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烟火》深深似海

37、第三十七章 刘小可

　　柏深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的椅子上，神经紧绷，丝毫不敢有丝丝的懈怠。他双手抱着脑袋，仿佛面前摆了一道分值很重的数学解答题，要命的是自己只能干看着，没有任何头绪，无从下手……
　　他很讨厌这种神经紧绷且看似无限的等待。那种感觉能一棒子把他打回到过去，看着自己贤惠的母亲跪在恶魔一样的父亲面前，哀求他，求他改变……
　　走廊里人影绰绰，不时有人推着病人路过，柏深都会红着眼抬头去看是谁，但那边手术室的大门依旧紧闭着，门上一小块灯牌，散发出红色光晕，仿佛能把整个世界染红。
　　终于，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先走了出来。
　　“谁是罗贵云的家属？”
　　柏深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跑过去，下意识举起右手，“我……是……”
　　口罩上的那双眼睛流露出怀疑的神色，“你还未成年吧？”
　　柏深语无伦次，“我……我是学生……”
　　“你家长呢？”
　　“不在……”
　　“不在？”医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去把家长叫来，罗贵云的事儿我必须当面给他们讲。”
　　医生说完转身就要走，柏深冲上去拦住他。
　　“医生，罗贵云家里没成年人了，我，我是她邻居，你就给我说吧，我可以照顾好她。”柏深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低声下气的求过人，但那一刻，他真的很想知道罗贵云到底怎么样了。
　　与此同时，罗贵云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瘦削且苍白的脸，双眼紧闭，却能看清眼皮下面的眼球在疯狂的转动，似乎急欲冲破盖在上面的眼皮，却无力冲破。
　　柏深本想跟着上去，但面前的医生给没给他答复。
　　“我说了，病人的病情我必须给她的家人说，我得对病人负责。”转而对床边几个护士交代道：“转入普通病房观察。”
　　最后一个女护士从手术室中跑出来，站在医生旁边，捂着嘴小声在给医生说着什么。
　　女护士走后，医生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而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柏深说道：“你跟我来吧。”
　　柏深跟了上去。

　　罗贵云被安置在原来的那个病房。柏深走回去，看着窗边的病床上躺着的那个老妇人，安详，平静，似乎已经熟睡。
　　屋内只有他们两个，窗外落日熔金，暮云合处，日已薄西山，那个跳动着的太阳，收了气焰，即将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
　　柏深缓缓地削着苹果，魂不守舍。
　　还好这次送来得及时，病人因情绪激动，导致短暂性大脑供氧不足，从而昏迷
　　我们给她做了一个初步的检查，但除今天这种情况之外，其他的……不太乐观
　　除了随时可能复发的冠心病，她还患有多种疾病……
　　这个年纪的老年人，承受不了太大的压力和刺激。
　　以后尽量避免让她受到刺激吧
　　不然……会很麻烦……

　　麻烦，可能对于罗贵云来说，这个麻烦跟灭顶之灾差不多吧。对于一个孙子和奶奶相依为命的家庭来说，她是唯一的支柱。虽然从年龄角度来说，罗贵云一定会先于小孙子离去，柏深暂时无法想象当一个家庭只剩下一个年纪尚小的小男孩之后，这个家会怎么样。
　　但事实上，那个小男孩已然成了和他一样的孤儿。
　　两人境遇不同，但结果却是一样的。
　　那种对同类人的可怜，像一根针一样狠狠的在柏深的心头扎了一下。
　　削好的苹果悬在半空。
　　柏深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湿的，他看着那个睡得似乎很熟的老人，头顶挂着的药水一点一滴顺着透明的管子，流过那只皮肤松松垮垮，但血管凸起的手，进入她的身体。
　　触动，痛心，想哭

　　不能哭！

　　柏深最终没叫醒罗贵云，那个削好的苹果他只能落寞的塞进自己嘴里。
　　食之无味
　　周崇那边还没传来消息，也不知道他找到罗贵云的小孙子了没有，要是没找到，他可能得赶过去和周崇一起找了。
　　本想给周崇发消息的，但柏深想了想还是走到走廊上，直接播出了周崇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穿来周崇的呼吸声。
　　柏深：“找到了吗？”
　　周崇：“找到了。”
　　柏深松了口气，但立马又有点生气，：“为什么不通知我？”
　　周崇：“人没丢，但现在有点麻烦。”
　　柏深：“怎么回事？”
　　周崇：“居委会安排了专人照看刘小可，除了正常接送上下学，周末还安排了托管，今天他吵着要奶奶，就派人去接他回来，没接到，才给他奶奶打了电话。”
　　柏深气道：“他们不知道奶奶不能受刺激吗？怎么还直接给她打电话？这群人处理问题不带脑子的？！”
　　周崇：“别急。”
　　柏深：“我怎么能不急？就因为这点事，奶奶现在还没醒！那群人是要负责的！你知不知道？”
　　周崇：“深哥，他们只是帮忙，照顾人不是他们的义务。”
　　柏深：“我……”
　　柏深被周崇这句话给噎住了。他承认自己现在不太理智，但当他知道造成罗贵云现在这副模样的，竟然是这屁大点事！他还是没忍住，把内心积压的担忧和焦虑，全部化作怒气发泄了出来。
　　柏深深呼吸了一分钟，问道：“所以刘小可在哪里找到的？”
　　周崇：“家里。”
　　柏深：“家里？！”
　　听到这里，柏深又有点想骂人了。
　　周崇：“他自己回去了。”
　　柏深压着心中的怒火：“不是，他几年级啊？”
　　周崇：“二年级。”
　　柏深：“他自己能回去，为什么还要人去接？为什么有人去接，他不跟着人走？偏要自己回来？他出门的时候，去接的人没看到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估计有两分钟。
　　周崇才缓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点无理取闹？”
　　柏深：“我知道，我就是急性子，怎么了？”
　　周崇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说，有点麻烦么？”
　　柏深咬着嘴唇，道：“你说。”
　　周崇：“刘小可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我去找他的时候，发现他坐在他家门外的楼梯上，抱着一张烂毯子，不肯进去，这小孩儿脾气很大，吼走了居委会那些来帮忙的人。非要等他奶奶回家……”
　　柏深听到此处，心中的怒火莫名其妙就消下去一半，紧跟着涌上来的是对刘小可这个小孩儿的猜测。
　　傻子？或者，先天智力有问题？
　　柏深沉下声，“对不起，我刚刚没控制好情绪。”
　　周崇：“嗯。”
　　柏深：“所以，你现在一直陪着他？”
　　周崇：“嗯。”
　　柏深：“他不怕你？”
　　周崇：“怕，所以不敢吼我走。”
　　柏深：“……”
　　果然，有些时候表现得凶一点，还是有好处的。
　　柏深：“他现在怎么样？”
　　周崇：“挺好的，不过，在喊饿了。”
　　柏深嘟囔了一句：“小屁孩儿！他不知道，他这一闹，把他奶奶急成什么样了！”
　　没办法，面对这种情况，即便他现在很生气，但把气撒在一个可能脑子不太好的小屁孩身上，无异于一拳打在绣花枕头上……
　　狂怒也没办法。
　　周崇：“你在医院守着，这边我能搞定。”
　　柏深：“嗯。”
　　柏深一般打电话习惯让对面先挂，这次也不例外，他一直没按下挂断键，等着对面的周崇先挂。等了有一分钟，周崇也没再说话了，但就是没挂电话，似乎也在等着这边的柏深挂。
　　柏深：“我挂了。”
　　周崇：“嗯。”
　　柏深忍不住提醒一下，“下次你直接挂就行，我习惯让别人先挂。”
　　周崇：“行。”

　　柏深挂了电话，走回到屋内，坐在沙发上守着罗贵云。
　　晚上八点了。
　　柏深听见床上躺着的罗贵云轻哼了几声，于是起身走到床边。
　　柏深关切道：“奶奶你醒啦。”
　　罗贵云微微的点着头，随即抬起手抓着柏深的手臂，“小可找到了吗？”
　　“找到啦，他现在就在家呢！”柏深笑着。
　　罗贵云脸上紧张的表情这才松懈下去，“吓死我了。”
　　“奶奶，您别太担心了，小可有周崇守着。”
　　“周崇？”罗贵云虚弱的问道，“是那个高高帅帅的小伙子吗？”。
　　“对呀，您忘啦？”柏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罗贵云，“就是经常跟我一起的那个。”
　　“哦，想起来了”罗贵云脸上出现了一点笑容，“他是个好人！”
　　是啊，是个好人。以前他觉得周崇就是一个冷冰冰，以自我为中心的纨绔子弟，但经历了这些事之后，反倒对这个人的刻板印象有那么一点点改观了。
　　“奶奶，您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
　　罗贵云浅浅笑了笑，摇摇头，“我只想喝点水。”
　　“哦，水。”柏深赶紧起身，拿了一个干净的纸杯子，在饮水里那里接了一杯温水。
　　柏深扶着罗贵云靠在床头，一点一点把温水喂进罗贵云的嘴里。
　　“还喝点吗？”
　　“不了”罗贵云摇摇头，“你快回家吧，本来你早该回去了的，害得你现在还在医院呆着……”
　　“没有的事儿，”柏深笑着，“看着您没事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罗贵云道：“小可太顽皮，周崇一个人照顾他，你记得替我给他带句谢谢……”
　　“嗯。”
　　又过了会儿。
　　“孩子，你先回去休息吧，”罗贵云拍了拍握着柏深的那只手，“我好多了，而且这里还有很多医生和护士照顾我，没事儿的。”
　　“奶奶。”柏深还是放心不下。
　　罗贵云笑得很和蔼，“我没事儿的，真的。”

　　柏深最后还是依了罗贵云的意愿，先一步出了医院。
　　在医院的时候，柏深的手机一直开的静音，以至于等柏深把手机摸出来一看，才知顾清风又是给他发消息，又是给他打电话的。
　　糟了，今晚顾清风请吃烤肉！
　　柏深赶紧把消息点开。
　　顾清风：八点，富士烤肉人民广场店，不见不散
　　这条消息已经是六点半的时候发的了。
　　柏深赶紧回了一条消息过去：抱歉，在医院耽误了，我现在赶过来。
　　顾清风秒回：谢天谢地，你终于回我消息了，快来，我们才刚开始，不等你了哈。
　　柏深叹了口气，心道：自己现在竟然还有心情吃烤肉，真的是心大。
　　柏深给周崇也发了消息，问周崇去不去。
　　周崇：刚带刘小可吃完晚饭。
　　柏深笑了笑：那你还去吗？（笑哭）
　　周崇：我问问他吧。
　　现在周崇能不能抽身，确实得问问刘小可同不同意，要是刘小可死缠着不走，那周崇基本上也不大可能脱身。
　　过了有五分钟，柏深打的车也来了。
　　周崇：来
　　柏深：这小子真能吃啊。
　　周崇：确实
　　柏深上了车，坐在后排座位上，回道：我上车了，地址发你了。
　　周崇：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