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城》南之焱

16、秋雨 上

　　四十二秋雨上
　　天色在傍晚的时候开始变了。风吹得更紧。一阵比一阵冷。天空飘落零星小雨。不紧不慢地侵湿着越州城。
　　雨下起来的时候。众人已经回到花宅。本以为凤三等人进不去，哪知结界只拦了大部队。其余的，畅行无阻。刘家娘子见他们去打猎，猎物是不少，却灰头土脸。还带回来些古古怪怪的人。她忙招呼人料理受伤的，再着人领客人们去花厅。
　　暮色昏暗，花厅提前点了灯。
　　正中间的圆桌，凤三坐上首，凤长青和凤一航挨着他左边坐下。龙三叔坐在他右边。那团黑雾一直绕着他。此刻蹲在他的肩上。龙族的两个小年轻戒备地站在老龙后面。
　　仙魔大战后，今天凤三是第一次见到当年并肩作战的故人。他仔仔细细检查了老龙的眼睛和他的腿。暗叹一声，拖太久了。“你当时为何不来找我们？”
　　“没事，我挺好的。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好呢。”
　　凤三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问道：“我不应就此事请你出来的。”
　　“这么说就生分了。我很高兴你想起我来。”老龙说。
　　烛火被风吹的晃了几晃，连带着凤三的面容也晃了晃。他对龙族的小年轻说：“你们以后有什么事，派人到凤阁来找我。”
　　小年轻高兴地齐齐应了声好。
　　老龙微微摇摇了头说：“大长老，你是为了那些阵法来的？不是我偏袒我五弟。他虽然贪名好利了些，但不至于没有底线。他从来不屑于那些旁门左道。”
　　黑雾也点头道：“没错。我们五哥儿最看不起那些借力的家伙了。”
　　“那你觉得会是谁？”
　　“听说他有个下属，就是被派来越州城那个。叫笑面菩萨。我们有人看见是她所为。九重天前几日发了公告，她还升职了。是个厉害的角色。”
　　“不像是她。”
　　“你认识？”
　　“交过手。似乎她对阵法不熟。”
　　“那就奇怪了。还会有谁呢？九重天已经将其列为禁术。谁还能……”
　　“你不给九重天监守自盗吗？”花满枝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担心大长老泄露自己的身份。匆匆验完尸就赶回来了。那小仙是被一掌震碎五脏六腑加内丹。她估摸了一下，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掌能将他打死。她调出早前叮着他的臭虫轨迹。此人一直在越州城。就今天出了城，去了北山。比自己只早了那么半个时辰。大意了。她懊悔。
　　老龙颤抖说：“这怎么可能？”
　　“不然怎么解释？”花满枝一边说一边走进花厅。“市面上连本阵法图都找不到。禁得干干净净。而且，阵内用的都是九重天的上古法器。说是大战时遗漏了，有谁能证明？退一万步说，谁会用雷泽钵？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雷神的兵器。”
　　“上任雷神已经殒身在大战中。现任雷神一直在找雷泽钵的下落。”凤三说。
　　花满枝走到凤三的正对面，她脸上的笑容很冷。“这个阵主用的阿青的气息作为启动阵法的密钥。是他的仇人，还是凤族的？”
　　凤长青说：“你不要挑拨离间。”
　　花满枝抱着手，冷冷地说：“我挑拨离间？我想你们应该很清楚……”
　　“阿花。”敖子青在花厅外叫了一声。他料理完小白龙和张承木后，就往花厅走。走到门口，听见花满枝语气不善，叫了一声。
　　花满枝脸上的笑容马上缓和了下来。
　　大家都不说话，望着敖子青走进来。他那件焦黑的外袍还没换。手洗得很干净。袖口有点点血迹。他向座上诸人行了个礼。众人站起来，给他回礼。
　　“阿花，有找到吗？”
　　花满枝摇摇头。
　　“阿离呢？”
　　“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敖子青微微点点头。
　　凤一航招呼他说：“小公子，请坐下来说话。”
　　敖子青走到花满枝旁边，正对着凤三。花满枝笑了笑说：“正好，也累了。阿青，就坐这吧。我们刚才讲起阵法的事情。大长老说龙三叔是阵法高手，所以，我向他请教一下。”
　　等她说完，凤三问：“小公子，你是怎么进到阵里的？”
　　“意外。张家公子想去那峭壁采高岭之花，不小心失足。我走近，阵法就启动了。就把我们都卷了进去。”
　　听他这么一说，那团黑雾从老龙的肩上飘下。飘向他。
　　哪知花满枝一挥手，将它荡了出去。“不准靠近他。”
　　“哎呀呀，这女娃娃是在是凶霸霸的很。不靠近他，怎么知道是他身上什么东西启动了阵法？”黑雾退到墙角，嗷嗷叫着。
　　凤三缓缓将它送回敖子青身边，对花满枝说：“它没恶意。请容它看一下。”
　　花满枝这才不再阻拦。
　　黑雾一直绕着敖子青转个不停。看得她眼花。
　　凤三接着问：“小公子，你进去后，是不是雷泽钵马上就启动了？”
　　“是。”
　　“是你关的？”
　　“是。第一次用。手生。让他们受伤了。”
　　“看来，真君和雷神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凤三一提到真君。黑雾兴奋到变成波浪形。“哈哈，我想到了。我找到了。我知道是怎么开那两个阵了。哈哈，这下殿下可不能把我灰飞烟灭了。哈哈。我明白了。哈哈哈。”
　　“小迅子，你说什么呢？那里不止一个阵吗？”老龙问。
　　黑雾没有回老龙，反而停在敖子青的面前。似要将他的样貌记住的样子。“原来是你。难怪我找了一百多年，都没找到是什么东西启动的阵法。哈哈哈。要是让我碰到那老牛鼻子的亡魂，我一定要好好笑话他。说好的不收徒呢？哈哈。老乌龟。哈哈。”
　　花满枝忍住一把掌呼死它的冲动，问道：“你倒是快说，是什么？”
　　“忘机琴啊。想不到吧？谁能想到啊。哈哈哈。现在看来，传闻是假的。说什么雷泽钵是忘机琴的克星。哈哈，下次碰到那些老鬼，我可要好好说说了。”
　　一阵秋风从外面扫过，掠来几分冷意。烛火不住地抖动。
　　花满枝脸上笑容冷了。和之前一样，是要连人带琴一起毁了。她望着敖子青，心中愤怒不已。嘴上柔声问道：“阿青，你师父有没有说过他有什么仇人？”
　　“仇人？”敖子青茫然。“不曾听说。师父为人和善，我觉得不会有。”
　　花满枝望向凤三。
　　凤三说：“真君一向对事不对人。只是理念上与人有冲突。当年他与雷神起争执，不是因为雷神。而是真君无法说服玉帝减轻对青无莲的责罚，愤而闯刑场。和身为行刑官的雷神打了起来。”
　　“我怎么没听说还有这事？”花满枝望着敖子青。
　　“师父也没对我说。”
　　老龙这才听明白。“子青上仙，原来你是元通真君的徒弟。承蒙不弃教导我的侄子，真是多谢了。”他扶着桌子边沿，起身朝敖子青声音方向跪下。
　　敖子青慌忙站起来，走过去将他扶起。“请别这样。我并不配。”
　　老龙高兴得老泪纵横。
　　凤三觉得一阵心酸，但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等老龙情绪平静下来。接着说下去。“玉帝觉得两位远古上神在九重天大打出手，不是体面的事情。让史官删了这一段。玉帝还让真君的好友饴山老君代为行刑。他们还没打完，青无莲就灰飞烟灭了。我当时也在观战。记得，忘机琴的琴声突然戛然而止。此后，在九重天，就再也没有响起过。所以，有人说是忘机琴输了。真君也承认是他输了。可是，当雷神听到真君认输，反而四处宣扬输的是他。不是真君。真相究竟如何，只有他们俩知道了。可是，既然真君能将雷泽钵的用法告诉小公子，他们俩的关系一定不差。”
　　“除了雷神，还有谁会用雷泽钵？”花满枝问。
　　凤三摇头道：“我不知道。”
　　“所以，青无莲真人是灰飞烟灭了，对吗？”
　　“我想应该是的。此事以后，真君就离开九重天。来了凤阁。我们陪他去找了好一段时间，没找到。”
　　“不是因为九重天让他收徒，他不愿意才搬去的吗？”
　　“也有这个原因。但更多的，我想是后面这个。我们能感受到他的失意。当年很多人指责真君徇私枉法，说他偏袒自己殿中的仙娥。还有人编排他和青无莲有染。他最初还会分辩两句。说穷凶极恶之徒也应该给予悔过的机会。不应该永不翻身。无论大错小错，只要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可惜，没人听他的。他后面也就不提了。”
　　敖子青脸色黯然。
　　这么说，是把我当成穷凶极恶之徒了。花满枝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捉着那团黑影问：“你能找到阵主是谁吗？”
　　黑雾在她手里挣扎着。“殿下没叫我找人。只叫我破阵。他复活我，也只是为了叫我破阵。你快放开我。不然，我告诉殿下去。”
　　老龙泪眼婆娑地说：“姑娘，请放开它。你要找什么人，我们去找。”
　　花满枝心里暗叹：我要知道他是谁。我第一个就劈了他。还要你们出手？她松开那团黑雾，说：“不用劳烦你们。”
　　敖子青说：“逍遥宫记录的越州城的阵法，我认为是有两个目的。其中之一，也许是为了忘机琴，也许，是因为我。我在人间那一世……”
　　“阿青，他们就是为了忘机琴。跟你没关系。”花满枝腹诽道：你那一世，就算有仇人，也逃不过你那个瘟神弟弟。“另一个呢？是为什么？”
　　“另外的，我猜是为了内丹。我分成两个目的的原因，是因为阵法粗劣不一。对付我的，是精心构筑的。”
　　花满枝附和道：“用的还是九重天上古神仙的法器。我不信跟他们没关系。”
　　敖子青停了一会，等她说完，再接着说：“另外为取丹而做的，简陋了许多。若是了解阵法的，一眼就看出是假的归去来阵。暂时，我还不能排除九重天的嫌疑。因为，我在那看到了仙芝草。”
　　“你在哪看见的？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惊诧。
　　不单她，在座诸人均惊讶地望着敖子青。
　　他摇头说：“你忘了？那个密道。那一枝是仙芝草。还有丹炉。”
　　花满枝想起来了。她下意识想去翻自个的乾坤袋。后来想起这么多人，手就搁在那，没再继续。
　　“小公子，是什么密道？在哪里？”凤三问。
　　“我说不上来。所以，才会去找鬼王借借道符。此前，是用他的借道符去到那个密道的。我还没明白他借道符的原理。为什么有时准，有时又不准。是否是我使用不当。可惜，上次去请教的时候，他避而不谈。也不肯借我。”
　　“是离恨天鬼王吗？”凤一航问。
　　“是。”敖子青说完，将右手摊开，上面浮着一只黑色的纸鹤。他将它轻轻送到凤一航面前。“他借我追魂鹤。他说只要在三界内，都能找到。魔界除外。你可用它找一下那凡人试试。”
　　凤一航问了使用方式后，马上取出英儿身上贴身戴着的玉佩。花满枝瞥了一眼。这玉佩毫无灵气，纹理平平无奇。雕工粗糙，缠枝莲纹肥得过分。一看就是凡间之物。
　　追魂鹤飞出之时，凤一航向众人先行告辞，追着它走了。
　　凤一航走后，花满枝说：“阿青，上次我们用借道符，第一个位置说的是天花园，对吗？”
　　“没错。但结果去了密道。”
　　“大长老，你对九重天熟不熟？”
　　凤三摇头说：“老毕熟。我可以让他将天花园掘地三尺看一下。但是，鬼王的借道符靠不靠谱？”
　　“我再去找一下鬼王。”敖子青说。
　　“鬼王不是和你们……”
　　“那鬼王看上去的确不怎么靠谱。要不，我们另外想想办法。”花满枝赶紧打断凤三。凤三石雕般的眼珠子转向她。她报以一笑。那家伙，之前急吼吼的，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见回来？她心里嘀咕着。
　　敖子青点头说：“我想实地走访一下越州城内残留的阵法。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小公子，不可单独行动。今天我猜不是意外。而是故意引你们到那里去。我们勘察过那一带。那一株五色兰是刚种上去的。只要再过一个时辰，就会凋谢。那里并不适合它生长。而且，不止一种奇花异草。都指向那个方向。我想，对方很了解玲珑姑娘的脾性。也了解小公子的性格。”
　　花满枝脸上挂不住了。她突然想起凤三也曾安插人在花宅。“大长老，你有没有调查过之前住在我这的那个小地仙？”
　　“查过。他不在仙家箓薄里。比你们还要早几年来到越州城。一直住在北帝庙。直到令妹邀请他住进来。他常和令妹闲话家常。”
　　“什么地仙？”敖子青问。
　　“我回老家的时候，有人混了进来。追魂鹤追到他身上。可惜死了。线索暂时断了。我不相信这么厉害的阵，会是灵力这么低微的一个小仙所为。”
　　龙三说：“姑娘，此禁阵易学难精，对布阵之人没有法力要求。修真者也可以。正因为容易入门，当年有很多模仿者。可惜，多数只学了个皮毛。等于一个新手，拿了把利器，伤人也伤自己。运气不好的，就死了，还殃及无辜。正因为杀戮太重，所以被禁了。我已多年不曾……不曾见过阵法了。”
　　花满枝问：“三叔，现在精通阵法的有多少个？”
　　“恐怕只有我和我五弟了。”
　　说话间，凤一航回来了。大家伙儿都停下来不说话，等着他。
　　他语调低沉道：“追魂鹤停在了术师的尸体上。”
　　花满枝问：“全是那个术师所为？”
　　“英儿是的。别的要等小琳。那些在信物在她那。”
　　“今天，你不是和她一起去的？”
　　“不是。仙娥说她在闭关修炼，我就没去打扰。小公子，这追魂鹤晚点再还你，可以吗？”
　　敖子青点头。
　　凤三望着她和敖子青，缓缓说：“这些事情，交给长青和一航去处理就好。小公子，还是和这位姑娘一起，随我们回凤阁比较好。”
　　花满枝听他再次问起，又再次思量。这个好是好，就是太短了些。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敖子青说：“不必。我们在这里就好。还有，我不是琉璃。没那么容易碎。你们不必如此。这样反而让我不安。路，总是要自己走的。哪怕是摔跤了，我也会自己爬起来。”
　　他这话点亮了她。
　　凤三脸上的线条动了动，又似是烛火跳了跳。“这话老阁主也说过。我明白了。长青，你帮我送龙三回去。顺便拜访一下四邻。”
　　龙族的两个小年轻脸上的喜气掩都掩不住。龙三却一脸惶恐道：“大长老，不用这么劳师动众。我们真的挺好的。真的。”
　　“龙三，当年在前线，我们亲如一家。如今，活着回来了，反而生分了？我虽不管事。但从不怕事。”
　　凤长青走到龙三前面，亲自扶起他。那团黑雾飞回他的肩头。
　　老龙问：“小迅子，你也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三哥，你嫌弃我吗？”
　　“不嫌弃。是怕你现在的主子不喜欢。”
　　“殿下不管这些。我自由的很。只要他叫我的时候，我在就行了。我好久没有回家了。以前是不敢，怕你们见到我现在的样子。我现在想通了，好歹还活着。还能跟三哥唠唠嗑。”黑雾在他肩上浪了起来。
　　凤三对花满枝说：“我可以看一看你这宅子吗？”
　　“请。”
　　凤三跟着花满枝，从花厅的小径开始漫游。每一处她封印过的地方，凤三的脚步会慢一些。敖子青跟着他们，也若有所思地想着。再次回到花厅的时候，凤三说了一声：“得罪了。”
　　一根羽毛随着他的话，从天上盘旋着落下。还没落到她的鼻尖，就听见砰砰砰连续巨响，凤羽军从地上钻了出来。全副装备站在封印过的地方。吓得宅内的凡人连声尖叫，慌乱不已。
　　凤三接着说：“你这宅子上中下三路。中路最强，上方次之，下面最为薄弱。”他手轻轻将羽毛拂走。瞬间，凤羽军消失无踪。“小公子在这，我不放心。”
　　敖子青伸手召来白云，化作屋檐下的一只只晴雨娃娃。挂在花满枝封印过的廊下。随着秋风秋雨，它们微微摆动着。接着，他借着雨丝，织成一张银色的水网。它落于地上，化为无形。暗地里将宅子底部整个包住。
　　凤三轻轻用足尖点了点地面后，赞许地点头说：“这可以抵御一支小型军队了。”
　　“大长老，请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的。”敖子青说。
　　凤三的眼珠转向花满枝。
　　花满枝说：“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凤三这才拱手说：“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