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南之焱

20、醉颜

　　四十六醉颜
　　花宅内，四处燃着红烛。给晦暗中添了几分喜庆的意味。
　　白日里，玲珑收到一筐红烛，还说是一名青衣女子要求加急。她随口问了一声：有没有说是因什么事情要加急？伙计说没交代。早上自己忘了问，此刻又见红烛。她想了一会，没想出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但还是让人全换上红烛。而且还做了满满一大桌子菜。
　　花满枝他们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这一宅子红火。玲珑听闻他们回来，更是专门迎了出来。“姐姐，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只要还活着，日日是好日。”她的嘴角弯成上弦月。
　　“这倒也是。你们今天去哪儿了？”
　　“随便走走。”
　　“今天午后阿离弟弟出去的时候，也说随便走走。问他要不要回来吃晚饭，又说不确定。我还以为他去找你们了。”
　　“除了他，别人呢？”
　　“都在。就他还没回来。”
　　“阿青，要不像上次那样，留些阿离爱吃的给他？”她脸上笑容更盛。
　　“姐姐，没事。到时候阿离弟弟想吃什么，我给他开小灶做。”
　　敖子青说：“不必额外开小灶。留饭菜即可。”
　　“没事，我喜欢做菜。”
　　“你的厨艺一天比一天好了。以前是绝域第一，我看马上就要变成绝域加人间第一了。”花满枝说。
　　“真的？”玲珑的眼睛亮晶晶。
　　花满枝点点头。
　　玲珑高兴地挽着她的手，拉她快点去饭厅。故意将她们和敖子青拉出一段距离。
　　饭厅外，张承木拄着拐杖，在屋檐下望着来路。他们一出现，便笑着行礼。
　　玲珑放开花满枝，奔到他身边，嗔怪道：“你还没全好，快回去坐着。”
　　饭厅内，气氛怪怪的。小白龙和凤歌儿相邻而坐，却像陌生人一样。各看各的。各干各的。小白龙整个人缩着，无精打采的样子。凤歌儿似老僧入定。
　　这顿饭，别人不知道吃得如何，花满枝吃得很是尽兴。吃完，她先喊住小白龙。然后，再吩咐刘家娘子一会送些酒菜去花厅。叮嘱完了，让小白龙跟着自己和敖子青去旁边的耳房。
　　耳房内，翠菊伸展着叶子，比早上生机更旺。
　　花满枝从乾坤袋取出锈刀，递给小白龙。“你看一下。是不是你们家的？”
　　刀身上锈迹斑斑。偶尔有没生锈的小点，在烛光下闪着寒光。顽强地说着自己也曾所向披靡。
　　“这是我大伯的斩妖刀。花姐姐，你是从哪得来的？”
　　“是一直保存在你们家，还是被收缴到了九重天？”
　　“以前一直放在我大伯的书房。他飞升上神以后，已经不用这刀了。只是个摆设。后来，他去了魔界。这刀，应该一起去了九重天。”
　　“什么叫应该？”
　　“我那时候还小。抄家时我阿爹不让我看。让我阿娘带着我去玩了。我那时候懂什么呀。有得去玩，当然去玩了。除了带不走的，别的都带走了。而且后面也没见着这刀了。就猜应该是去了九重天。”
　　“你阿爹阿娘是在大战时没的？”
　　“要再早点。不过也没差。差不多。怎么突然问这个？这和我阿爹阿娘有关系吗？”
　　“别紧张。这刀是我捡来的。既然是你们家的。还给你。我看这刀比你现在那剑要好。”
　　小白龙摸了摸刀身，眼里欢喜流动。“当然要好。早期我大伯都是用它斩妖除魔的。可是，这应该放在九重天才对。我可以要吗？我是不是要回去问一下三叔。”
　　“我觉得可以。都是一千年前的往事了。九重天的老神仙没剩下几个。还有谁认得出来。再说，该死的都死了。有什么恩怨也应该烟消云散了。退一万步说，这只是是一柄刀。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器。大家都想抢抢。”花满枝不以为然地说。
　　“你恨他吗？”敖子青突然问小白龙。
　　“谁？我大伯？曾经恨过。现在，我只恨自己没本事。”小白龙闷闷地说。
　　花满枝一拍他的肩膀说：“你今天搞什么？精气神去哪儿了？”
　　“没什么。”
　　“连最喜欢的风少主都不搭理了。还没什么？”
　　“花姐姐别乱说。我对凤少主没什么的。我怎么会喜欢师父的未婚妻。我是那样的人吗？”
　　“哦，原来是这样。”
　　“我不是！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傻小子。阿青只当她是表妹。从未承认过那婚约。你倒当回事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喜欢凤少主的人可多了。晚了，就真的没机会了。”
　　小白龙猛地抬起低着的头，睁大眼睛问：“我还有机会?”
　　“你们龙族有意思。有聪明绝顶的，也有蠢笨如你的。你一边凉快去。阿青，我们走。”她拉着敖子青离开。她对他说：“我衣服湿了。先回去换一身。半个时辰后，花厅见。”
　　“嗯。”
　　小白龙望着他们的背影，想起玲珑的那碟子花心萝卜。用刀背狠狠拍了几下自己的头。然后，收起刀，乐呵呵地去找凤歌儿了。
　　雨滴从瓦当上落下，滴滴答答唱着欢快的歌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春天呢。
　　花满枝回到房内，先是好好洗漱。选了一件喜欢的青衣换上。青色和他送的白玉凤钗最为般配了。她再对镜美美地妆扮一番。从头到脚，满意极了。这才打着伞，往花厅走去。
　　花厅外的花阶上种了一排美人蕉。雨点打在它宽大的叶子上，湃湃地绽开水花。溅到红色的花瓣上，令这大红花添了几分娇俏。花满枝穿过这排植物，停在屋檐下。她鞋尖淋湿了，在这用魔力将它烘干，才继续往里走。她要完完美美地见敖子青。
　　她第一个到。婢女过了一会才提着食盒过来。她将里面的六个小菜摆在小圆桌上。花满枝让她改放在罗汉床上。罗汉床的矮几上有一局棋，不知是谁没下完的。她让收了。还让灭了三支红烛。厅内光线即时变暗。气氛变得暧昧了起来。
　　她笑吟吟地坐上罗汉床。
　　这时，玲珑送来一壶温好的酒。见状问道：“姐姐，要不要我陪你喝两杯？”
　　“不用。一会阿青就过来了。”
　　“啊，那还不如我陪你喝两杯。”玲珑坐到矮几的另一边。
　　“怎么，你觉得他不好？”
　　“好在哪？花心大菜头。前一个嫂嫂，后一个未婚妻。还要纠缠姐姐你。你还对他那么好。”
　　“只是这样？”
　　“这样还不够？”
　　“过去的事情没必要纠结。无论是他那凡人妻子，还是这个凤少主，都过去了。若我管那么多，岂不是浪费大好时光？花开堪折直须折，我只要现在。只要现在他是我的，就行了。玲珑，有些事情无谓执着。尤其是改变不了的。但有些事情，一定要执着。比如说，修行。哪怕再难，进步再小，修到的，都是你的。”
　　“我还是觉得姐姐值得更好的。”
　　“就像我觉得那根木头不行。终究抵不过你喜欢。情字一事，不能像杀鱼宰牛一样剖析明白。你喜欢，就是喜欢了。人生苦短，开心就好。”
　　玲珑扁了扁嘴，没接话。
　　“好了，你忙去吧。”
　　玲珑磨叽了一下，但还是站了起来。“有什么要添要加的，你跟我说一声。”
　　花满枝摆摆手。
　　又过了一会，听见外面传来收伞的声音。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再接着是一道白色的身影。“你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是刚到。”她手一挥，将厅门关上。“外面风大。你快来这边坐着。”
　　红烛高照，映得她色如春花。月亮挂在了她的嘴角。他一时恍惚，像是看到了心上人。以前，他常与她在这里赌书消得泼茶香。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只不过是茶换成了酒。她看他眼神迷离，知他又看错人了。她也不以为意，笑吟吟地倒了一杯酒。
　　酒香浮动，一闻便知是好酒。
　　“阿青，我今天真的很高兴。”她看到他也换了身衣裳，心里止不住的开心。嘴上忍不住也说了出来。
　　他侧坐在罗汉床上。从袖子里拿出白日里没吃完的那包栗子。又剥了几个，放在她手边。“是因为吃到糖炒栗子吗？”
　　“算是吧。”
　　“阿离也是。一有栗子吃，就很高兴。”
　　她拈了一颗起来，还是热的。递到他嘴边。他用手接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甜吗？”
　　他吃完，才点点头。“除了这个，还有吗？”
　　她又递了一粒到他嘴边。他还是用手接过，又放回她手边。“非也。我问你开心的事情。除了栗子，还有吗？”
　　“多了。今天买的红烛很好看。你这身衣裳也好看。来，我们喝一杯。庆祝一下。”她拿起酒杯，一口将杯中酒喝光。
　　他有点不明所以。侧过头去，望向红烛。刚好，红烛结了个大灯花，啪地爆了一下。这蜡烛再普通不过了。不过，他还是将她斟满的酒喝干。酒杯刚放下，她又拿起酒壶将它倒满。
　　“阿青，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不错。”
　　“怎么个不错法？”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还有呢？”
　　“都不错。”
　　“那你表妹呢？”
　　“正气。”
　　她先是噗嗤一声，后是哈哈大笑。
　　他静静地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这么开心。不过，开心就是好事。他又剥了几个栗子，放在她手边。
　　“来，为我不错干一杯。”她举起杯，等他也拿起杯后，轻轻碰了上去。叮一声响，杯中酒荡漾不已。她又是一口干了。他也跟着，啜饮此杯。她再次给他满上。“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她吗？”他不由得想起往事。喃喃低语道：“春风再美，也比不上她的笑。”说完，不等她劝酒，自己拿起酒杯，喝了起来。
　　她笑了笑，转着酒杯说：“那我呢？我笑起来怎么样？”
　　他定定地望着她，没说话。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她终于将这句说完整了。可惜，随着她的话落地，他的身子一歪，醉倒在一旁。“哎……阿青，你怎么了？”她慌忙喝完杯中酒，匆匆下床走到他那边。
　　没有回应。
　　她抱他进怀里。他的脸庞干干净净。睫毛乌黑。鼻梁又高又直，呼吸均匀。是喝醉了的样子。她明明记得他有半坛子酒量的。这才三杯而已啊。若是这么浅，早知应该一杯酒兑一壶水。她懊恼了一会。想到酒醉三分醒，又释然了。她接着问他：“阿青啊，你喜不喜欢我？”
　　她的手指划过他的眉尖，顺着脸部轮廓，一路到唇边。
　　“我数三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喜欢了。”
　　“一，二，三。”
　　“那就是喜欢我了。”
　　“我也好喜欢你。我舍不得离开你。”她将他扶起，靠着软垫。然后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身上，除了酒气，还有阳光的味道。“如果，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会不会记着我？就像记着她一样？”
　　过了一会，她笑着说：“我说什么呢？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记得等我。我们，要一起过个年。还要热热闹闹地在人间成亲。再生上……”
　　“哥，你在里面吗？”追魂鹤停在门外。阿离站在它旁边。
　　敖子青没有回应。
　　“哥！”阿离的手一碰上门，就有淡淡的黑雾挡住他。他大怒，积聚了一个冲击波打向大门。冲击波形成的时候，屋檐下的晴雨娃娃变成一张大大的棉被将它包裹了起来。登时，将攻势化作无形。他怒吼道：“你个死女人困住……”整座宅子刚被他的声浪震得微微抖了抖。于是，晴雨娃娃将他也裹了起来。声浪又被消于无形。
　　厅内，敖子青似被这响动吵到，眼皮微微颤了一下。他轻轻呓语道：“诗诗。”她听得清清楚楚，叹道：“你个糊涂上仙。我是花满枝啊。桃花开满枝的花满枝啊。这名字这么好记，你下次可要记住了。你嫌长的话，可以叫我阿花、阿满、阿枝都可以。”她坐直身子。望了他一眼，再幽幽地叹了一声。然后，下了罗汉床，手一挥，将门打开。
　　门外，阿离正用手扯开白云的束缚。小白龙和凤歌儿也到了。没一会，玲珑也赶来了。
　　小白龙向厅内探了探头，很快又缩了回去。
　　凤歌儿以为他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就非礼勿视，端正着望着外面的雨串。
　　玲珑帮阿离拉开白云。“阿离弟弟，发生什么事了？你这身上是什么东西？怎么来的？”
　　阿离没空理她，七手八脚挣脱后，一溜烟冲了进厅内。
　　响动太大，宅内的凡人也来看热闹。张承木在小厮的搀扶下，也慢慢往这边走。
　　一缕黑烟窜了进来，在罗汉床边停下来化作人形。一只白皙的手伸到敖子青鼻下，另一只摸上了他的脉搏。屋里的味道一闻就知是玲珑的三碗倒。可阿离还是不放心。他轻轻叫着：“哥，哥，是我。你听见了的话，应我一下。”
　　花满枝负着手，转身慢悠悠地往外走。
　　“喂，你对我哥干了什么？”
　　“不过是喝醉了而已。”她悠悠地回道。
　　阿离拿起敖子青面前的酒杯，以及酒壶，闻了闻。的确只是酒而已。他哥酒量一向浅。他正想出言讽刺她，却又看到半包栗子。愣了一下。
　　她走到花厅外，若无其事吩咐刘家娘子说：“阿青喝醉了。你让人送些解酒茶和热水过来。”说完，瞥见张承木正在往这边走来。遂走向他。“你跟我来。”
　　玲珑见剥下来的白云变作一个晴雨娃娃，又挂在了廊下。花满枝从厅内走出来的时候，她正踮着脚，仰着头在打量这是什么东西。冷不丁听得这一句，马上双足落地。慢吞吞地跟在花满枝后头。花满枝知道她跟着后头，并未出言制止。
　　张承木跟着花满枝，一路走到书房。玲珑跟了一路。没听到花满枝叫自己进去，嘴张了几次，终究还是没说话。她站在书房边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书房内，花满枝示意张承木坐下。张承木大气不敢出，摸着椅背，坐在了她对面。
　　“你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三件事是什么？”
　　“啊？”他没反应过来。花满枝盯着他，他慌乱中脱口而出：“玲珑，玲珑啊，还是玲珑。”
　　“她比你生命都还要重要吗？”
　　“那当然。没有她，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遇见她之前，你人生里最重要的三件事是什么？”
　　“呃……辨经……呃……”他深呼吸了三下，接着说：“修行和交友。”
　　“你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长……长生不老。”
　　“如果我和玲珑同时掉进水里，只能救一个，你救谁？”
　　他不假思索答：“当然是救你。”
　　“为什么？”
　　“因为玲珑会希望我这么做。如果我救了她，却没救你。她一定会哭一辈子的。那我也不好受。我救了你，还可以去找她。我们俩还可以开开心心。哪怕是做鬼，也开心。”
　　她心里暗叹：痴儿。
　　看她没说话，他犹犹豫豫，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在遇到玲珑之前，我以为长生不老是人世间最好的事情了。遇见她以后，我才知道，不是的。应该是她。我每天都想看到她。一天看不见，心就发慌。就会担心，她是不是出事了。如果没有她，长生不老就变得没有意义。我看到漂亮的风景，没有人可以说说。我吃到好吃的，也没人分享了。我知道她是神仙。我会变老，而她不会。我会努力向她靠近。我知道承诺……”
　　“啰嗦。你的人生是你的，不是玲珑的。你做什么是你的选择，与她无关。别绑着她一起。”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会努力的。靠我自己。我刚才是想说我不会是只在嘴上说说。我现在每天都有看书。虽然进步不大，但是也有一些进步。蜗牛再慢，也总有一天能爬上那花架的。就是，就是需要时间。希望玲珑别嫌弃。如果，如果她嫌弃我，我也不会纠缠。我知道，爱情需要两情相悦。一个巴掌拍不响的。”
　　她又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翻了翻，找出一本小册子。递给他。“这是入门心法。我跟你讲一遍。你好好记着，日后勤加修炼。”
　　“啊？花……姐……姐，这是，这是心法。教我……吗？”他有点语无伦次。
　　她不耐烦地敲敲桌子。“听着。”
　　“好，我听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册子，腰杆挺得笔直。
　　“翻开第一页。”
　　“好。”
　　她讲了两遍，他仍不知所云。她觉得小白龙资质已经够差了。可现在和他比，简直是美玉一块。这个牛皮灯笼，点极都不明。再讲了一遍，看他还是一头雾水，她又哀叹了一声。“好了，有什么不明白的。你问阿青去吧。你出去，把玲珑给我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