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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情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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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沉云间的缝隙散散的照射下来,雪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倚在窗栏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世界,忽忽觉得竟已是隔世了。金色的阳光有些刺眼,晶莹的白雪泛起柔和的光,一丝丝刺在心上,钝钝的疼痛。
手指搭在额前,视线越过白雪,飞向更远的天外。昔云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离开窗子回身走到门边,拉开门踩上柔软的白雪。
走出院子,她的身后立刻出现了一群腰佩宝剑的侍女,整齐的排成两列小步跟在她身后,侍女们桃粉色的衣裙随着前进的脚步在空中翻飞。
走到侍卫林立的大门附近,昔云将视线微微向后一瞥,淡然吩咐道:“我出去走走,一个都不许跟着。”
“是。”身后的侍女一同躬身整齐的回答,停在原地不动了。
昔云独自朝清辉教的大门走去,走到门边,一个侍卫伸手拦她:“没有教主和大总管的手令,不得随意进出。”
昔云冷冷的扫了一眼那只手,低喝道:“让开。”
那侍卫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立刻跪倒在地:“属下不知护法到此,冒犯了护法...”
昔云已经走出了清辉教,侍卫的声音飘散在了风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在雪地上漫无目的的徘徊,满地的白掩盖了她的视线,她蹲下身,用指尖轻触那冬日的精灵,指肚冰冰凉凉的,久了就会变得麻木,一片一片玉蕊琼花在纤细的指尖化开,留下一片小小的水迹,很快又被呼啸的风蒸干,她抬起眼,失了焦点的眼神显得有些空洞。
一件带着体温的白狐毛大氅忽然轻轻的覆在了她的身上。
她回过头去,寒笑言一双眼平静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没有动,寒笑言绕到她身前,也蹲下来,将大氅给她系好,将垂落在身后的帽子轻轻扣在她的头上,最后伸手理了理帽子周围的白狐风毛。
她静静的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表情,也不说话。
寒笑言整理好这一切,看着她,淡淡的笑了笑:“还是这样不注意,出了门,连个遮雪的披风也不带。”
她微微愣了一下,这话...好熟悉。
笑言伸出手,她迷蒙的把手伸到他手心里,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子。
“跟我回家吧。”
笑言的眼神很干净,很平淡,一如多年前一样温柔的语气让她差一点便脱口而出一个“好”字。但她马上反应过来,飞速抽出手,垂下眼摇摇头。
笑言扳过她的身子,盯着她的脸,语气很诚恳:“你的仇,我帮你一起报。不要再当什么危险的护法了,跟我回去,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一只柔软的手覆在唇上,挡住了接下来的话。
“笑言,说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不要再做徒劳的事,好么?”
寒笑言的眼睛眨了眨,眼睛里的光芒一点点黯下去。昔云收回手,想要转过身子,却被他突然扳住肩膀,然后猛地将她拉近。
昔云就这样带着一脸惊诧的表情撞进了寒笑言的胸膛,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昔云浑身一颤,扭着身子想要逃离,却被他更紧的圈住。寒笑言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摩擦,声音喃喃的:“盈盈...”
昔云的身子软下来,渐渐停止了挣扎,安静的站在那里。笑言的双眼充血一般的红,声音有些苦涩:“盈盈,我爱你,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到从前...盈盈...”
昔云靠在他胸前,紧紧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昔云忽然觉得背后指风忽至,还未及反应过来,后颈处便被人戳中,随后整个身子顿时软到,歪在笑言的臂弯里。
笑言将她打横抱起,垂下的目光带着一丝丝的落寞:“盈盈,对不起,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忍受再一个六年...跟我回去。”
昔云的唇动了动,淡淡的甩出一句话:“放下我。”
笑言抿了抿唇,再次伸出手点中她的后颈,动作很轻,像生怕弄疼了她。昔云只觉得意识逐渐变沉,变沉...最终消失...
“云姑娘...”一旁的侍女手里捧着一个盘子,声音带着几分瑟缩,表情忐忑。昔云瞥了一眼盘子里精致的食物,皱起了眉挥挥手:“端下去。”
“云姑娘,您再不吃东西,三少爷会责罚奴婢的。”侍女的声音轻轻的,很没底气,昔云别过脸,冷冷道:“我不吃,端下去。”
“我来,你下去吧”有人接过了盘子,轻轻的说了这一句。侍女如遇大赦,行礼退了出去。昔云看也没看那个端着盘子走过来的身影,只道:“我要回去,放我离开这里。”
寒笑言在她身边坐下,用勺子细心地舀了一勺菜送到她面前:“这个我们一会再说,先吃饭,你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东西了。”
“我再说一遍,放我回去!”昔云忽然转过头,愤怒的盯着他的脸、寒笑言的动作顿了顿,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避重就轻的说:“听话,先吃饭,来。”
“咣嘟!”寒笑言手里的勺子被昔云一掌挥落在地上,他垂下头,怔怔的看了那地上的勺子好久,又猛地抬起头来,有些惊诧的看着眼前昔云一张怒气冲冲的脸。
“你和我生气可以,不要糟蹋自己身子。”看了她半晌,寒笑言最终只叹了一口气,留下这句话。
昔云一怔,眼中的怒气却逐渐消散,以前似乎就是这样,和他生气仿佛永远也气不起来。经常是她的眉头一竖,笑言就会变得极其包容,语气也会放淡,不管对错的让她三分。
寒笑言放下手中的碗,昔云别过了头:“放我回去。”
“为什么一定要回去?”寒笑言的声音自她背后传来,有几丝愤怒,几丝不甘,更多的是落寞:“他如何待你,你如何待他?六年了,难道你还看不透么?他的心早就给了别人,他不爱你,为何你还要死心塌地?”
昔云紧紧闭上眼,双肩却被身后的人握住。寒笑言扳过昔云的身子,使她正对着自己,看着她紧闭的双目又道:“留下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昔云闭着眼睛摇摇头。
寒笑言紧抿着嘴唇,忽然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昔云没有挣扎,僵硬的倒在他怀里,眼泪却直直的往下流。
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漉,寒笑言扯了一个苦笑,终于又见到她的眼泪了。记得儿时,她是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宝贝,却也免不了有委屈的时候,或者练功累了烦了不顺心的时候,但她家里的人,却极少见她流泪。
只有他知道,她不是不爱哭,而是每次流泪,都要拿自己的衣服当手帕。
所以自己也便习惯了她从远处跑来,叫着“寒哥哥”一头撞进自己怀里,哭的哽咽难言满面泪痕,由着他百般哄慰却无济于事,依然将自己的衣服弄个透湿。
相隔六年,此刻再一次见她倒在自己怀中哭泣,竟觉得已是隔世。
寒笑言无奈的叹气,伸出手轻轻拍着昔云的后背,柔声道:“盈盈...我们,和好吧......”
昔云仍旧不说话,却渐渐的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紧紧的拥着对方,一个表情木然,垂着手不做任何回应。过了半晌,昔云才终于轻轻的开口:
“陪我去看看爹娘吧。”
寒笑言愣了愣,苦笑道:“好...”
“怎样?”
风墨负着手立在窗前,凝视着窗外的雪景,抿着唇角向身侧的人抛出问题。
紫貂从这个位置,只能看到风墨的侧脸,剑一般的双眉,狭长的目,那眼中透出的神采让人从不敢直视,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唇,完美的下颌弧度,这张脸...曾让多少少女心动叹息,可他的心,从来只在那一个身上。
“回教主的话。”紫貂略略屈了屈膝,伶俐的答道:“云姐姐刚才出外散步,是被寒三公子带走的,带到哪里去了,属下不知。”
提到寒家三公子时,她看到教主的眼神一瞬间乱了,但那只是一瞬间,立刻他便又恢复了正常,眼神中透着了然。他挥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她行礼退出,还未走出院门,却又听到屋内教主在唤她:“紫貂。”
她忙又返回来,垂首站在前厅,不一会儿教主便从内室转出来,沉声道:“跟我进来。”
她跟在教主的身后进了内室,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异样,只好轻声问道:“教主何事吩咐?”
风墨向着雕花的床架微微扬了扬下巴,她抬头去看,不禁猛地睁大了眼。
她什么也没有看到,那床架之上,一片空荡荡。
没错,是空荡荡。
她下意识的向风墨腰间看去,那里同样空空荡荡。
六泉剑......
平时,教主若不是佩在腰间,便会将六泉剑摘下来,悬挂在床架上,从不改换别的地方。此番床架上没有剑的影子,难道...是丢失了?
老天,这玩笑开大了。
她小心的转过头,询问的看着风墨,风墨的眼神瞬间黯了黯,眯起眼睛轻叹了一口气:“果然...你也不知道。”
她心中一抖。
如果六泉剑丢了,那意味着什么...
风墨心中,此刻也在思考着同样的问题。
西风一任秋是风家历代单传的独门秘术,向来只有清辉教历届的教主能够掌握这门奇功。他是风家的独子,又从小便是个练武的奇才,自然掌握西风一任秋不在话下,可是这门武功,却有一个关键所在。
那就是...风家同样世代单传的六泉剑。
没有了六泉剑的帮衬,原本无人能敌的西风一任秋,现下只能发挥它六成的威力。况且...
况且两次身负重伤,这六成的功力,现下怕是也大大打了折扣。
所以,此刻消息绝不能透露出去,清辉教作为武林第一正教,在江湖上仇家无数,如果让邪教的那些平日不起眼的小角色知道清辉教主此刻身负重伤,又弄丢了六泉剑,那对付起来,他可就真要费些事了。
“这事你知道就好,连徐林都不要告诉。”
风墨清寂的声音传来,紫貂一颤,微微躬了身子:“属下明白。”
“下去吧。”风墨摆手,她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深冬的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呼啸着从人身旁划过,雪片子打在脸上,冰凉而麻木的疼痛。寒笑言站在雪地上,默默的看着昔云跪在一棵桃树下,伸手抚弄着一块石碑。
冰冷的石碑被厚厚的雪所覆盖,昔云伸出手,耐心的将积雪一点点拂去,露出石碑的本来面目,光滑如镜,上面却没有刻字。
石碑后面,是一座同样被雪覆盖的坟茔。
直到石碑终于被清理干净,昔云才直起身子,伸手在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轻轻一揭,一张完整的人皮面具被揭下来,瞬间露出一张美到极致的脸。
“爹,娘,女儿来看您们了...”
轻轻柔柔的声音,带着赤裸裸的伤痛与追忆,寒笑言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头。看着前方昔云单薄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些年,错过了太多。
“爹,娘,女儿没用,现在还不知是何人害了云家。女儿不孝,不能尽快为您们报仇,为云家讨一个说法,也不能公布身份,光明正大的为您们修坟立碑。女儿这七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这些...”
昔云的声音已有几分哽咽,寒笑言心中一动,慢慢在她身旁蹲下来,揽住她的肩拍了拍。
昔云用手轻轻抚摩着平滑的墓碑,轻声道:“不过您们放心,女儿一定会为云家满门报仇的。等女儿查出了仇家,女儿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亲手杀了他,用他的血来祭奠云家上上下下的百余条性命,来告慰爹娘...在天之灵...”
说到最后,两颗晶莹的珠子顺着凝脂般的脸颊滚落,融进了白雪中。
就在此刻,清辉教中,昔云的房内,紫貂的脸上也正滑过两行清泪。
进入清辉教的时候,她很小,小到不明白状况,只知道哭。
眼泪染花了一张漂亮的小脸,她缩在墙角啜泣着,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全身因为害怕而颤抖着,嘴里不住的呢喃:“爹爹,娘亲,哥哥...你们怎么不来,不来接紫儿,紫儿不要在这里,娘亲...紫儿要回家...”
然后,一双黑靴落进了她的视线,她慌忙抬起头顺着黑靴向上看去,阳光太刺眼,打在那人的脸上,看不清长相,但她知道,面前这个人,不是爹爹,不是娘亲,也不是哥哥,而是一个不认识的人,是娘亲对她说过要小心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