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恋海》飞湮

2、第二世

　　少年的背，挺直挺直，他走的很快，一袭白布长袍在身后猎猎飞扬，黑玉一样的软发披散在肩后，狂荡不羁，他的腰间有一把刀，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刀纹在黄灿灿的阳光下却闪耀着冰一样的寒芒。
　　看到少年面容的人，都忍不住想回头再看一眼，因为世上确是很少见到如此俊美的人：白玉一样华丽的面容，翡翠一样光洁的额头，斜飞入鬓的剑眉，黑若子夜灿若星辰的大眼，似被精雕细啄过的鼻梁，和鲜若桃花的唇瓣。实在不像一个少年，倒更像是一位秀气的美少女。可是，在看到，他的眼底落满长年不化的雪花，嘴角勾起狼一样嗜血的微笑后，没有人再怀疑他是一位偶落凡间的仙女。
　　很快，看第二眼的人就后悔了，因为眼角瞟到了那把刀，不，确切的说，是那把刀散发的冰一样的肃杀之气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刀，没有刀鞘且散发一股冷入骨髓的灵气，传说是先古的龙骨制成，佩带在如此俊美的少年身上，更是一个江湖上的神话------不败的神话。可是，没有人敢打此刀的主意，因为那是一个等同于死的念头，而且会死的很惨，很难看。
　　少年的脚下一片尘土飞扬，脑中不断闪过一些片断，虽已过百年，虽已经历过鲜血的洗礼，却还是清晰如昨日。
　　……
　　湛蓝的海面在微风的轻轻吹拂下泛起点点涟漪，天上的鸟儿欢快地与风翱翔，静谧的海面上，突然蹿出一个小小的少女的头，甩起长长海藻一样水蓝色的头发，粉嘟嘟的小嘴朝他咯咯地笑着，“好美啊，是不是，韵髹？”阳光洒在她玉瓷般的脸庞上，从她嘴尖上的朱砂痣掠过，有一种超脱尘世的美 ……
　　他的脸因为片刻的回忆展现出温柔的线条，忽然，他顿住身形。
　　前方停了一批人，领头的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后面跟着一群身份各异的人：有瘦削斯文的书生，有粗眉膀圆的屠夫，有双臂悭悭有力的铁匠，有美丽妖娆的少女，有粗俗不堪的村妇，还有冷漠绝情的杀手，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都是江湖人。
　　在最后，还有一顶轿子。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知道，又有寻仇的人来了。
　　他不记得已经杀过多少人，或者有多少仇人，或者，有些要来杀他的人，不一定是因为与他有仇，而是觊觎他的位置------从未败过的十三公子的江湖地位。
　　这就是俗世的人。
　　“黛枷，这就是你向往的人啊……”
　　他微微仰起脸，大漠的太阳照在他的身上，被刺目的炫金色茏住，有一种眩目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美。
　　风刮过地面，卷起黄沙。
　　檀木轿的轻纱白帘被风撂起，一旁的侍女被突如其来的风弄得一阵慌乱，忙抓住帘子，重新掩住。
　　轿内是一名女子，没有绝世的容颜，也没有绝世的武功，只有一颗痣，一颗正巧长在嘴尖的痣。少年的心咯噔了一下子，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领头的青年开口道：“久闻十三公子的大名，也素闻十三公子长年在寻一人……”
　　微微仰起头，打断了青年的话，他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眼里满是嫌恶。
　　青年微微一征，稍刻，才恢复过来，当下脸一沉，恶狠狠地道：“要见她，用你的右臂换。”
　　他冷笑，微微仰头，像君临城下的王者，高贵得不可逼视。
　　青年稍稍停顿了一下，一脸的志在必得，“江湖人都知你在寻一人，却无人知道，你寻的，是一名女子，且寻了她已整整五年。”
　　一愣，随即点了一下头，唇角勾起一抹邪笑。
　　所有人在看到他的表情后，都一愣，他们来也只是赌一把，没有想到名震大漠的十三公子会这么爽快，为见一名女子，竟愿意废掉在武林立足的右臂。
　　事情容易的有些诡异。
　　但谁也不想放弃其中任何可能胜算的机会，因为他们决定来到这，就是参加一场豪赌，胜利光芒的绚丽色彩掩盖了失败的阴影，扬名利万，是每个人毕生的追求。
　　他们嗜血的目光盯着他。
　　抽出刀，手指缓缓滑过刀锋，他像抚摩情人一样抚摩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把刀，已跟随他经历了百年的沧桑，曾经染过无数龙族人的血，也染过无数如今江湖人的血，今天，终于轮到了他。
　　一道惨亮的白光闪过，没有人看到他出手，也没有人听到一丝呻吟，只有惨烈的血在地上盛满大朵大朵的花，只有刀尖的血仍在顺着刀壁一路下延，他吸了一口冷气，用左手点了右臂几个穴位，止住了血，抬头，冷冷地望向那名男子。
　　男子飞身过来，剑尖直指他的喉咙，话语里满是嘲讽和仇恨：“没有了右臂，你，还是大漠十三公子么？今天，就为我的父亲偿命吧！”
　　依旧没有人看到他出手，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呻吟声，却只看到青年男子满身惨怖的十三道伤口，在汩汩向外冒着鲜红的血，如瑰丽的牡丹，盛在凝霜的初晨，妖娆怪异。
　　后面的人见状，脸色大变，谁也没料到十三公子左手居然也会使剑，而且似乎更胜一筹。
　　一瞬间，都作鸟散状。
　　他的嘴角渐渐浮现一抹冷笑，这俗世的人啊，对自己都太过自负，他就料到会有这一手，他们，不会那么认命的，也不会那么守信，之所以妥协他们，只是不想她受到伤害，哪怕是一丁点也不可以。他不要这俗世肮脏的人碰她一下，在他找到她以后。他要补回前世的懦弱带来的所有遗憾。他要弥补百年前亏欠她的。

　　艳阳刺红，黄沙耀目。
　　只剩一顶孤零零的轿子，檀木犹香，轻纱曼舞。
　　忍着剧痛，他一步步地踏向她，每一步都似千金重，因为承载了百年的思念；每一步都若鸿毛轻，因为想快点结束千载的牵挂。脚步在轿前止住，心不由得缩成一团，喉咙有些发紧，
　　“枷儿……”他张出的嘴型是这两个字，可是却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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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人的万火节。
　　热闹的大街，各种颜色的彩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黛枷坐在轿中，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神采，手一会儿指向这，一会儿指向那，不时发出孩童一般的娇笑声，那时的黛枷，是那么的快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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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黛枷，会是什么样呢？
　　依然那么快乐无忧吗？还是，厌恶他厌恶得连一眼都懒得看？
　　轿中的人儿青葱样细长的手掀开轿帘，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的眼睛一阵闪亮，想笑，却因为太久不笑有些不自然，他的手因为激动而颤抖，他像孩童一样无所适丛，只是一遍一遍的呢喃：“枷儿，枷儿……” 声音却阻在喉咙口，怎么努力都无法发出声音。
　　女子泉水一样清澈，狐狸一样妖媚的眼睛望着他，没有欣喜，没有仇怨，甚至不带一丝感情。
　　她抱住了他。
　　炎炎烈日下，金黄的细沙泛着粼粼的光泽，有风微微拂过……
　　终于，可以结束了吗？百年的思念，百年的自责。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吗？就在黛枷喜欢的人类土地上 ，可以，幸福的在一起了吗？不用去讲究礼教的束缚，不用去顾忌世人的眼光，不用去哀求父亲的疼爱！可以------在一起了吗？
　　突然，他的身子一阵剧痛，从心脏开始蔓延，一直到心底最深处。
　　有些熟悉的疼痛，就像黛枷被嫁的那天，向他投来的怨恨绝望的目光，直直地刺入心底，比刀剐还难受；就像，为了得到可以行走的双腿，被巫神切开鱼尾，拿去声音的那一刻，痛得似乎连死神都在向他招手。
　　“刚才你杀死的，是我的未婚夫。”她的声音有如天籁，却只是冰冷的宣告他该死的理由。
　　她避如蛇蝎地迅速松开握住匕首沾满他罪恶之血的手，他软软的滑下，黑玉一样的软发铺在地上犹如四散开的天鹅羽毛，他的眸子还是那么晶亮，犹如黑夜里最璀璨的星辰，他的唇角，重又有消失掉的温柔，他看到，碧蓝的天空，绒样的白云下，两个鲛童在湛蓝的海中，嬉戏打闹，红通通的脸上开满快乐的花朵；他看到，海底花园，枷儿在温暖的水中，展开双臂，恣意而游；他看到，他亲手将杀害黛枷的龙族二王子斩杀，他的周围全部是龙族和鲛族战士的尸体，那些伤口在海底明耀的红；他看到，他请求巫神用他的声音换取两条可以行走的双腿，只是为了能找到投胎转世的黛枷；他看到，远方血一样的霞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有一滴泪滴落在滚滚黄沙上，没有迅速消融，而是凝成一颗美丽的珍珠。唇角挂着永恒的微笑，他要她幸福、快乐，只要她幸福、快乐，怎么样，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