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烟火》深深似海

36、第三十六章 还是周崇靠

　　“你怎么来了？”柏深知道自己多少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但看着周崇从湖对岸沿着曲折的廊桥向他走过来，最后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的盯着他看。柏深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柏深觉得被周崇一直盯着看，浑身都有些不自在了，喃喃道：“其实你没必要过来，我自己打个车就回去了。”
　　周崇道：“本来没想过来。”
　　“嗯？”
　　“但罗奶奶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过来接你。”
　　“啊？！”柏深更意外了，他今天一直跟罗贵云在一起聊天，也没见她什么时候拿出手机，打过电话啊？
　　柏深本想继续问下去的，但转念一想，问这个好像也没特别大的意义吧，别人罗贵云担心他的安全，嘱咐周崇来医院帮一下忙，周崇也没大可能会拒绝。他们两个人都是出于好心，他要是一直问个没完，反倒招人烦。
　　“额，行吧，那麻烦你了。”
　　“要帮忙么？”周崇看着柏深抱着的那一摞资料和笔记本。
　　“不用，我自己可以。”
　　“哦对了”柏深从那一摞书中抽出一个笔记本，递给周崇，“拿去，你的笔记。”
　　“谢了。”
　　“你还是去谢顾清风吧。”
　　柏深说罢就继续朝前面走去。
　　周崇没多说什么，走上去，跟在柏深旁边。

　　两人并肩走在树荫底下，许久都没人开口说话，最后还是柏深开口了。
　　“那个，顾清风今晚要请吃烤肉，你去么？”
　　周崇目视前方，“请你还是请我？”
　　“额，准确来说，算是请我的，但他也叫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所以就让我问问你。”
　　周崇挑了挑眉，“他不怕我？”
　　柏深感觉周崇这话应该是没觉得顾清风把他当朋友了，毕竟以他的肉眼观察，周崇和顾清风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奴隶主和奴隶，周崇几乎就是把顾清风当成剥削压榨的对象。帮他带水，买东西，抄笔记之类的。
　　如果说顾清风如此“俯首甘为孺子牛”，是为了找一个“保护伞”，但事实上他在落难的时候，周崇好像也并没有出手相助过......
　　即便如此，顾清风还能把周崇当朋友，也真是奇迹了。
　　柏深道：“怕不怕不知道，反正别人把你当朋友了，不是么？”
　　“嗯。”
　　“但我觉得吧，你对他干的那些剥削压迫的行径，别人不生气，反倒把你当朋友，你都不感动一下的？”
　　话毕，周崇转头看着他，“他自愿的，我没强迫。”
　　柏深本来是站在顾清风的好朋友的立场，为顾清风发声，结果周崇丝毫没有一丝丝的愧疚。
　　柏深没好气道：“我觉得你这人有些时候真的挺冷血的。”
　　“分人。”
　　柏深不屑的在心里白了周崇一眼，然后强调道：“一句话，你去不去？”
　　“去。”
　　“嗯？”柏深自己都没想到，周崇竟然答应了，而且还答应的这么快。
　　“行吧，到时候我们一起过去。”
　　“嗯。”
　　两人出了医院大门之后，又沿着道路道路往前走了一小段，才算到了公交车站。头顶烈日高照，奇葩的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公交车站旁边竟然一棵树都没有，关键是他出院的这个点，跟下班高峰期好像也没撞，但此时守在车站里等车的人却多的离谱，几乎把唯一能躲避暴晒的地方占完了，奈何他们去得比别人晚，就只能站在边上，由着烈日暴晒。
　　柏深感觉自己像是站在太阳下面洗了一个澡，随便扯一个衣角都能拧出水来。但没办法，他住院这两天的花销已经赶上他半个月的花销了，还是低碳出行吧。
　　能省则省。
　　一辆公交车进站，但并不是柏深他们要坐的那辆。四下望去，前面守着的人好像也没有要上车的意思，直到车关门驶离，车站上的人一个没少。
　　柏深有点绝望，偏头看了看旁边的周崇。
　　周崇低头自顾自的玩着手机，汗水顺着脸颊一路流到脖子上，经过突起的喉结，留下一道弯曲弧线，周崇也没又要去擦的意思。
　　他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感觉不到热，又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种流汗的感觉。
　　太阳把地上的人影拉的很长，柏深顿时心里生出一个鬼点子。
　　柏深悄悄的挪动到周崇的斜后方，周崇的影子刚好爬上他的身体，但那影子到他肚子的位置就不再往上了。
　　于是柏深悄悄的蹲下，刚好被罩进周崇的影子里。
　　也许是被热懵了，一下子进入一个阴凉的地方，柏深瞬间感觉凉快了好几十度。
　　只要周崇没发现，他就能一直躲在他的影子里，直到车来。
　　柏深心中窃喜，但不敢喜形于色，甚至把手机摸出来的时候，都不自觉调成了静音。
　　几分钟过后，也许是柏深这种小聪明式的躲阴凉做法效果太好，以至于身边旁边几个人都开始有意的模仿。一个女生走到一个男生的身后，戳了戳男生的后背，叫他别动，随即一下子蹲了下去。
　　“叫你别动！”好像男生干什么突然晃动了一下，导致身后的女生一下子暴露在阳光下，女生被刺了一下，便有点生气了。
　　男生转头辩解，“我腿站酸了。”
　　“不行，不准动！”
　　女生这句责备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的看过去。
　　女生脸都红了，当即站起来，拉着男生就走了，“不坐了，打出租，烦死了！”
　　周崇同样被那两个人的搞出的动静给吸引了注意力，他看着那两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火速的窜上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柏深光顾着玩手机了，也不知道周崇什么时候转过来的，他一抬头就跟周崇的视线相撞。
　　顿时有点尴尬。
　　柏深挠着头，回避周崇的眼神，缓缓的站起，“好热啊，哈哈。”
　　唉，真的是，自己在周崇面前丢脸都丢尽了！
　　周崇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但在柏深看来，周崇现在脸上任何一点表情，他都一律归为：鄙视。
　　周崇很平静的原地转过身，继续低头玩手机。
　　周崇没说什么，却像什么都说了。柏深也不好意思再蹲下去，占周崇“影子”的便宜，悻悻然站在周崇后面。
　　“车来了！”人群中有人见公交车从远处驶来，如见希望。
　　顿时，所有人都把头抬了起来，朝车驶来的方向看过去，注视着车驶进站。
　　门开了，所有人都一股脑涌上去。
　　与此同时，柏深兜里的手机响起。
　　一个陌生电话，但归属地是M市，柏深接了。
　　“喂，是柏深吗？”
　　对面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听起来着急的样子。
　　柏深一边看着周崇缓步跟在人群的最后，一点点向前移动，一边回答道：“你是？”
　　“罗贵云你认识吗？”
　　柏深一听到罗贵云的名字，突然警惕起来。
　　“你是谁？”
　　“我是M市中心医院的护士，罗贵云出事了，如果你是她的家属，麻烦你尽快来医院一趟。”
　　柏深一听紧张起来，还不等他问清楚，电话那头都传来一群人嘈杂而急促的交谈。
　　“找到了吗？”
　　“不在房间。”
　　“快找！”
　　“在找了。”
　　“哎呀，这个老太太……”
　　电话挂断。
　　即便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光从电话那头医生和护士的焦急，慌忙程度，柏深就知道事情小不了。
　　“周崇！”
　　刚一只脚迈上车的周崇转头看向他。
　　“罗奶奶出事了！”
　　周崇皱了一下眉，退出来，向柏深这边走过来。
　　等了许久的公交车，他们最终没能坐上。
　　“什么事？”
　　柏深锁着眉，焦急道：“我也不太清楚，医院刚刚打电话过来，好像是罗奶奶感觉事情不小……”
　　“走！”
　　周崇说罢，拽着柏深的胳膊就往医院跑去。
　　“哎，我自己能走！”
　　“哎，我脚还没好！”
　　柏深几乎是被周崇全程拽着跑的，仿佛两只离弦的箭，一只飞在前面，一只跟在后面，飞在前面的那一只为后面那只破风。
　　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带起的风从翩飞的衣角间钻进去，瞬间将皮肤上的薄汗吹干。
　　柏深这下才想起，这个人是踢足球的……
　　医院离车站步行大约五分钟，两人只用了一分钟就跑到了医院的大门口。
　　此时，医院门口几个身穿黑色保安服的壮汉正围着一个身穿病服的，满头白发的老妇人。他们不敢动那个老妇人，只能站成一道人墙，堵在老妇人的前面不让她继续往前走。
　　罗贵云声嘶力竭，“你们放我回去，我要回去！！”
　　“请您配合我们工作！”
　　罗贵云一个人根本无法从围堵中脱身，最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面前的几个人一边哀求一边磕头。
　　保安也被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把地上的罗贵云扶起，嘴里不停的说着，“你要配合我们啊！”
　　柏深跑过去，从两个保安之间挤过去。
　　罗贵云泪眼婆娑的看见柏深来了，双手握着柏深的手，颤抖道：“孩子啊……孩子啊……帮帮奶奶吧……”
　　柏深和周崇一起把罗贵云扶起来，但搀扶着的双手还是不敢松，生怕罗贵云脚一软，又摔下去。
　　柏深关切的问道：“奶奶，你给我说，我一定帮你！”
　　罗贵云抬头望着柏深，声音断断续续的，感觉像是伤心过度，“小……小孙孙……丢……丢啦……找……找不到……”
　　罗贵云似乎还有什么要说，但她现在实在太虚弱了，全身的力气还不等支撑她说完后面的话，就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柏深心头一惊，眼泪都被吓出来了，紧紧的抱着昏过去的罗贵云，慌得不知所措。
　　“怎么办啊……”
　　“给我。”周崇的手伸过去，轻轻把柏深的手推开，继而自己接过手，把罗贵云抱了起来。
　　周崇把罗贵云抱着就往医院大楼里跑，“叫医生！”
　　周崇这一嗓子，总算把柏深浆糊一般的思绪给一刀切开了，“叫医生，叫医生！”
　　柏深跌得撞撞的跟上去。
　　在一群保安的护送下，罗贵云才算及时交到了医生手里。
　　那一刻，在柏深的世界里，原本安静的医院变得异常的嘈杂和喧闹，就像是到了菜市场一样。整个世界晃的很厉害，他和周崇一直守在躺着罗贵云的那张床边，跟着医生和护士的脚步，急促的往前跑着。
　　罗贵云的眉头突然抽了一下，一下子抓住柏深的手臂，“小孙孙……”
　　“你们不能进去。”
　　看着“手术中”的字体一下子变为了红色，柏深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空落落的，又感觉塞满了许多东西，让他有点不能呼吸。
　　罗贵云这个老妇人，对柏深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陌生人，但那一刻，他却愿意为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老人，付出如同亲人一般的感情。因为在医院的这短短两天里，他受到了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真诚的对待。
　　哪怕只是一点点，但却因为没有感受过，而显得弥足珍贵……
　　“我得去找罗奶奶的小孙子。”柏深心事重重的对周崇说道。
　　“我去吧。”
　　周崇看着柏深，缓声道：“那地方，我比你熟。”
　　柏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迟疑了半刻，才抬头看着周崇说了一声，“谢谢。”
　　“不用。”
　　“你就在这儿守着吧。”
　　说罢，周崇拍了拍柏深的肩，径直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