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烟火》深深似海

33、第三十三章

　　“我不，”柏深把脚往旁边挪了一下，然后伸手向周崇要棉签，“我自己可以。”
　　“……”
　　柏深的手悬在半空，见周崇好像并没有要把棉签和药递给他的意思，便又催促道：“我自己擦吧。”
　　“……”
　　周崇就直勾勾的盯着他，一言不发。
　　“大哥？”柏深的手在周崇视线前晃了晃。
　　柏深的这一声“大哥”倒是把周崇给叫了回来。
　　周崇眨了一下眼，起身走过去，把棉签和药水递给柏深。
　　“谢了。”
　　柏深艰难的擦完药，感觉自己受伤的那只脚踝冰冰凉凉的，抑制疼痛的效果非常显著。
　　柏深感觉从脚上传来的疼痛感没那么剧烈之后，就把床上的小桌板展开，顺手从床头柜上把那天晚自习没做完的文综试卷拿出来做。
　　“成绩挺好吧？”罗贵云坐在自己的床上，和蔼的冲着柏深笑。
　　柏深偏头回了一个笑脸，“不算好，就是怕回去跟不上进度。”
　　罗贵云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鼓励道：“你心里随时装着学习，成绩想不好都难！”
　　“我不影响你学了了，你专心做题。”罗贵云说罢，贴心的把电视给关了，自己就望着窗外发呆。
　　周崇在此期间从房间出去，就再没回来了。
　　柏深其实早就做好了周崇要离开的准备，所以当整个病房只剩他和罗贵云两个人的时候，他也太在意。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把柏深剩下的那组点滴给打上，柏深特意叫护士姐姐把针扎在左手，这样也不影响他写字。
　　当完全沉浸在学习中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临近中午饭点的时，柏深摸出手机准备点外卖。
　　“少吃外卖。”
　　柏深视线从手机上离开，转头看向坐在窗边的罗贵云。
　　此时罗贵云也看着他，并用眼神指了指他床头柜上那两盒饭菜。
　　“吃这个。”
　　柏深这才看到自己床头放着的午饭。
　　本来是件小事，可能就是罗贵云自己去吃饭的时候顺便给他带了一份，但一个今早刚认识没多久的老奶奶，竟然能为他想到这些，已经让他很感动了。
　　医院食堂的大锅饭味道一向不太好，但这次的饭菜，柏深却觉得胜过满汉全席。
　　柏深吃完饭就开始继续学习了，罗贵云从柏深提起笔那一刻，也没再找柏深聊天，转而去外面的患者活动中心借了几期报纸，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静静的阅读着。
　　柏深有时视线从书本上挪开，就能看到窗边那个身披霞光，满头银发，带着金丝边的老花镜，手指指着报纸一排一排浏览着的罗贵云。
　　房间里很安静，两人都在做着各自的事情，互不干扰，却又能在无意间抬眼时的眼神相遇，致以对方一个温暖的微笑。
　　很美好，哪怕是在医院里。
　　临近傍晚的时候，周崇又来了。
　　“来啦。”罗贵云坐在沙发上笑着看着推门而入的周崇。
　　“嗯。”周崇也微笑着点点头。
　　柏深没想到周崇还会来，抬眼看着周崇，道：“你怎么……”
　　哎呀算了，不问了。要是问出口，免不了对方会觉得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周崇坐在中间的空床边，看着柏深道：“输完了？”
　　柏深点点头：“嗯，早就输完了。”
　　“周崇？”
　　“嗯？”
　　柏深看着周崇，“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问问，我多久能出院？”
　　周崇看着柏深眼神沉了一下。
　　柏深知道周崇是在让他解释原因。
　　“我现在精神百倍，而且现在脚也没那么痛了。”柏深说着就把左脚的裤子往上提了一下，露出一片淤紫，“你别看颜色没变，但已经完全消肿了。”
　　“你说了不算。”
　　柏深就知道周崇会这样说。
　　“那去问医生嘛？”
　　“行。”
　　说罢，周崇起身走向房间外。
　　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生。
　　“来，让我看看。”医生走到柏深窗边，直接就把柏深的裤子抓起来往上撸。
　　夏天穿得本来就单薄，柏深也没料到医生会直接上手，他还没来得及动手，自己的裤子已经被撸到了大腿处。
　　再往上撸，就是内裤了……
　　柏深被医生突如其来的大动作给吓了一跳，坐起来往后缩了一下，“医生叔叔，没，没必要弄这么高吧……”
　　口罩上的那双眼睛犀利的从下往上向他看过来，“小伙子害什么羞啊，没穿的我都见过！”
　　柏深很尴尬，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但还是把裤子往下带了带。
　　医生对伤口一番检查，中间还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淤紫的周围，问柏深还痛不痛。
　　“有点儿。”
　　医生换了一个地方，“这里呢？”
　　“也有点。”
　　医生直起身，舒出一口气，“就目前来说，肿已经消下去了，但里面的淤血还没化干净。药要坚持擦，伤口千万别动到了。”
　　柏深问道：“医生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道：“再观察一天吧。”
　　柏深追问：“是不是一天过后，就能出院了？”
　　“得看情况，要是你不听话又动着了，可能一天都不止了！”医生看着柏深严厉的说道，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听话！”
　　柏深目送着医生离开。
　　“哈哈，”罗贵云被柏深的最后一句话给逗笑了，“你这孩子，巴不得现在就能出院！”
　　柏深挠挠头，笑着，“奶奶，我这不是着急回学校学习嘛！”
　　“学习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柏深不假思索，“都重要。”
　　“不对，”罗贵云摇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呀！”
　　“你是不是不想跟我这个老太婆聊天了？”
　　柏深喃喃道：“没有，我最喜欢和您聊天了！”
　　“那就等病完全好了，再走！”
　　柏深知道罗贵云这是在劝他留下来好好修养，但他确实又十分想回去，一时间又很矛盾。
　　“好嘛，好嘛，那就等病好了再走！”
　　罗贵云满意的拍手，“对嘛！”
　　“而且，我还想邀请你们去我家做客呢！”罗贵云笑着，看了看柏深和周崇，“你们两个都来，都来！”
　　“您家？”柏深问道。
　　罗贵云道：“你们是不是在M市高中上学？”
　　“嗯。”
　　“我家就离你们学校不远，走路就能到！”罗贵云顿了顿，“不过我家又老又破又小，你们可别嫌弃。”
　　“不嫌弃，能去您家做客，我们高兴都还来不及呢。”柏深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崇，替他一起回答了。
　　“那就好。和光小区9栋1001，记好啦。”罗贵云见两个小年轻很爽快的答应了，自己也很高兴。
　　和光小区9栋1001？
　　听到楼栋数和门牌号的时候，柏深心里惊了一下。
　　竟然和他以前那个家的门牌号一模一样！
　　这也太巧了吧，死去的记忆就在一瞬间，全被那个门牌号唤醒。
　　柏深望着一个地方呆呆的看了许久。窗外天边燃烧的火烧云如同泼墨一般溅满天幕，橙黄色的夕阳照进屋内，为屋里的一切罩上一层陈旧的滤镜……
　　“怎么了？”有人捏了一下他的肩膀。
　　柏深条件反射的把放在他肩上的手打开，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周崇。
　　“抱歉，”柏深眨了眨模糊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一些事。”
　　周崇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嗯”了一声。
　　柏深很快从怅然中释怀，微笑着对罗贵云说：“奶奶，等您病好了，我就去您家拜访您。”
　　“好！”
　　罗贵云主动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之后房间里又回归到了各做各事，互不打扰的状态。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城市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常亮起。
　　罗贵云睡得很早，但没有要求关灯，只是把自己床边的帘子给拉上了。柏深终于把顾清风拍照发给他的课堂笔记给抄完了，但这还没完，因为他还答应要帮顾清风分担一半周崇的笔记。
　　柏深甩了甩手，叹了口气，拿出一个新的本子，又开始抄了。
　　“抄两遍？”周崇一直坐在中间的空床上玩手机，后来见这个床位一直没安排人来，索性直接躺上去玩手机了。
　　柏深边写边说，“你还好意思问？”
　　“嗯？”
　　“我帮顾清风抄的，顾清风帮你抄的，你说我帮谁抄的？”
　　周崇瞟了柏深一眼，“没强迫你。”
　　“我是自愿的。”柏深停笔，瞟了周崇一眼，“但我看不惯某人剥削压榨！”
　　“……”
　　柏深道：“你就没有一点悔恨么？”
　　“没有。”
　　“……”
　　柏深道：“有些时候，觉得你还挺有人性的，有些时候吧，又觉得你毫无人性。”
　　“怎么说？”
　　“不怎么说，你自己体会！”
　　“……”

　　柏深把所有笔记抄完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他甩了甩手，伸了一个懒腰，看了一眼隔壁床上躺着的周崇。
　　很显然，他抄了多久，这个人就玩了多久手机。
　　真的是一点悔恨都没有！
　　柏深把小桌板收了回去，小心翼翼的缩到床边，正准备下床去上厕所。
　　周崇走过去向他伸出手，“我扶你。”
　　“我想先试试。”柏深感觉自己已经能走得动路了，但又有点不确定，所以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周崇的帮助。
　　周崇一直在床边守着，看着柏深以乌龟一样的速度把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则蜻蜓点水般的在地板上试探了几下，感觉还行，便完全把踩下去。
　　骨头里炸出一道闪电，“哎哟，”柏深收回脚，有点尴尬的望着周崇，“感觉不太行……”
　　周崇无声的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柏深扶下床。
　　“你这样子为什么不去买副拐杖？”
　　“没钱，而且还就用一次，不想麻烦。”
　　“死鸭子都没你嘴硬。”
　　“你会不会说话？”柏深的手搭在周崇肩膀上，单脚跳着，缓慢前进。
　　“不服打一架？”
　　“行啊，想在就来啊。”
　　周崇没说话，突然把步子迈得大了些，柏深吓得一下子把周崇的肩抓紧，慌乱的加快了跳的频率。
　　“慢点慢点！”
　　周崇步子放慢，冷冷的抽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就像是在告诉柏深，你现在离了我什么都不是一样。
　　柏深不想和“小学生”周崇一般见识，白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往前跳着。
　　柏深上完厕所出来，周崇带着他往回走，却被柏深给叫住。
　　“等等。”
　　“嗯？”
　　柏深道：“我想出去透透气。”
　　他在医院已经待一天了，除了上厕所，几乎所有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要是再这样下去，他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行。”
　　周崇扶着柏深走到住院楼和门诊楼之间连接的一处平台，那里有供人休息的长凳，也能吹到仲夏的晚风，甚至可以从楼与楼之间看见远处公园里闪烁的夜景。
　　柏深仰头呼吸着被风吹来的青草的气息，“我真的一分钟也不想去闻消毒水的味道了。”
　　两人并排坐在旁边的长凳上，他们做同桌的时候都没挨得这么近。
　　平台上掠过的晚风把柏深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那种被无限的凉爽拥抱的感觉使他感觉神清气爽。
　　柏深看着远处公园里闪闪发光的光团，“周崇？”
　　“嗯？”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