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南之焱

19、裂变

　　四十五裂变
　　敖子青和花满枝从凤宅离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雨下了一夜，没有停的意思。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路上没有行人。灰蒙蒙地天地间，就他们这一对人儿。
　　“阿青，你为什么不想回凤阁？”
　　“不想叨扰。”
　　“回自己家又怎么算叨扰呢？是不是你阿娘看不上你阿爹，不要你们？所以，你才不想回去？”
　　“非也。别瞎猜。”
　　“那你告诉我呀。你阿爹是谁？能被你阿娘这种大美女看上的，我想……”
　　“不要提他。”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她记得他从未提过他父母。“你阿爹是不是不在了？”
　　“嗯。”
　　“你阿爹将你托付给元通真君？”
　　敖子青没说话。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她等好了一会，接着说：“那更应该回凤阁。大长老说得对，起风了，快下雨了。你去凤阁躲雨吧。白云观只有你一个人，就算加上我，也只有两个。忘机琴又还没归位。双拳难敌四手。我们打不过的。”
　　“别担心。如果九重天硬要你赔那神兽的角。我赔就是了。若再不讲理，我们就回白云观。天兵天将找不到我们。”
　　“那你又何必去受那天雷。反正找不到人。”
　　“不可。是我错了。”
　　“如果是我做错了呢？”
　　雨声沥沥，打在油纸伞上。
　　“罚你面壁思过。”他认真的说。
　　“在白云观吗？”
　　“嗯。”
　　“不把我交给九重天？”
　　“不必。”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陪着我吗？”
　　“嗯。”
　　她莞尔一笑。拉住他说：“现在还早。不如，我们去看海。我还没看过雨天的大海。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可以。”
　　两人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的走去。
　　这条路够长。她想。此刻她挨着他，恨不得贴上去。两个人变成一个人才好。
　　天色慢慢变白，路旁两宅院的炊烟穿过雨滴，慢慢往上升腾。
　　突然，一只追魂鹤飞进他们伞内。没一会，阿离跟着它来了。他没打伞。一溜烟地挤进了这不大的伞里。他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卖乖地叫了敖子青一声哥。
　　她和他将敖子青夹在中间。敖子青应了一声，看见雨水顺着伞沿滴到他们两人肩上。他召来一片白云，挡在上面。
　　阿离叫道：“哥，在人间滥用仙法，是违规的。”说完，抢过敖子青手中没打开的伞，塞给花满枝。“不是还有伞吗？打伞就是了。花姐姐，你也不想我哥为这么点事被九重天罚，对不对？”
　　“不碍事。”敖子青说。
　　阿离一副只能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样子。
　　花满枝徐徐将伞打开。“阿离弟弟，你昨晚去了哪里？”
　　“在家睡觉啊。我做了个梦。梦见去到一个金光闪闪的地方。那地方不得了。那门楼又高又阔气。没有比这更气派的地方了。”
　　“然后呢？”
　　“然后，就听到玲珑来叫我吃早饭了。哥，你要去哪？”
　　“我们随便走走。”
　　“阿青，要不我们回去吧？估计玲珑在家等我们了。先回去吃个早饭再说。如何？”
　　“可以。”
　　于是，他们又转身往花宅走去。
　　阿离推着敖子青走在她前面。故意将她拉在后头。她不在意地跟在后头。这么推法子，一会就回到了。他们收了伞后，径直去了饭厅。饭厅内，诸人都在。连张承木也在。他吃了药，休息了一晚上。早上起来，摸索着能下地了。玲珑就扶着他，慢慢走过来了。她一见花满枝出现，叫了声姐姐，然后问：“你们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花满枝边走边回应。
　　玲珑招呼他们落座后，递给花满枝一碟子萝卜。这萝卜很好看，外围雪白，中间是紫红紫红的。切成薄片，装碟。在青瓷碟子的映衬下，更是好看。“姐姐，你看这萝卜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
　　“你尝尝。”
　　虽然花满枝觉得一大早吃生萝卜怪怪的，但见玲珑这么热情，还是夹了一片。咬了一口。是苦的。她正要吃第二口的时候，玲珑问：“姐姐，这萝卜好吃吗？”
　　“苦的。”她咬了第二口。
　　“不好吃就别吃了。有些东西，吃了第一口知道不好吃，就可以扔了。姐姐，我们现在不差钱了。可以选好吃的东西来吃。这花心萝卜，只是看着好看。中看不中吃。”
　　阿离放声大笑。
　　花满枝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萝卜。再看了看玲珑。玲珑将那碟萝卜往敖子青面前推了过去。
　　敖子青不明所以，也夹了一片，细嚼慢咽起来。
　　小白龙怏怏地望着桌子上的菜。凤歌儿也没掺和到萝卜游戏里。
　　花满枝扫视一眼，猜又是阿离捣的鬼。她不动声色，该吃吃，该喝喝。吃完以后，听得敖子青问小白龙身子怎样了。小白龙无精打采地说没什么，快好了。敖子青看他样子不像，就带他去后院查看。玲珑扶着张承木跟着他们走了。凤歌儿回了南院。一下子，饭厅只剩下收拾碗碟的丫鬟，以及花满枝和阿离。花满枝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她负着手，想离开。哪知阿离拦住她说：“你去哪？”
　　“自然是去找你哥。”
　　“不准。”
　　“那你是打算全天跟着我？不去吊人玩了？”
　　“我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佩服我？”
　　“笨死了。对手在九重天位高权重，你这等于是把证据送给他。本来你与我不和，外人是不知道的。这么一弄，全都知道了。人家大把时间慢慢琢磨怎么收拾我们。”
　　“我谁也不怕。你快离开我哥。不然，还有别的等着你。”
　　“那我拭目以待。看到底是扒皮呢，抽筋呢，还是生吃了我？”
　　“喂，你以为我不敢吗？”
　　“敢。可我也不怕。你有这心思琢磨怎么收拾我。不如，想想怎么保住你的宝贝哥哥吧。仙魔两界都想毁了他。就因为他手里有忘机琴。还是一张用不了的琴。如果我没猜错，凤羽军很快就会撤回凤阁，准备一战了。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现在都乱成什么样子了。还有心思窝里斗。我无意取代你心里前嫂嫂的位置。我只是想自己喜欢的人活得长长久久，过得开开心心。至于你，爱乍地乍地。路在你脚下。与我无关。我希望这次我说明白了。”
　　“什么忘机琴。吹得厉害而已。我还没放在眼里。一群蠢货。谁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好大的口气。如果真的这么厉害，就不会鬼鬼祟祟地上南天门了。”她对他笑了笑，推开他。往西院走去。
　　阿离气得直跳脚。本以为一石二鸟。既向对手示威了，又给她制造了麻烦。没想到她完全不在乎。
　　花满枝刚离开饭厅，腰间的乾坤袋突然抖动起来。她即时闪进饭厅旁边的耳房，将门关上。房内的矮几上的花瓶养着一捧翠菊，在昏暗中生机勃勃。她坐到罗汉矮塌上，解下乾坤袋。再取出震动之物。是一枚令牌。少主给的。
　　她摸了摸那块令牌。发红发烫，上面显示两个字：速回。
　　令到，须即回。
　　这么快。她握着那块令牌。晚一天，应该问题不大吧。就说路途遥远，耽搁了。她将令牌收好。重新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阴阴，雨澹澹。一地的水。拖住了她的脚步。
　　半路上，她碰到回来找她的敖子青。
　　“你是回房吗？”他说。
　　“不是。去找你。”
　　“怎么了？”
　　“没什么。只不过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刚刚看了一下他们的伤势。无大碍。再休养几天就好了。你看上去很累。不如，回房休息一下。”
　　“你也去吗？”
　　“我？我想去九重天看一下。”
　　“别去。”
　　“为何？”
　　“我们就在人间。”她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上次你不是说想看看越州城的阵法吗？我们一起去。就我们俩。”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我觉得……”
　　“不。一起。你等我一会。我去跟玲珑说，今天晚上做几个小菜，我们喝一盅。你上次说要陪我喝酒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喝酒了。可以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可以。”
　　“等我。”她对他一笑。飞去西院找玲珑了。玲珑还在陪着张承木。听到姐姐的要求，一口答应。她想了想，在乾坤袋里翻了翻，翻出一盒黑市币。走到阿离的院子。敲了敲门。里面应了声：“我跟你不熟。滚远点。”
　　“黑市赌坊有个愿之间。可以赌任何东西。只要赢了，一定有答案。答案也是对的。上次我和你哥去，就是想赌谁是幕后黑手。结果输了。你可以去试试手气。我还有些黑市币。以后也用不着了。给你吧。”她将那盒黑市币放在门口。
　　阿离正在里面鼓捣，想再造一张借道符。好上九重天。听见她敲门，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后来听她提起黑市才来了神。他觉得黑市挺好玩的。就是没黑市币了。他打开院门，拿起地上那盒子。打开一看，满满一盒，全是大面额的。乐了。赶紧揣到怀里。连多谢也没一句。砰一声把门又关上了。
　　花满枝也不以为意。她转身去找敖子青。
　　敖子青在原地等她。正望着水帘出神。身影笔直，和廊下的圆柱子一样直。察觉她来了，转头看向她的方向。她笑着走向他，挽起他手说：“我们走吧。”
　　雨继续下着。她像刚才那样，挤到他伞下。他见状，就将另一把伞递给门口的小厮。两人打着一把伞，走在青石板上。
　　他根据上次看的资料，在心中大致画了一个线路图。“我们先去洗马街看看。”
　　“好。”
　　到了地方后，他仔细地看着。她站在一旁。其实，阵法什么的她不懂。也还没有时间去研究。本可以不用跟着去。但是，他好看呀。他看阵法，她就看他。看他认真的样子，就满心欢喜。他一心在阵法上，没留意她的目光没离开过自己。
　　一连走了三个地方后，他说要到南海海底看看。她说好。
　　从这里到南海，经过一条商业街。什么东西都有得卖。街头有一家炒货店。当头有一口大铁锅。锅里是炒好的栗子。店小二卖力地吆喝着：“又香又甜的糖炒栗子。刚出锅，热腾腾，香喷喷的糖炒栗子。万水千山总是情，买颗栗子行不行？”
　　敖子青往他那走去。
　　小二哥见状，赶紧招呼：“这位公子，我们家的栗子又香又甜。不甜不要钱。你要买多少？”
　　“劳烦给我称两斤。分两袋装。”敖子青收好伞，走进铺子里。花满枝跟着他一起进去。
　　小二按他的要求，麻利地用纸袋装好。“盛惠十文钱。”
　　他给钱后，将其中一袋栗子用白云裹好，收进袖子里。然后，打开另一袋，剥了几个，递给她。
　　她笑着接过，扔了一颗进嘴里。是很甜。于是，她递了一颗到他嘴边。“好吃。你也来一个。”
　　他摇摇头说：“回去再吃。”
　　她想起他从不在路上吃东西，遂全都扔自己嘴里。吃完手里的，他又递了几粒过来。她笑吟吟地照单全收。“就吃这几个。剩下的留着回家，我们俩吃。”
　　“可以。”他这才用白云裹好，放进另一个袖子里。
　　隔壁的铺子有红烛卖。她对他说：“我们买一对红烛吧？”
　　他们走到铺子里面。他说：“掌柜，劳烦送一筐红烛到珠玑巷花宅。”
　　“买这么多？”她问。
　　“宅子大。一对不够。”他说。
　　她笑着叮嘱掌柜说：“现在马上送。不可耽误了。提前到，另有赏钱。就说是我说的。”
　　掌柜点头招呼说：“两位，除了红烛，还有没有别的需要的？”
　　“不用了。”她拉着他往外走。
　　看见一绸缎庄，她问：“阿青，你觉得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好看？”
　　“都可以。”
　　“青色好看吗？”
　　“可以。”
　　“红色呢？”
　　他不明所以，望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乌黑乌黑的，似乎有一丝笑意。“你喜欢就好。”
　　“那我就继续穿青色。”
　　“可以。”
　　他想了想，看了看她身上的青衣，又望了望对面街的绸缎庄。“是要做衣服吗？”
　　“不用。我就问问。”她笑着回应。现做来不及了。“走吧。不然，一天看不完。”
　　“一天看不完，就两天。”
　　“不，今天看完。早日把凶手找出来。好安心。”
　　“可以。”
　　他们撑着伞，不再停留，直奔南海海底。水族的人见他们来了，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她赶他们走，不希望被人打扰二人时光。
　　敖子青在海底看了很久，才接着去下一个地方。她也不催促，随他。
　　快到下一个地方的时候，看见凤一航站在那。似乎是在等他们。
　　花满枝心想，不是说好了不用跟着吗。怎么还跟着？
　　两边都打着伞，就省了那繁琐的见面礼节。彼此点点头就当做行礼了。
　　“真巧，一航公子也来复盘案情？”她问。
　　“不是。听说小公子在逐个查看。就过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
　　“不用。阿青也就随便看看。一航公子，不如去九重天看看。也许那里需要帮忙。”
　　“我刚才九重天回来。长青长老和毕长老在那里处理。暂时不需要我。”
　　“那高少宫主呢？”
　　“她还在闭关中。”
　　“还在闭关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说是协助高宫主修炼。正因为小琳不在，而所有资料我都熟记于心。以防小公子想知道更多，我就过来了。”
　　这个理由，让花满枝无可辩驳。只得默许。她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那两人倒是就细节讨论了起来。还模拟起怎么布阵。以及根据闯阵之人身上残留的痕迹，推演起进阵以后的遭遇。
　　本来看得就不快，凤一航一来，就更慢了。
　　等全部看完，已是黄昏时分。花满枝觉得有点饿了。她问：“阿青，到这里是不是全都看完了？还要去哪里吗？”
　　敖子青沉吟了一会，说：“我想去找一下龙三叔。我之前的推断可能有错。”
　　“找他做什么？”
　　“我之前以为布阵之人是一伙的。可能是师父带着徒弟。花宅的阵法是师父所为，而北山的，和其它各处是徒弟所为。徒弟在布阵过程中，手法是越来越纯熟。但今天看完，我有另外一个想法。南海海底的那个，初看，很精巧，再看，很拙劣。细看，是故意做得很拙劣，似乎是刻意模仿徒弟早期的阵法。此人对归去来阵造诣非浅，却刻意做得这么古怪。我一时想不通是何缘由。”
　　“这和三叔有什么关系？你怀疑他？”
　　“非也。你可还记得南海海底的阵里，有一柄锈刀？刀中妖蛇说它们是被南海龙王封印进去的。”
　　“记得。然后呢？”
　　“我想请三叔看一下，此刀是否是南海龙王的佩刀。之前你不是说南海龙宫的宝物多数去了九重天，少数归了龙族。”
　　“如果刀不在龙族，就在九重天。也就是说九重天至少有一个，没准有更多的阵法高手。还有这些阵法是两帮人所为，而且还不是三两天的事情？”
　　“是。按照目前线索，我推断如此。一航大哥，你觉得呢？”
　　“大家都说阵法一道，除了南海龙王，就是真君了。只不过真君不屑于这雕虫小技，才让南海龙王排在前面。所以，小公子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惭愧。我并不擅长阵法。只是，略懂皮毛。”
　　“阿青，你这样的还叫略懂皮毛。那我岂不是要叫做大字不识一个？走吧。我们回家去。耽搁一航公子老半天了。天都黑了。再说，小白龙不是在家吗？给他看一下，也是一样的。他们家的东西，难道他不认识？”她拉着他往花宅走。
　　“一航大哥，今天有劳了。不知你是否有空，一同回去吃个便饭？”
　　凤一航望着他们，摇摇头说：“我就不叨扰了。如果小公子有什么想了解的，随时过来找我。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