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的聚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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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在方嘉许看来有些怪异的动作，
他站在人声鼎沸的操场上，觉得自己仿佛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林清越。
原来矜持冷漠如她，也会如此热烈地拥抱一个人。
那个晚上，林清越给自己发了消息。
他无法否认，在听到手机消息的提示音时，在心里就隐隐又了一个感觉，大概是要彻底撕破脸了。
怀着忐忑又有一丝期待的心情，他点进了聊天界面，宛如一个等待审判的背叛者。
[是我劝说父母放弃与方家合作的。]
[原因是我发现了你在话语中暗示他人认为我们早已有婚约，我已经找了许多人求证这件事。结合你父亲在为数不多有我在场的饭局上频繁提起此事且被我父母敷衍搪塞，我有理由怀疑你在学校抹黑我的所作所为是得到了授意。]
[综合以上理由，我在听到明月科技要和你们合作时，态度强烈地提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对于导致后来的违约及你们公司的一系列损失，我也不会道歉。]
方嘉许的眼睛里布满着红血丝，手指早已冰冷僵硬，但他仍然死死地攥着手机。
[对了，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你了。]
他死死地盯着林清越发来的那句话，瞳孔放大，仿佛能听见自己从心脏到指尖的血管都在战栗。
[一直活在我的阴影下，你不觉得累吗？]
房间中传来金属重物落地的声音，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默默坐在窗边掩面的人影上，投落到木制的地板上时只有一团浓重的黑色。
酒店包厢内，欢声笑语，觥筹交错。
方嘉许的嘴角带着一抹略有些僵硬的微笑，一旁的方渐东三杯酒下肚脸上也泛起了颜色，他吐露着一口大牙，再一次举起了早已被倒满酒的高脚杯，向着餐桌对面那人敬酒。
那人估摸着也就五十来岁，带着一副远视眼睛，书香气更甚于江湖气。只见讲话还未开始方渐东已经要喝多了，连忙站起身阻止。
“方兄，方兄，你少喝点，哎呀。”那人想伸手来挡，方渐东却像是早就预见了一般眼疾手快地又仰头喝完了一杯，因为喝的太急了，不少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随即被豪放地抹开。
那人刚抬起的手就这样停在了空中，颇为无奈，最终只能坐回位子。
思忖过后还是将目光投向了当时坐在一旁的方嘉许，慈爱地笑着：“嘉许也劝劝你爸爸呀。”
方嘉许耷拉着一张脸，最终还是无奈开口，声若蚊蝇：“爸，你少喝点。”
他清楚自己父亲的性子，本来就没想怎么认真劝。果然不出所料，方渐东对他说的话置若罔闻，开始自顾自地说起了生意场上的事情。
令方嘉许感到意外的是，对面那人一听这话就连连摆手，直言自己不太懂这些，说还是等自己妻子来了之后再一起讨论比较好。
方夫方母当初结婚时就商讨好了，男主外女主内，所以这些年来自己的母亲一直都在操持家世，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种状似谦虚的话，方嘉许的心里莫名的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林啊，你又何必妄自菲薄呢。我知道现在公司大部分产业都是婧方在管，可那不是也得有你的授意吗？”方渐东看向林峰的眼神里带着深意。
林峰顿时坐都坐不住了，连忙否认：“婧方的商业能力一直都比我好，哪里用我的授意......”
话正说到一半，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来人正是江婧方，还有——
方嘉许侧身看去，只见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生，身材高挑，黑色过肩的长发搭在胸前，眉眼英气，眼尾狭长，神色淡漠，和江婧方长的并不相似，更像林峰一些。
这是方嘉许对林清越的第一印象。
也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被带来这个酒局的原因。
临出发前，母亲略有些担心地为自己整理衣服，父亲则是倚靠在门边，略有些不耐烦地轻轻跺脚。
“是什么聚餐还需要嘉许一起去啊，这孩子平日里也只知道读书，哪里干的来那些事情......”
方渐东不以为然道：“他迟早都是要接手我的事业呢，早点熟悉也没什么不好。”
方嘉许面无表情地站着，一面接受着母亲担忧的目光，一面在心里对接下来的聚餐感到焦虑。
正如方母所说，自己从来没有类似的经历，他很怕自己会出丑。
但现在这一刻，他明白了。
方渐东带自己来的目的并不像他跟母亲说的那么好听，林家带着女儿过来，他就也一定要带着儿子，借着小一辈来拉近关系，自己其实只是一个工具人。
方嘉许在桌面底下慢慢地攥起了拳头。
江婧方一手牵着自己的女儿，另一只手里还提着好几个带着简约logo的购物袋，还未等坐下，她就朝着方渐东打了个招呼：“老方啊，你和我们家老林倒是经常约着吃饭，咱俩可是好久没见了。”
顺势拉着林清越在林峰旁边的位置坐下，打笑道：“今天孩子们都在，自罚三杯我就自作主张免了，不介意吧？”
方渐东虽然不明白自罚三杯和孩子在不在场有什么关系，但依然附和道：“当然......当然。”
像江婧方这样做到这个位子的人，说是没注意到包厢内略有些沉闷的气氛是不可能的，先不谈化解的方式是否足够巧妙，但给了所有人一个缓冲的台阶。
“哎呦，这就是......清越吧，都长这么大了。”
江婧方身体微微前倾，笑着说道：“小孩子都长得快，一眨眼就跟个大人似的了。”
林清越在一旁从善如流道：“方叔叔好。”
方渐东笑着点了点头，伸出手在桌底下推了一下自己的儿子。
方嘉许稳了稳心神，拿着方渐东早就给自己倒好的饮料站起身，他本想按照自己父亲教的那些话术来完成这次任务，没想到一开口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婧方......阿姨，我......”
江婧方也站了起来，没等他说完，拿着酒杯轻轻一碰，眼神温柔地示意方嘉许坐下。
那一刻，江婧方温柔的目光洞若观火地看尽了方嘉许所有的想法，今晚所有的属于少年的早已掉落一地的自尊心都被江婧方贴心捡起拼凑。
所以他明知道敬酒的话不说完不符合规矩，但还是勇敢地做了一次不听父亲话的小孩子，低着头坐了下去。
“大人说话小孩子在场不太好，让嘉许跟着清越一起去旁边的商场里面玩一下吧。”
方渐东还未说出口的道歉话就这样硬生生地停在了嘴里，觉得她的提议也不失为一个拉近关系的好办法：“可以可以。”说着还推了一下旁边的方嘉许。
林清越闻言也没什么表情，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饮料后就站了起来。
那是方嘉许第一次完全意义上的了解到了林清越的一些性格。
她是一个个人情感十分强大的人，具体体现在即使和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人一起逛商场时，她也完全不会觉得有任何尴尬的地方，动作自然，语言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保持在一个让人永远不会反感的水平。
后来两人一起坐在一个咖啡厅里，也是林清越先开口挑起的话题。
“听说毕业后你也要去镇江中学？”
方嘉许捂着刚做好的温热咖啡点点头：“你也是吗？”
“对，本来想去一中的，但是强制要求住宿，最后就选了镇中。”说罢还看了一眼手机，拿起桌上的咖啡起身：“走吧，我妈说他们差不多聊好了。”
后来的方嘉许在不经意间才知道，那天的林清越其实是早就得到了她母亲江婧方的授意想让自己稍微自在一点，不然单凭林清越自己的冷漠性子，虽然她依然不会觉得尴尬，但也绝对不会做出主动挑起话题这样的事情。
等俩人赶过去的时候，一行人还站在酒店门口聊着天，见两位小辈过来了就连忙招手。
方嘉许感觉到一个温暖又宽大的手掌揽上了自己的肩膀，夜晚的蝉鸣声在远处此起彼伏，酒店大堂温暖的灯光照在所有人的身上，他不禁觉得也有些开心。
直到他听见自己的父亲这样说着：“明年嘉许正好也要和清越上同一所高中了，咱们俩家也能相互照拂着。”
依旧是江婧方开口说的话，边说着边牵住了林清越的手：“能相处得来就相处，不行的话也不用勉强，孩子们开心最重要了。”
方嘉许有些出神地看着江婧方与林清越相握的手，又侧身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积压了一个晚上的委屈情绪冲上鼻腔，满是酸意。
后来方家父子两人叫了一辆车，方嘉许握紧手掌，看着一旁方渐东已然有些疲惫的眉眼，还是问出了自己一直在想的那个问题：“爸，你为什么要让我去镇江中学呢。”
彼时的方渐东浑身都散发着懒洋洋的气息，说道：“你不是想去镇江中学吗？”
说完还自顾自地笑着，眼里是方嘉许还看不懂的情绪。
幸好，幸好，方嘉许靠在车窗上，任窗外绚烂的城市灯光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瞳孔上划过。
后来年纪渐长的方嘉许才明白，已然达到自己目的的成年人从不会向小孩子吝啬自己的谎言，即使那个成年人是自己的父亲。
每每想起时，总会感慨自己和林清越的关系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被定下了高低，从江婧方进入包间后游刃有余的态度，从林峰的无奈摆手。
或许更早，从方渐东举起第一杯酒的时候，自己已经活在了林清越的阴影之下。
面前的两位女生在旁若无人地拥抱，自己站在一旁，目光越过两人，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灵魂深处的嫉妒和局促。
被推着站起身敬酒时的不甘、看见林清越安之若素时的自惭形秽、江婧方主动与自己碰杯时的心中的那一丝妄想。
林清越说自己一直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他无法反驳，甚至心中还有释然。
被自己深藏了许久的秘密，原来当事人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自己从未拥有过江婧方那样护短贴心的母亲，也从未真正被林清越看在眼里。
他拒绝了一旁同学的关心询问，拖着自己隐隐发酸的双腿，从俩人的身旁走过。
既然你已经戳破了，方嘉许想，我也就可以不被道德约束着去做那些让人唾弃不齿的事情了。
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酒杯早已碎了一地，血液揉着玻璃碎片被方嘉许一处一处的抚摸过，身前是光怪陆离的灯光，身后是裹挟着自己的人流。
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被写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多年前的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