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烟火》深深似海

35、第三十五章 终于出院

　　柏深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哪怕他们柏家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他也不过是在遗体火化后的那个晚上，躺在床上哭了一次，之后就再没有为那件事流过眼泪。
　　他以为只要他跑得够快，那种失去家人的伤痛就追不上他；他以为只要把那种情绪压在书山题海之下，他就能变得很麻痹。
　　他错了。
　　有些事就算被压在心里最深处，但也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他假装很好，假装已经过上正常的生活，但那些假装，实质上就是掩饰，甚至他表面上的坚强，骄傲，不好惹，都是掩饰……
　　“我就不该说这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柏深才终于恢复过来一点。他的脑袋埋在周崇的臂弯里，感觉全身无力，就像是跑了一场1000米的赛跑。
　　“没事了。”
　　柏深从周崇的臂弯里抽出来，坐直身子，回避着周崇向他投过来的眼神，吸了吸鼻子，揉着眼睛，“不好意思啊。”
　　柏深说着，有意识的往旁边挪了一点。
　　柏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鸡，这么矫情了，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还往人周崇怀里钻！
　　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好到，搂搂抱抱，不分你我吧！
　　丢人现眼！
　　柏深挠了挠头，朝周崇抱歉的笑了笑，“走吧。”
　　“嗯。”
　　周崇一句话没说，起身走过去把柏深扶起来，两人就往回走了。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医院里大部分房间都已经熄灯了，只有走廊里的灯还一直亮着。回去路上也没什么人了，走廊的椅子上偶尔能看见有人靠在上面低头玩手机，还有打盹。
　　一路无话，两人回到病房的时候，柏深床位上那盏灯还亮着，罗贵云已经睡得很熟了。
　　柏深进门就把头上那盏灯给关了，整个房间暗了下来。两人都不自觉的把动作放得很慢，尽量不让发出来的声响吵到罗贵云。
　　柏深脱了鞋坐在床上，“要不，你先回吧。”
　　柏深看了看时间，“晚了不太好打车。”
　　“嗯。”
　　周崇脸上很平静，朝柏深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周崇？”
　　已经走到门口的周崇回头看向柏深。
　　他就站在明暗交接处，那张俊俏的脸，在光影的勾勒下显得非常神秘，在配上那副一直平静，波澜不惊的神情，给人捉摸不透的感觉。
　　柏深道：“那个……还请你别介意。”
　　“嗯。”

　　周崇走后，柏深躺在床上呆呆的盯着天花板，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直到感觉到酸涩的时候，才想起来该眨眼睛了。
　　所以，他真的和周崇抱在一起了？
　　不能够吧，不能算抱吧……最多也就是借周崇的肩膀靠了一下？
　　而且，他靠上去的时候，周崇怎么不把他推开？
　　或者是暴力的打他一下，说不定就把他打醒了呢？
　　可能在他失控的时候，周崇也想过要那样做吧……奈何，他太顽固了？
　　太失礼了！太尴尬了！太社死了！
　　下次可不能再这样失控了，至少不能当着别人的面失控啊……
　　柏深用力的搓着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暗自嘀咕：“这算什么事儿啊……”
　　走廊上的灯光漫延到天花板上，黑色的分割线，把灰白的天花板分割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正方形。柏深感觉那些正方形就像是一块块屏幕，屏幕里出现同一张脸。
　　平静，波澜不惊的注视着他，然后越来越近，近的不能再近，然后一拳头向他砸过来，顿时就像是陨石雨砸向月球表面……
　　“艹！”柏深像是真的被人砸一拳，压低声音，在床上像一条跳上岸的鱼，翻腾，挣扎个不停。
　　从来没觉得那张帅得无可挑剔的脸，能把他吓成这样。
　　柏深把头埋进枕头里，一只手对着空气挥打，双脚也扭动的不停。
　　“哐当”一下，左脚撞在床沿的铁扶手上。
　　“艹！艹！”柏深痛得要死，整个人躺在床上，感觉就像自己要把自己发射升空了一样，眼泪都飞了出来。
　　屋内一直隐隐响起的鼾声，突然断了。
　　柏深咬牙忍住疼，头深深的埋进枕头里，定住不动，倾听着屋内的动静。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要命的举动，要把罗贵云吵醒了。
　　但罗贵云仅仅只是翻了一个身，没一会儿鼾声又起来了。
　　柏深这才安下心。
　　左脚的疼痛感，逐渐消了下去。
　　柏深感觉，应该没撞得太严重吧，应该不影响明天出院吧……
　　平躺在床上做着深呼吸，刚才波动且神经的情绪这才平复下来。
　　正欲睡去，手机突然来消息了。
　　柏深一只手摸到床头，把手机拿到眼前，点亮一看，竟然是周崇发来的。
　　周崇：有什么需要 帮带
　　柏深本来不想回的，假装没看到，给周崇一个他已经睡着了的假象，但想了想好像也没必要吧，搞得跟什么似的。
　　柏深：感觉没什么需要带的，谢谢！
　　周崇：行吧
　　柏深：你明天还来医院？
　　周崇：来
　　柏深：不用了吧，我明天应该能出院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周崇：你说了不算
　　柏深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周崇会这样回。
　　柏深：看吧，不行就算了。但我觉得明天应该就能下床走路了。
　　周崇：嗯
　　和周崇简短的聊天结束，虽然只有短短几句，却是他们至今最长的一次聊天。
　　柏深把手机重新放回原位，可还不等手机离手，又有人发消息过来了。
　　是顾清风。
　　顾清风连发四张图片过来，放大一看，原来是今晚语文周考的试卷。
　　顾清风：这次考试的试题
　　柏深：谢了
　　顾清风：发了一个瘪嘴的表情，还好你请假了，这次的题难得要死！语文考试都能把我折磨成这样，你知道有多离谱了吧！
　　柏深笑了一下，回复道：不难，那还是M高么？
　　顾清风：算了，你自己亲身体验一下吧
　　顾清风：还有件事，我长话短说
　　柏深：说吧
　　顾清风：这周还吃烤肉吗？要是吃不了，咱们就改到下周
　　柏深被顾清风点了一下，突然想起，顾清风主动邀请他这周六吃烤肉，就为了报答他帮忙分担周崇的笔记……
　　柏深想了一下，回道：吃啊，为什么不吃？
　　顾清风：这不是考虑到你还在医院嘛，确定明天能出院？
　　柏深：应该确定吧
　　顾清风：什么叫应该啊？我这次主要请的是你，你要万一来不了咋办？
　　柏深：那就确定，不加应该了
　　顾清风：行，那我明天早些把位置订了。
　　柏深：嗯
　　顾清风：那就这样吧，早点休息
　　柏深：嗯
　　柏深把手机多拿在手里了几分钟，确保没人再发来消息之后，这才安稳的睡过去。

　　柏深第二天醒的很早，基本上五点起床已经形成了生物钟了。但同病房的罗贵云比他起得还早。
　　此刻，罗贵云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静静的看着报纸。窗外的天色已经逐渐亮起来了，屋内没有开灯，罗贵云就借着那点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手指指着报纸，一行一行的看着。
　　“醒啦，”罗贵云把报纸拿低了些，一双弯弯的眼睛看着他。
　　“嗯，奶奶早上好！”
　　罗贵云笑盈盈的点头，“早上好呀！”
　　罗贵云瞅了瞅墙上挂着的时钟，“还早呀，多睡一下嘛。”
　　“食堂要六点才开张，你再眯一个小时，我买了早饭，回来叫你。”
　　罗贵云还是那样贴心。
　　柏深乖巧的摆了摆手，“不用了奶奶，这次换我去给您买！”
　　“哟，”罗贵云小惊讶了一下，“你腿伤好啦？”
　　柏深把裤腿提起，露出脚踝上一圈红晕。
　　柏深尝试着动了动关节，确实感觉没之前那么痛了。
　　“消肿了，好像淤血也化的差不多了。”柏深心里窃喜，忍不出想下床验证一下，“我下床走一下试试。”
　　罗贵云放下手中的报纸，向他这边走过来。
　　柏深坐在床边，把左脚试探的放在地上，并不觉得又很刺痛的反馈，便缓缓的扶着床，想要站起来。
　　罗贵云过去扶着柏深，缓缓站起，直到完全站直。
　　“哟，还真行！”罗贵云也很高兴，向柏深竖起大拇指，“小伙子身体就是不一样，好得快！”
　　“我走两步试试。”柏深低头看着地面，试探的迈出腿。
　　很成功的就走了两步出去，后面罗贵云也放手了，柏深自己走到门口又走回来，除了隐隐的有点疼的感觉之外，再没有什么严重的反馈。
　　罗贵云坐在床边，看着柏深像一只企鹅一样，左右摆动着缓缓走路，“你现在这个样子，真像我小孙孙学走路时候的样子。一开始被人扶着都不敢走，脚底像踩棉花一样，战战兢兢的，后面走习惯了，都不要人扶了，一撒手，走出去好几米远！”
　　罗贵云笑的很幸福，柏深心情也很好。
　　柏深道：“奶奶，我再给您跳一个！”
　　说罢，柏深就把身体往下蹲，做出要高高跳起的姿势。
　　“诶，不不不！”罗贵云赶紧跑上来阻止，“刚刚能走路，你就想着跳啦？”
　　罗贵云轻轻的拍了柏深的手一下，“好了伤疤忘了疼！”
　　柏深笑着缓缓起身，“哈哈，我骗您的！”
　　“调皮！”
　　柏深把罗贵云扶到沙发上坐下，又把桌上的报纸放在罗贵云手里，嘱咐道：“奶奶，咱们可说好了，我去帮你买早饭！”
　　“行啦，你想去，就去吧！”
　　柏深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感受到如此的惬意和欢乐了，一时间鼻子酸酸的。
　　柏深你有病是吧？别那么感性行不行，别那么娇气行不行？
　　不准哭！
　　于是，柏深坐回到自己的床边，打开了百词斩开始记单词。
　　等时候差不多了，柏深按照事先和罗贵云说好的把早餐买了回来。罗贵云很欣慰的接过，喝了一口菜粥，很感慨的说，“以前都是我照顾别人，哪能想到今天麻烦你照顾了一回。”
　　柏深莞尔一笑，心里很酸楚也很感慨，“奶奶您安心养病，我经常抽空来看您。”
　　“好。”

　　柏深特地问了医生，自己今早能否出院。医生刚开始没说话，摸着柏深的脚踝检查伤口愈合的状况，后面就微微点头，甚至有些惊讶他的伤能好的这么快。
　　医生点头，“你小子身体素质不错，好的挺快的，出院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但回去还得坚持擦几天药，等看不到淤血了，才能停药。”
　　柏深窃喜，“行，谢谢医生！”
　　虽然柏深对医院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道十分的反感，也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能尽快出院，但真到了可以出院的时刻，反倒没那么冲动了。
　　柏深回到病房，和罗贵云聊了一早上加一个中午的天，中午饭点的时候两人互相扶着到一楼的食堂，边吃边聊。
　　柏深也很奇怪，自己竟然能跟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有这么多话题聊。但事实上两人确实聊得很开心，从一些好笑的趣事到生活中的鸡零狗碎，能想到的几乎想都不想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聊了起来。罗贵云自然讲她和小孙孙的故事篇幅要更多，柏深则讲了些他在学校里的故事。
　　他们之间的聊天，主要目的就是打发无聊的时间，因而都有意的规避掉了那些伤心往事。但罗贵云在讲起她和她小孙孙的生活趣事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感觉陷入了幸福的回忆，但当回
　　到现实的时候，眼睛里还是会不自觉的流露出忧伤。
　　柏深意识到了这一点，即便很好奇，但他并没有开口向罗贵云更深层的问起小孙孙的那些事，这样未免会显得他很不礼貌。
　　罗贵云说什么，柏深就听什么，反之亦然。
　　一直到了下午两三点，柏深才跟罗贵云道别。
　　短短两天的相处，他却生出了不舍的情绪，但也只能离开了，心里暗示自己，日后经常拜访她吧。
　　柏深缓步出了住院大楼，要经过一个广场才算真正出了医院。
　　下午两三点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刻，广场周围和中央错落的长着茂盛的树木，最边缘还有一个人工湖，湖面上铺满睡莲，各色的花朵在水面上次第绽放，一座廊桥曲折的横在湖面，围着湖还长着一圈高大的垂柳。周围行人很少，大多都去室内躲阴凉去了。柏深专挑有树荫的地方走，但汗水还是会一点点渗出来。
　　路过那个人工湖，柏深并没想过要去那里歇息一下再走。当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离开，抬眼看路的时候，却无意间看见湖对面的一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就靠在椅子上，一只手把手机横着拿，放在眼前，大约是在看什么视频。
　　倏地一下，那人身边垂下的纤细的柳条，随着轻抚而过的软风轻轻摆动起来。
　　周崇站起，回身向湖的对面望过去，撞见一个熟悉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