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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母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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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璟和母亲面对面坐着,二人之间没有任何阻隔。
这是周璟第一次认真向母亲发出谈话的邀约。不是在饭桌上的闲聊,或是一人冲进另一人房间带着怒气的质问。只是一场即将剜腹剖心的自述,发起人是周璟。
还未开口,泪水已浸湿周璟的眼眶。这不是她的本意,她不想让自己显得情绪化的。
周璟微笑着收敛眼泪,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很好。
一切都在和母亲对视的一刹那崩塌,因为此时的母亲眼里也饱含泪水。
一个眼神的确定,周璟决定勇敢迈出那一步。
周璟张开双手,轻轻拥抱母亲。
那单薄的脊背脆弱得仿佛再用力一些就会被击碎。正是这小小的身板,撑起了她们支离破碎的家。
周璟突然什么都不愿提了。所有的指责,埋怨通通显得苍白无力。
此时此刻,她只想感受来自母亲这个命运共同体的温暖。
不是只有等待一种姿态。当她拥抱母亲,就等于进入母亲的怀抱,她从小到大一直渴望的怀抱。
当她从渴求者变成施与者,给予的温暖便以另一种方式传递回来。
怀里的母亲颤抖着,安静得像个孩童。
母亲很少拥抱周璟,意味着母亲也很少被拥抱。也许母亲也没从她的母亲身上获得足够的包容与爱,因此她不习惯肢体接触,不擅长服软,更不擅长表达爱。
母亲也曾是得不到爱的女孩。
周璟收拢怀抱,让母亲紧紧感觉自己的体温和心跳。
也许周璟无法获得母亲的拥抱,但她可以选择拥抱母亲。
她不再是那个在摇篮里等待无助的小女孩。她永远是有选择的,主动权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周璟始终坚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摧毁不了的。哪怕遍体鳞伤,这力量都会支撑着你疗愈复原。
不用言语,一个拥抱就能感受。
那是爱。
许久,周璟终于松开了臂膀。
母亲无措地揩泪,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
怎么以前从未发现母亲柔软的一面?也许是周璟长大了,也许是母亲变老了。她们都不再逞强,企图向对方亮出獠牙,展现最强势的模样。
“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周璟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弟弟。
她们之间永远有弟弟存在的痕迹,有坏也有好。就让弟弟活在回忆里,成为她们隐形的羁绊吧。周璟知道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什么最重要。
“糖果盒什么时候买的?打开一看里面的糖都融了。要是早些吃到就好了。说起来那盒糖我一颗也没吃过。一开始是因为珍惜,后来则是过了保质期。不知那糖是什么味道的?也许因为没吃到才能自由发挥想象吧。看来没吃到也有没吃到的好处。”周璟自说自话。
“对不起,没问过你的意见就把糖送给别人。”周璟终于等来了迟到十几年的道歉。
“我也对不起,无法帮你分担苦难。那时的你深陷婚姻的沼泽,连自己都无力关心,哪有心情关注一盒糖果。
但孩子的世界很小,小到一盒糖果就是她的整个世界。所以我的难过也没有错。只是这互相理解和致歉来得稍微晚了一些。”
“我不知道小小的你也能感受我的痛苦。我以为只要我不说,不闹,这个家就能永远完整。”
“完整不等于美满。如果只是维持家庭的壳子,所谓家人和陌生人一样,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世上是有敏感的小孩的。哪怕你什么都不说,她也能感受到你的情绪。
你的沉默就像模版,她以后遇到问题也学着什么都不说。我和弟弟都是这样,压抑情绪扮演乖小孩,累积的负面情绪成了定时炸弹,在预料不到的瞬间一触即发。这时候坚强反倒变成石头,一块一块砸在自己身上。
但我不觉得敏感有什么错。这是一种中性的特质,有好的作用,也有不好的影响,并不应该被排斥和讨厌。我接受自己的敏感。”
正是这样的特质让周璟被思绪缠身,也是这样的特质帮助她成为作家,体会人物的思绪。
周璟身上的一切都是她之所以成为周璟的理由。没必要因为自己是自己而讨厌自己,不是吗?
“对不起,让小小的你承担大人的情绪。”
“没关系。你看,话说出口,我原谅你了,你就不用再自责,我也不必再反刍了。”
曾经,周璟受困于母女关系,一直以女儿的姿态对母亲予取予求。她想着是母亲将她带往世间,对爱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可如果一直索求,一直怀有期待,周璟便会困在女儿的角色里一直出不来。
她可不可以收起期待,放过自己呢?
答案是肯定的。
只要不再把自己当女儿,以女儿的姿态祈求怜爱,就不会受摇铃的诱惑,不会为爱的匮乏怀疑自己。
只有不期待才能从期待中解脱出来。
这一刻,周璟从母女关系超脱出来看周艳华,她也只是个受父权压迫的苦命人。
周璟一直看见的是想象中的母亲,按完美的模样为她塑型,殊不知这也是一种忽视。忽视母亲真实的模样,真实的苦难。
就算这个世界与她为敌,至少母亲应该和她站在同一边。不,应该说是她必须坚定地站在母亲这一边。
只有她能理解母亲的处境,因为她们同为女性。她走过的岔路,遭遇的荆棘,也曾是母亲经历过的。甚至母亲的经历里没有阳光,没有挚友,没有亲密爱人……
如果怀抱执念各持己见,她们永远不会有和解的那一天。必须有人主动搭桥建立连接。
不需要是钢铁大桥,哪怕是一座小木桥也可以,只要让她渡过偏见,到达母亲的彼岸,桥梁就发挥了作用。
是爱和理解构筑了她们之间的桥梁。
“我知道你爱我,尽管你从来不说。你想将我藏在翅膀下,用羽翼紧紧包裹,以保护我不会受伤。你担心我像你一样轻信谎言,所以你限制我交友,不许我谈恋爱,甚至不愿我离开家乡。
你觉得将我控制起来是最好的保护方式,可是母亲,我并不觉得幸福,我只觉得窒息、煎熬。我走的每一步都要对抗你,对抗我自己,我的脚步很沉重,走得很累,很痛苦。
我知道这是你表达爱的方式,尽管不是我所期待的。
我暗自跟你较劲,想证明你是错的,证明自己比你成熟,比你强大。
我不停地责怪你,也责怪这样做的自己,我无法接纳你,也无法接纳自己,因此陷入偏执的循环。
其实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从母体脱出的那一刻,就是一个全新的个体。她不属于父亲,不属于母亲,只属于她自己。她有义务赡养你们,但不是听命于你们。
就算父母与孩子再亲密,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父母无法占领孩子的人生,更无法与孩子成为同一个人。那些忽视、贬低、有条件的关爱,不过是父母掌控孩子的手段。
他们害怕孩子成为独立的个体,与父母分离。因此从一出生就将缰绳攥紧,生怕失了先机。可是我想,亲子间的主题应该指向‘分离’。父母和孩子都需要活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共生于一体。
弟弟已经不在了,这个家就剩下了我和你。比起互相埋怨,互相指责,我们更应该互相扶持,互相关爱,好好过完这一生。”
周璟接受母亲无法成为她幻想中的母亲。母亲也是凡人,也有自己的性格、脾气、处事方法,甚至是时代局限性。当时的母亲已竭尽全力在工作与家庭间周旋,周璟知道她有心无力。
母亲无法左右周璟的人生,正如周璟无法左右母亲的。她所能做的就是在接受现实的基础上与母亲携手前行。
谁说亲子关系不需要经营?如果母亲不具备这个能力,就由周璟主动引导。她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和睦地相处下去。基于共同的目标,她们的坦诚就有了支点。
“我想聆听您的故事。”周璟对母亲说。
“会有人愿意听一个中年妇女的故事吗?”周艳华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庞,“我已经老了,没有被倾听的价值了。”
“不是这样的。您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并不依托于他人的评价。我想听您诉说委屈,一直以来没有机会说出口,也没人聆听的委屈。”
“我的故事该从何说起呢?”周艳华摩挲干瘪的面颊,闭上眼开始了诉说。
我对小时候几乎没有印象了,那太远了,不管是时间还是地理位置。
我只记得漫山遍野的树,小溪里的鱼,田里会吸血的蚂蟥。小时候插秧没少被那东西咬呢,厚厚的橡胶靴都防不住它。
从我记事起,爸爸就离家打工了。妈妈生我的时候因为难产大出血,还没等我哭出第一声,她就咽气了。
家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我甚至不知道我妈长什么样。
听隔壁的三婶说,我长得很像我妈,可我不觉得,要不为什么每次父亲回来看见我就生气?
不过,妈妈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家里的大木箱就留有一块白色的绸布。三婶说那是母亲留给我将来出嫁的时候做新衣服用的。
当时三婶笑话她孩子还没出生,怎么准备得那样早,谁曾想她竟连亲手为我缝一件衣服都做不到。
听三婶讲这些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在逗我玩。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难产大出血死的?说我妈跟野汉子跑了我还相信些。
我17岁那年初三毕业。别嫌我岁数大,在当时女孩能上学就已经不错了。三婶家的幺妹早早就嫁人了,连书都没读上几天。
那一年,父亲从城里回来,告诉我他在一家国营纺织厂工作。国营企业,那可了不得。乡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宴,庆祝我爸混出头了。
我记得全村的人都很开心,除了我爸爸。他比谁的眉头皱得都紧,举着水烟抽个不停。
我问他为什么不笑,他说这帮人没安好心,准是指望他在城里行方便。
我不知道行方便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在我进城的第二年,家里就来了一堆亲戚,拉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要我父亲介绍工作。
那一年我18岁,第一次见到周至诚。他有一双花瓣似的眼睛,话不多,看起来很斯文。
我很喜欢他的名字——周至诚。至善至诚,永远不会撒谎,听起来很美好。
后来我和周至诚就一起在纺织厂工作了。他常常带着好东西来看我,有时是一朵野花,有时是一听糖水罐头,有时是一张电影票。
我们工作的时间表意外的相合,于是常常在下了班之后结伴回家。一来二去的,就走到了一起。
周至诚说会给我最好的生活,让我永远都幸福。永远真是奇妙的字眼,因为我竟糊里糊涂相信了不知道在哪的永远。
那一天,父亲发现了我们偷偷碰面的事情。他把周至诚揍了一顿,然后拿起大扫帚就往我腿上打,说“如果跟那小子在一起就打断你的腿”。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那么讨厌周至诚,但父亲打我这件事却让我狠狠地讨厌了父亲。他20年来都没管过我,现在凭什么打我出气?
三婶进城来,对我说,你姓周,他也姓周,上辈子一定是一家人,有缘分啊。
再后来,周至诚推着一辆女式自行车,篮子里装满路边采的花,风风火火跑来纺织厂跟我求婚。
厂里的男女员工一起鼓掌起哄,再加上厂长语重心长地劝我说:“小周啊,年龄到了早日成家,生个胖娃娃也算为国家做贡献。”
我反问:“什么是年龄到了?”
厂长顾左右而言他:“反正人都是要结婚的,晚结不如早结嘛。”
我想三婶从小带我长大,厂长也是个好人,自然是不会骗我的。
于是没过多久,我就瞒着父亲拿了家里的户口本和周至诚登记结了婚。
也是同一年,父亲在纺织厂遇着意外,触电身亡了。
周至诚理所当然地搬进了我们家。我们俩连婚礼都没办,就这样生活在了一起。
婚后的周至诚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谈恋爱的时候那样体贴人,也再没给我买过礼物,哪怕是随手摘一朵野花。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外出打牌,买彩票,最后连工作都辞了。他说干这行没出息,钱少事多还累得慌,于是在菜市开了个糖饼铺子。
我不明白当纺织工人和卖糖果有什么区别。但周至诚显然很得意,他称自己为老板,还印了一大叠名片,你说荒不荒唐?简直白费了我父亲的一片好心。
结婚后的第二年,你就出生了。周璟这名字还是我给起的。
起初我想用锦绣的“锦”,意欲前程似锦。这词儿是新主任入厂就职时贺词里说的,我觉得女儿将来能当大官的话很不错,于是暗暗记下了。
但不久,我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跟我一个车间的女工给自己的女儿取名叫“锦枝”。
这也太土了。读起来跟“金枝”一个音,好想要攀高枝似的。
我可不愿意你做轻贱自己的事,也不愿你跟别人重名。
再说了两人的名字唤起来都是锦啊锦的,叫错了怎么办?
谁曾想后来楼下的女孩名字叫邹锦,把我给气的。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周至诚想让你跟着族谱排辈,取名叫“周顺楠”。
真难听,我表示坚决不同意。哪有女孩叫顺什么的?取这名还要不要出去见人了?
周至诚跟我说这一胎先让他取名,下一胎再让我取。
可计划生育说了只能生一胎,再生是要违反国家政策的。
但我转念一想,为了给孩子上户口,已经安上了避孕环,这怀不怀得上哪里是他说的算的,便懒得再去反驳。
还是我想到的好办法,翻出压在箱子底下的新华字典,顺着拼音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想着总能找到一个好名字吧。
然而汉字太多了,该从哪儿找起呢?
我干脆直接从“锦”字向后查,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个“新字”——“璟”,形容玉的光彩。
我瞬间认定这就是我要找的字,充满诗意和文化气息,念起来优雅又有劲儿。比“锦”字拼音多个g,是个后鼻音,怎么念怎么好听。
“璟,璟,周璟,小璟,真好。”我反反复复念着这一个单字,仿佛能看见你长大后比玉还要光彩的模样。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你父亲没经过我同意就拿了材料给你上了户口,取名‘周顺楠’。为了给家里补贴家用,我不得不揽下加班的活。白天工作,晚上加班,沉重的压力压在我一人肩上,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再加上那时在纺织厂,机器声音很大,我习惯用大声说话排解情绪,就愈发显得不近人情。我恨,恨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支撑,恨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只会对我施加一层一层的枷锁。
我恨我自己没文化,形容不出苦难,更无法左右苦难。所以我从小严格要求你,希望你加倍努力学习,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要以为离了男人活不下去,把半辈子搭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我想我的人生就是在一次次该说‘不’的时候点了头,才走到了今天这副局面。
从一个家庭逃往另一个家庭,在冲突和碰撞中支离破碎。
这就是我的故事,平凡又普通的故事。”
周璟终于明白了母亲冷漠的缘由。母亲不希望自己重蹈覆辙,于是从小让周璟“自力更生”,习惯依靠自己而非他人的力量解决问题。
可这份冷漠是把双刃剑,她是养成了独立自主的习惯没错,却也丧失了触碰和接受爱的能力。这种方式着实有些矫枉过正了。
“你还记得有一次你发高烧,吵着要吃蛋糕,别的都不要,就要草莓蛋糕,咳了一整晚。”
“那不过是趁着生病的时候发泄情绪罢了。我想要的未必是草莓蛋糕,而是全家人的关注和爱。”周璟说。
“那晚之后再没见你撒娇了。说来你的确和其他小女孩不同,从不哭着闹着要求什么。”
“因为我开始明白无论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应,于是放弃了呼喊,以及任何形式的示弱。”周璟的手有些僵硬,她已记不起那些细节,话语间还是唤回了那份无助感,令她感同身受。
“是我不好,没有及时回应你的呼唤。”周艳华握起周璟的手,“我知道我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很多事都是我一厢情愿,以为这样做就会得到好结果。我学着你父亲的模样搞一言堂,反倒把周围的人越推越远……
要是我能好好读书就好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有坚持读书。我天真地以为只要你成绩好我的教育方式就是对的。可成绩又能代表什么呢?能代表一个人的身心健全吗?没什么比两个孩子都选择轻生更让一个母亲崩溃了,有时候我真想拿自己的命换你们的……
每每看见你和楼下奶奶聊天,我就想如果我妈妈还在,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长辈,包容你,呵护你,哪怕我和你吵架也会在我们间调停,不会让两个人的关系越闹越僵。
对不起,我不知道养育一个孩子那么难。如果可以,我也想做一个让你崇拜的母亲。对不起,妈妈没做到,妈妈给你立了个坏榜样,妈妈自己的人生都一塌糊涂……我真是个失败的母亲。”
母亲的手耷拉在身侧,瘫倒在地上,像是在给过去下跪,为过去忏悔。
“不,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错。”周璟撑住母亲,将母亲的手放在自己肩上,用力将她扶起。
“是父亲的缺位和社会对女性的压迫让您肩负重担。在那样的背景下,您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努力。虽然结果并不如预期,但请您相信,父母和孩子都是在学习中成长的。只要我们不停止学习,未来一定会不一样。我们一起向前走,两个人,一群人,所有女性……只要我们相互支撑,一定能抵御河流的冲击。不,我们就是水源本身。”
此刻的周璟成长为了拥有力量去安慰母亲,带母亲走出来的人。
她明白母亲不是不爱她,只是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她。这爱的方式,可能是母亲的家庭教给她的,也可能是被社会规训的,她只是照着自己的理解践行爱。
可每个人期待被爱的方式不同,一来一回间,爱的传递就出现了偏差。
一方已经尽力了,一方仍不知足。想从自己的角度理解对方,却又忍不住埋怨。被压抑的情绪淤积在心底,连看待对方的视角和观点都被影响。
如果那时她们一人上前一步,握住彼此的手就好了。最好再紧紧拥抱在一起,将身心都交与彼此,让爱的感受在两人间流动,让紧握的手成为沟通的桥梁。
周璟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在安抚脆弱的孩子。
小时候的周璟没能力处理情绪,可以将所有罪过归咎到原生家庭上。可现在周璟长大了,成为了自己人生的第一负责人,她明白如果继续让原生家庭成为借口,她将永远无法成长,无法走出过去。
只有意识到自己的力量,才能真正冲破束缚,一步步踏出过去的泥潭,再向母亲伸出手。
“看,太阳升起来了。”
阳光笼罩在二人身上,像巨大的保护罩,不断升温,加热……血管的结被解开,血液在奔流,沸腾……周璟觉得自己像从水中被捞起般,褪去一身潮气。
耳边传来鸟鸣,风里有露珠拜访青草的味道,清爽的晨风吹在周璟身上,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摇篮里未曾触碰的大手和小手在此刻重新相连。一切的一切因为爱和理解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话说,我的日记本你究竟有没有看过?”
“没有。孩子不是不喜欢父母看她的日记吗?我也在努力扮演一个好母亲。”
“其实我将日记摆在桌面还是挺希望被你发现的。”
“这我真的不知道。”
“没关系,也是我不主动沟通,想着就算不说话别人也能体谅我的情绪。”周璟笑着说,“当时你为什么不反对我和许屹呢?我还以为你一定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还记得小时候我越不让你和满悦玩你越跟她玩吗?你喜欢跟我反着来,我越是阻止,你越是要做。还不如不一票否决,让你自己想明白。这么多年的母女,你的性格我还是知道的。”
“还是被你发现了。”周璟和母亲相视一笑。
“周姐,这是你女儿啊。”从田垄间回来的大婶说。
“是呀,我女儿是个作家呢。”迎着阳光,周艳华得意地仰起头,泪光闪闪。春风拂起她斑白的头发,她苍老了,却又年轻着。她知道有些过去应该被放下,因为有更灿烂的未来值得被期许。
“您以后有什么打算?是选择留下来,还是和我回城里开始新的生活?”
“你长大了,有你的生活,我还是待在这吧。”
“还有件事我想告诉您,现代医学没有证明自闭症是来自母亲的遗传疾病,您并非是导致灏灏自闭症的根源。照周至诚另生了个不爱说话儿子的情形看,这问题出在他身上的可能性更大。他不该把所有责任推到你身上,让作为父亲的他就这样隐了身。”
“对了,周至诚病重的消息你知道了吗?”母亲问。
“新闻反复播放,怕是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吧。谁晓得这次是不是来真的?上回他这么炒作一番,让公司股价上涨,还顺便设计我入套。一个拿命来赌博的人,也许咽气前都要和死神交易一笔。
让我猜猜他的愿望是什么?一定是下辈子让他生个儿子。我想只有他投胎成女性才能实现这个愿望吧。那时候他才能真正体会女性的处境,看他还做不做得出那些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周璟从鼻间“哼”了一声,转而问母亲:“您会不会怪我不够孝顺,不够体谅父亲?”
“父亲?只管生不管养,他算哪门子父亲?甚至生产这件事都是女人完成的,他参与过十月怀胎和剖腹产吗?我和他的感情早在他一次又一次伤害中消耗光了。他最关心的人只有他自己,不是灏灏,更不是我们。这样压榨亲人价值和情感的人有什么值得体量的呢?”
“完全赞成。”周璟笑着说。她和母亲在对父亲的声讨中达成了一致。这一次,她们真正站在了一条阵线上。
“瞧瞧,就是她,克死母亲,克死父亲,把儿子克死了,怪不得老公不要她。”路过的大婶不知在和谁窃窃私语。
周艳华尴尬地顺了顺头发,将头埋进阴影里。
“这不是您的错。”周璟说,“把头抬起来,这不是您的错。”
周艳华抿着嘴,僵硬地牵扯脖子,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支撑头颅。
“记住,您是周艳华,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周是周艳华的周。”周璟一字一句地说。
“周艳华,我是周艳华,我是我自己……”周艳华默念自己的名字,向着太阳昂起头颅,“周是周艳华的周……”
周璟紧紧握住母亲的手,感受她身体的颤动。
这片田野里有金黄色的稻谷和希望,也有山一般的枷锁与桎梏。在乡间与城市的流转中,母亲未必有自己的家。
“您需要跟我离开这里。”周璟说。
她们应该去向更广阔的地方。如果没有,就靠自己开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