30、江若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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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婧方是一个很善于化解由于身份而造就的谈话尴尬的人，这体现在即使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顾方思，餐桌上也是一直话题不断，充满着欢声笑语没有什么尴尬。
顾方思并没有想着在这种氛围中该怎么样才能自然的引出类似身世和家庭此类的话题，她不想破坏现在其乐融融的场面。
所以在即将离开的时候，她拿出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江婧方看。
江婧方女士自然十分乐意，一旁的林清越好像察觉到了什么，隐晦地看了一眼顾方思。
顾方思走后，林清越看了一眼脸上还带着满足喜悦神色的母亲，问道：“妈，你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江婧方很是诧异：“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清越拿出了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理由：“之前就听您讲过外婆很重男轻女，但是还不知道您有几个兄弟姐妹。”
在现下的关头提起这个话题，江婧方也没有了多少的悲伤，不过说出来的话语还是十分惆怅：“两个姐姐，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林清越大概也猜出来了：“弟弟是......”
“我母亲的最后一个孩子。”
和村子中几乎所有深受封建思想迫害的人家一样，江婧方的母亲直到生出了儿子才停止无间断的怀孕生产。
林清越本还想问些什么，没想到一旁的林峰严肃地打断了她：“怎么在今天提起这些事。”
仔细看去林峰的神色还有些不太自然，但江婧方却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没事，我也该看开一点了。总不能一直叫这件事情在心里，像根拔不掉的刺一样。”
江婧方拉着林清越坐在了沙发上，用平淡的口吻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九十年代的洼江村已经是一个延续了将近两百年的古老村庄，两百这个数字还是后来的江婧方自己用电脑查的，不然她怎么也想不到记忆中那个破败昏暗的村庄竟然还有如此悠长的历史。
村庄背靠海洋，几乎家家户户都靠出海捕鱼，可惜的是它没有赶上开放的热潮。在后来查询消息的时候，江婧方还看见了一个村内学成归来事业有成的人回到家乡进行了建设，大约现在也是好了许多。
但那时初入S市的江婧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历史的发展早已遗忘了那样一个边缘落后又不起眼的村庄，满眼的高楼大厦和绚烂的霓虹灯几乎要把她这个看惯了烛火光的人迷一个跟头。
她提着一个已经破了许多小洞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所有的身家，其中最具有价值的就是她摸黑溜进母亲卧室从吱嘎作响的木抽屉里偷出来的十块钱和临走前姐姐塞给自己的一小块番薯。
十块钱在买完车票之后就只剩了三块五，年仅十三岁的江婧方站在火车站门口，紧紧攥着手上的破塑料袋，看着这个自己格格不入的地方，身旁的人流来来往往，说着自己听不懂的各地的土话。
好在车站周围有很多招工的人，她站在人群之前，故作老成地深思熟虑了一番之后选了一个打扮漂亮的年轻女子。
还没等她开口询问些什么，那人就直接抢过了她的行李扔给一旁叼着烟，袒露着肚子，脖子上还挂着一条充满汗水味毛巾的中年男人。
男人动作极其干脆，眨眼间便捞起了江婧方那个几乎下一秒就要脆裂的袋子，稳稳地抛上了一辆小三轮车的后方。
江婧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因为后方早已蹲上了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在说话。
她只好略有些费劲地爬上了车，泥土的味道直冲鼻腔，她低头看着鞋边的污垢，连考量未来的想法都没有，只能随着颠簸的车辆，任由自己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其实到了现在，江婧方对这件事情的许多细节都记不太清楚了，她不是一个很爱吹嘘放大自己苦难又荒诞过往的人，但她现在讲起这件事情，仍然记得自己是后悔过的。
后悔的不是不应该逃走，而是没有带着自己的姐姐一起逃。
“是那个塞给你番薯的姐姐吗？”
江婧方点点头：“我还记得她的名字，江若雪，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
讲到这，厨房里突然传来了陶瓷制品掉落破碎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林峰示意母女俩稍安勿躁，自己会处理的喊声。
江婧方今晚的兴致也起来了，听见林峰这么说也没去管。如果放在平时，她肯定会立马站起来走进厨房好好嘲笑一番。
也幸好她没有这样做，不然她一定会被厨房此时的场面吓到。
林峰的一只手狠狠地按在了地上的陶瓷碎片上，暗红的血液顺着碎片的边缘一直流到厨房白色的大理石地板上，触目惊心。
他就像是神志不清了一般，口中喃喃作语，说着模糊不清的字节。汗水如雨水一般从两鬓流下，嘴唇因为失血过多越来越苍白，宛若濒死。
记忆中漫天黄沙和浓重的鱼腥味就像是蚂蚁一样疯狂地涌进他的嘴巴和鼻子，直至爬进肺部，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连喘气都成了困难的事情。
厨房外母女俩人的讨论声清晰地传了进来，仿佛是一声又一声的来自地狱的审判。
“好美的名字。”这是林清越听到这三个字的第一想法。
江婧方的嘴角也带上了温情的微笑：“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她很爱看书。”
“看书？”
“很神奇吧，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个村庄里的一样，不管村子里有什么样的风气，她总是最特别又最让人好奇的那一个。喜欢看书，喜欢对着一望无际的庄稼唱歌，喜欢趴在小溪流地旁边听水的声音。在一些人的眼里，她几乎就要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人了。”
“我们的村子里有一位瞎了眼睛的单身老汉，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会在大人的告诫恐吓之下绕着他走，只有若雪，她总是喜欢跑去和他玩。后来我偷偷问了她，她说是因为那个单身老汉认识很多字，她在跟她学写字。”
“没人知道为什么一个吃百家饭的单身老汉会认识那么多字，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若雪会认识他跟着他学习。她的一切都是那么特立独行，所以当我终于萌生逃离这个地方的想法时，我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她。”
“然后呢？”
“然后她拒绝了。”
即使到现在，江婧方也想不明白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甘愿留在那个村子里。
年仅十三岁的江婧方看着仅比自己大两岁的姐姐，充满疑惑地问。
那时的江若雪大概也有些迷茫，她的眼神总是那样，好像永远都充满着伤感服从和某种江婧方无法理解的决绝，那双眼睛就像是永远不会平静的河海交汇口。
“钱在妈妈梳妆台左边从上往下数的第三个抽屉里，她今天干了一天的农活很累，应该会睡得很沉，柜子的动静有点大，小心一点。”江若雪温柔的声音伴随着远处的蝉鸣传进江婧方的耳朵里。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还带着温热体温的番薯就被塞到了自己手里。
江婧方拿着番薯仿佛是拿着一个烫手山芋：“我......”
江若雪只是笑了笑，包容地看着她：“那里大约有二十块钱，你拿十块钱走就好，出了村门口要一直往前走，不管有多累不管后面有没有人在喊你的名字，都不要停下来，永远不要停下来，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你停留的。”
“你呢？”
“我当然也一样。”
她尝试过离开，但她现在却不愿意跟着自己离开。
直到江婧方坐上了拥挤的火车，将头靠上了不知多久未被洗过的车窗玻璃，闻着香烟和袜子的混合酸臭味，她的心里依然也只有这句话。
这句话就像是一计重锤，打的江婧方昏头转向，仿佛顷刻间就失去了离开的激情。所以她眼神恹恹地看着窗外那些自己从未见识过的景色，心底一片灰败。
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会更加坚定，即使十块钱要买两个人的车票去不了太远的地方，即使一个原本就已经足够小的番薯还要被掰成两半只能勉强温饱，她也应该带着江若雪一起走。
后来她找人偷偷地回去过，得到的却只有江若雪的死讯。
这一度成为她每夜的梦魇，一个人的童年会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每一个略有些孤单的夜晚，江婧方就会在脑海里如同审判凌迟自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细节。
讲到这里，这个充满悲情浪漫色彩的故事也走进了尾声。
之后就是大多数人都喜闻乐见的，江婧方靠着自己的努力拥有了一点本钱，遇到了林峰，两人携手创业。
林清越听完后沉默了许久，最后伸出手抱住了自己的母亲。
在这一刻，她共情了那年才只有十三岁的她，共情了她多年以来深晦似海的愧疚，也共情了那片葬身在渔村的纯白雪花。
手机传来震动声，林清越低头一看，是司机发来的消息。
照片上是今天接林清越和顾方思的那辆车的后备箱，怕照片拍不出来，司机还特意打了一个手电筒。只见里面赫然就是一个跟今天顾方思提在手上的东西一模一样的红色礼盒。
[这个是忘记拿了吗？]
[嗯，我明天拿走]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江若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