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卞青

126、山区女孩

　　寻着信封上的地址来到山陵小学，周璟向学校老师打听余丽丽的住处。
　　“我们这没有叫余丽丽的学生。”
　　“能不能请您查一下之前的名单？这封信是在三年前收到的，那时她正读六年级。”周璟将信封转向老师，“这是我收到的第一封读者来信，这女孩对我很重要，拜托您了。”
　　“真的没有叫余丽丽的。李是我们村的大姓，叫李丽丽的倒是不少，姓余的没几户。这拢共就几十个学生，我也不可能记错呀。”
　　“那姓余的女孩有吗？”周璟觉得沿用姓氏起假名的可能姓很大。
　　“姓余的倒是有一户……不过说出来可能会让你失望。她读完初二就辍学了，听说准备跟父母到大城市打工。”
　　“她叫什么名字？”周璟几乎本能地问出这句话。
　　“余招娣。”
　　周璟立刻确认了这是她要找的女孩。

　　招娣——招弟，该是寄托了多少与女孩无关的念想才起了这样的名字。与周璟的曾用名“顺楠”如出一辙。
　　明明女孩就在父母面前，他们的目光却掠过她停留在遥远的未来，仿佛她的出生只配成为男孩的铺垫。
　　或许女孩曾极力争辩这不是她想要的名字，她不要带着父母对另一个人的期待活在这世上，他们的每一次呼唤都像赤裸裸的偏见，鞭笞在她身上。
　　又或许女孩已默默接受自己的名姓，甚至遗忘了称呼最初带来的不适感，在父母的无视中垂下头，俨然活成透明的模样。
　　看不见的人——这是对女性最严重的惩罚，最轻飘飘的归类。
　　从女孩到女人，从一个家庭到另一个家庭。他们的目光像剃刀，言语像剪子，用凝视与发号施令修剪女人的形状。
　　从古至今，女人究竟要背负多少规训，才能被塑造成社会需要的样子？

　　这一刻，周璟的身影与余招娣合二为一。她用余招娣的眼睛审视被山环绕的世界，用余招娣的身体感受太阳也无法融化的冰冷。
　　周璟颤抖着，流泪着，剧烈的愤怒使她无法保持冷静。
　　在历史的长河中，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隐形人”。时间的浪潮吞没她们的身体，吞噬她们的声音。
　　不被看见，不被听见，默默沉积在历史底部，化作淤泥。
　　她们本该是那屹立不倒的参天大树，凭什么要作为被凝视的客体铐上枷锁？

　　木门打开那一刻，女孩露出半张脸，一双圆眼里充满探寻。
　　周璟努力微笑着，举起手中的信封，“你好，我是周璟，我收到你的信件来找你了。”
　　女孩迅速掩上门，第一反应竟是逃避。
　　“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余丽丽。”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余丽丽？”周璟对着门缝说，“就像在之前在回信里约定的，等见面那一天我会给你带很多的书。你看，我装了满满一背包呢。”
　　周璟将包里的书一本本取出来，给女孩介绍书名和内容，又详细描述了自己喜欢它们的原因。
　　一番话毕，周璟放缓语气，说：“对不起，姐姐来晚了。是姐姐不好，没有及时回复你的信件。你愿意跟姐姐聊聊吗？”
　　许久，女孩轻轻拉开门，“家里太乱了，我们到外面去说。”

　　周璟随女孩来到附近的一座山丘上。
　　“这里是我常来的地方，每当遇到不开心的事我就在这坐一坐，躺一躺。要是实在不行就放声喊一喊。”
　　女孩径自走到山头上，侧耳倾听风里传来的鸟叫声。
　　“我知道它们的名字。”女孩骄傲地说，“这只是黑头公，那只是白头翁……姐姐你听，还有一只竹鸡在叫嚷。它们最喜欢扯着嗓子这样叫了——‘叫个鬼，叫个鬼’，你说听起来傻不傻？”
　　女孩的笑容明媚灿烂，看得出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山里长大的女孩有属于她的奔放和自由，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住在铁盒子里呼吸。
　　收起那些高傲的同情，周璟对自己说。

　　“其实寄出那封信的时候我就没觉着会收到回信。我爸说城里的人都用鼻孔瞧人，才不会傻兮兮地回应你。可我不信，我觉得周璟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可我又担心那个难听的名字会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就取了‘丽丽’这个假名。也许是因为假名的缘故，你说的回信其实我没收到。直到今天你来，我才知道原来有这么一回事。”
　　“没关系的，如果你愿意，我以后仍旧可以给你写信。只要你愿意用真名面对我，就不怕我们之间会失去联络。”
　　“真的吗？”女孩的语气又惊又喜，摇晃着手里的“小尾巴”，“我一直觉得自己就像这狗尾巴草，在山里随处可见。没人疼，没人爱，滥生到不起眼。没想到‘小尾巴’竟然有被看到的一天。”
　　“你看这‘尾巴’上一簇簇的都是它的种子。时机一到，种子便乘着风去往想去的地方。哪怕落在石缝里，它也能骄傲地探出头来，顽强生长，储备更多的种子等待时机。这么坚强的植物可不能小瞧它呀。”
　　“我也可以像它一样去往我想去的地方吗？”女孩将“小尾巴”对准太阳，端详它的绒毛，“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只能听父母的话跟他们进城里打工了。”

　　“你想读书吗？”周璟问。她脑海中顿时浮现洪奶奶和母亲共同的懊悔，关于没能读完书，关于知识的匮乏。
　　“我不知道。”女孩丧气地回答，“我读不好书，在小学的时候成绩就很差，到了初中就更跟不上了。每天要割草喂猪要照顾弟弟还要学习。我真的好累啊，一点也不想上学了。”
　　“真的吗？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是实在读不好书，还是觉得自己读不好，又或是只有读不好书才能兼顾照料弟弟和家务？”
　　女孩低着头摆弄狗尾巴草，没有说话。
　　时间在酝酿她的眼泪。

　　“我要是个男孩就好了。”女孩吸了吸鼻子，“我想像提克一样帮助卢那走出下水道，站在阳光里。”
　　“谁说卢那一定是女孩，提克一定是男孩？”
　　“你是说被困在地面之下的卢那是男孩，将卢那引向光明的提克是女孩？我一直以为卢那是女孩的名字，没想到……对了，卢那的‘那’没有女字边！”
　　“我创作的本意是希望大家不要受名字的束缚，为男性和女性预设命运。这个故事可以是女孩拯救男孩，也可以是女孩拯救女孩。你希望读到什么性别，就是什么性别的故事。你无须为自己的出生感到遗憾，因为男孩能做的事女孩同样可以做到。”
　　“可我的名字不好听。我怀疑我的父母根本没有用心给我起名字。招娣，招娣，多么普通又常见的名字，就像这狗尾巴花一样，放进草丛里就找不到了。”
　　女孩似乎没意识到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只单纯的觉得不好听，不够个性。

　　周璟半弯下腰，视线和女孩齐平。“告诉你一个秘密，名字是可以更改的。只要你年满十八岁，无论你父母同不同意，都可以更改。姐姐就曾经改过名字。”
　　“真的吗？真的可以由着自己改名字吗？”女孩的眼里露出了希望，“那姐姐以前的名字叫什么？”
　　“顺楠，周顺楠。”周璟轻轻念出曾令她感到屈辱的名字，内心却格外平静。因为她知道，这个曾用名再也无法使她动摇。
　　“那确实还是周璟这个名字好听。让我想想，该改个什么名字才好？”女孩愉快地转起圈圈，“改叫丽丽？不好，有些俗气。春兰？也不好，太没特点。我究竟该叫什么名字好呢？不行，我得回去翻翻字典。要是我认真念书就好了，脑子里一定蹦出一大堆古诗词，怎么取怎么好听……”

　　“回去读书吧。”周璟说，“只有好好学习才是离开这里的唯一途径。”
　　“就这样一辈子待在这不好吗？”女孩天真地问。
　　“如果代价是交出命运呢？从出生到死亡，每一个阶段都被安排好，时间到了就得遵循山里的节奏——结婚，生子，然后成为规训他人结婚生子的人。而你自己都意识不到这个循环。”
　　周璟握紧女孩的手，说：“别放弃，无论遇到什么，别放弃。要向上走，向上寻找你的自由。只有站在更高处，才能欣赏到更辽阔的风景。”
　　“就像站在山顶往远处望？”
　　“你到过山顶上？”
　　“当然，我的脚程可快了，一天可以跑好几个来回。”
　　“你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吗？”
　　“风很大，把我的衣服吹得鼓鼓的，太阳很耀眼，让我睁不开眼睛。那里的空气真新鲜呀，用力一吸，湿漉漉的青草香直钻鼻子里……”
　　“那你一定要记住站在山顶的感觉。向上看，向更高更远处看……当你站在最高点，世界的景象都会被你收入囊中。”

　　“可山里的女孩那么多，单凭我一个真的可以吗？我有些害怕这条路只有我一个人走。”
　　“自己想要的生活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路上布满荆棘，当然也会遇上狂风暴雨。你有时会碰见同伴，大多时候孤身一人，但镰刀只有握在自己手里而非交到别人手上才有意义。去开拓，去创造，失败之后又重新站起，只有那样才能获得真正属于你的经历。”
　　“非要读书不可吗？我觉得学校的老师好凶，书里的知识也很没意思，怎么看都不如野草和山鸟好玩。”
　　“我知道课本上的知识很枯燥，学校里的生活，尤其在没有朋友的情况下很乏味。但读书，确实是现阶段走出山里最快，最踏实，也最有效的途径。
　　所谓读书不仅指在学校里读书，更包括走出校门之后的思考与学习。读书的意义不在于顺从，而在于不满足，不满足于已被提供的答案——关于知识，关于生活，关于那些并非正确却一贯如此的事实。
　　等你再长大一些，便可以自己探寻读书的意义。甚至答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不断追寻，不断成长，保持思考与自我察觉，你会发现自己可以提供答案。”
　　“那姐姐读书的意义是什么？”
　　“寻找真我，作为真实的自己活着。”
　　“如何找到真我？”
　　“聆听内心的声音，觉察身体的感知，明白自己是如何思考，如何感受的。真我的形成建立在对自身的了解之上，只有听从‘我’的声音而后行动，才是践行真我的过程。”

　　周璟轻轻拥抱女孩，像妈妈拥抱自己那样。
　　这是拥抱的传递，也是爱和善意的传递。
　　“还有一些话，姐姐想对你说。无论你遭遇过什么，无论你面临怎样的难题，请一定一定要活下来……只有活着才能让想象接轨现实，只有活着才能改变命运。
　　千万别觉得自己卑微，更无须把他人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认为一切坏事的根源都来自于自己。不要对自己使用暴力，内化的暴力……”
　　女孩歪着头听周璟的劝诫。与其说劝诫，倒不如说是周璟的自白。她不清楚周璟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她可以感受周璟的真诚与善意。
　　女孩轻轻抚摸着周璟的头发，安慰道：“别担心，我相信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你一定能渡过难关，实现你的梦想。”

　　“对了，姐姐还没问过，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开飞机，体验在天上飞的感觉！”女孩兴致勃勃地说起对天空的渴望，两只手扑扇着就要原地飞起。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女孩说着说着尾音像下坠的机尾，陡然降了调。
　　“不如这样——姐姐把用功学习的勇气借给你，你也把相信姐姐的勇气借给我。我们互相鼓励，一同努力下去，你说好不好？”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火红的晚霞从山的这头延绵到山的那头，波纹状的云彩因风的吹动充满生机。

　　将女孩送至家门，周璟提出要资助妹妹接下来的学费，想和她父母好好聊一聊。
　　“让我去和他们谈吧。就像姐姐说的，自己想要的生活要靠自己去争取，我也该为我的未来好好努力。”
　　“妹妹真棒。”周璟夸赞道，“这是我的新作《渡我》，就当是给我们未来飞行员的见面礼。三个月后我会在九溪举办新书签售会，到时候希望你和家人能一同光临。”
　　“姐姐对我真好……可是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傻妹妹，我们虽出生在不同地方，面临的处境却很相似。从某种角度上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帮助你就等于帮助我自己。
　　请你一定要记得，出生时被赋予的姓名不代表我们的命运。名字背后的含义，它所具备的价值，该是由我们来赋予的。名字可以由自己选择，命运同样如此……”

　　周璟挥手和女孩作别，看木门合上一点一点掩盖她的笑脸。
　　曾经也有个女孩留守木门之内。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她在等，等她的父母回来。
　　十点，十一点……挂钟“咚咚咚”敲响十二下，女孩熄灭了灯。

　　周璟落座在沙发上，坐在女孩等候的地方。
　　那女孩活在周璟心里，其实从未离开。
　　她脆弱，无助，无数次燃起希望，又在苦笑中落空。于是她频繁躲进自己的世界，企图用幻想代替现实。
　　幻想里有玫瑰，有小王子，有麦田，有狐狸……幻想的世界五彩缤纷，能满足她无限的渴望。
　　现实里只有冰冷的钟声和粗糙的水泥墙。

　　周璟闭上眼，再次回到童年。
　　这次她选择做儿时生活的旁观者，用客观的视角看待现实。
　　客厅里父母高声争吵着，碗碟叮叮咚咚碎了一地。
　　女孩蹲在门后捂住耳朵尖叫，在刀刃落地前声嘶力竭——
　　“停下，快停下，我害怕……”
　　周璟走到女孩身边，轻轻抱住了她。

　　“你是谁，为什么要靠近我。”女孩抗拒地推开周璟。
　　“我是来自未来的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知道你的秘密。你最喜欢父亲铺子里裹着金色塑纸的糖果，它看起来温暖又闪亮，像阳光结的果实。可父亲不让你碰糖果，因为‘它们是拿来卖的，价格很贵’。于是你只能远远地望着玻璃匣子，不敢伸手触碰。
　　你告诉自己‘不喜欢吃甜食’，长久地将内心的欲望压下。于是你真的不喜欢吃甜食了，看见它们还觉得反胃。你就是这样一直压抑自己的情绪长大的，我明白你的苦衷。”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坐机器猫的时光机，像电视里播放的那样。”
　　“既然你来自未来，你能告诉我，未来的我过得怎么样吗？我遇到小王子和玫瑰花了吗？我变成足够厉害的大人了吗？我和满悦还是好朋友吗？
　　不对……你一定过得不好吧？不然怎么愿意回来呢？你明知道小时候的时间有多难捱……”

　　“未来的你非常优秀。你成为了一名作家，用笔触将脑海中的幻想化作现实。你的好朋友们一直在支持你，鼓励你……这其中就有你未来的伴侣。
　　你没有猜错，长大后的你真的变得很有力量。在生活里经历的那些伤痛，终于会在生活里愈合。你头顶的星星，脚踏的土地，心中的爱，都会成为你前行的勇气。”
　　周璟轻轻抱住了女孩，正如抱住了自己。她的脸与女孩相贴，臂膀与女孩相连，亲密的接触像云朵般轻柔，像呼吸一样自在。
　　“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周璟对怀里的自己说。
　　这一刻，她彻底达成了与过去的和解。
　　如果真的有时光机，她不想回到过去，也不想驶向未来，她想把握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