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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回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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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田里收早稻的时候,周璟收到表姨的电话,说是让她来搭把手。
周璟知道这是表姨在牵线搭桥,想要为周璟和母亲的关系破冰。
车子驶到表姨家巷口,母亲已在门外扶着石墙等候。
周璟不知道母亲在那站了多久。一整夜,她在脑中反复预演对话的场景,辗转难眠。直到走出车体的那一刻,周璟的大脑才飞速运转起来。
要不要先闲聊两句?直入正题会不会太突兀?
还是很难将面前的母亲和照片里的女孩等同起来。
曾经的圆眼被松弛的眼皮压成下垂眼,眼神蒙上了雾霾。红润的脸颊被蜡黄取代,黝黑的麻花辫染成花白。母亲衰老得更快了,五十岁的年纪已似迟暮。
周璟就这样看着母亲,捕捉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好像从未仔细瞧过母亲的模样。切菜做饭的时候,打扫屋子的时候,默默外出工作的时候……
母亲留给自己的是弓着腰的背影,她将脸埋在阴影里,笼罩在烟火气中,谦卑而虔诚地劳作。
原来母亲才是这个家真正的隐形人,是不被看见的守护者。只因被冠以母亲之名,便不得不执行外界所赋予的“刚强”。
她也曾是青春的少女,怀着对美好爱情的向往走入婚姻。
现实将她美丽的梦踩得粉碎。
她围上围裙,收起旗袍,扮演周璟和周灏的母亲,周至诚的妻子,唯独不是她自己。
为什么周璟将母亲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只因她是母亲便必须背负这些么?周璟又何尝不是父亲的帮凶?
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失去支撑她美梦的屋檐……母亲所承受的远比周璟想象得多。
当周璟埋怨原生家庭的时候,却忘了母亲也是原生家庭,是整个父权社会的受害者。
周璟陷入泥潭的经历也曾是母亲的经历。
泪水从周璟眼里滚滚落下。倔强,不甘,痛苦,悔恨,所有情绪随着泪水向外宣泄。
“还不快进来拿镰刀,就等着你出发割稻子了。”母亲转过身,用背影阻隔了周璟的视线。
她还是那样,一句话就能打破周璟酝酿许久的情绪。
稻田的积水已被放干,沉甸甸的谷穗在黄绿的稻叶间弯下了腰,放眼望去一片金黄。
周璟犹记得小时候在田间插秧的景象,一晃十几年过去,又到了收获的时节。
周璟弯下腰,不甚熟练地摆动手里的镰刀,汗水滴到下颌,才深刻体会到“多吃饭才有力气”的道理。
虽然收获的不是当初种下的那批稻谷,周璟仍能感受生命的奇妙。
一粒粒米饭化为气力作用在秸秆上,秸秆上的麦穗又做成米饭回到餐桌上。
自然的能量在人类的体外和体内运转,就这样维持人的一生。
晚餐里的米饭因此有了不同的意义。周璟细细品味大米的清香,它是那样朴实无华,蕴藏着自然的魅力。
“这地种得零零散散的,离公路又远,收割机进不来,只好人工收谷子。今天割稻谷没累着你吧?”表姨问。
“我才割了一小捆,哪里敢说累。还是表姨干活麻利,‘唰唰唰’地就收完了。”
“也不敢让你多干呀。是你母亲说你小时候就盼着收稻谷了,一直没机会来一次,嘱咐我把一小块地留给你收。”
周璟看向母亲,她正端着饭碗细嚼慢咽,没有回应的意思。
“你母亲就盼着你能好好读书,靠自己的力量出人头地,别像她一样……”
“吃饭就吃饭,说这么多做什么。”母亲的大嗓门一开,表姨就噤了声。
看来强势是母亲刻在骨子里的性格。哪怕拿刀劈,拿斧砍,也无法使她服软半分。
不过这生龙活虎的模样,总比从此一蹶不振要好。周璟宁愿挨骂也不愿看母亲默默忍受委屈,那就跟把她泡进硫酸池子一样难受。
隔天,池岷结束学校的事务,赶来乡下。
周璟等候在村口,看池岷从班车上一步一步下来,觉得十余米的距离竟好似一万光年那样遥远,时针拖拖拉拉才走到相遇的站点。
“你就站在原地别动。”周璟冲池岷大喊。
这次,她要成为主动的一方,勇敢地朝光的方向靠近。
飞奔而去的一瞬,光和风拍打在脸上,周璟仿佛回到了年少时。
她再没有偏过头对喜欢的东西说不,再没用旁观代替参与,再不会选择“被爱”而非“去爱”。
她大胆地张开臂膀,结结实实撞进池岷的怀抱。
“我喜欢你。”周璟说。
“我也是。”池岷回答。
这样的感觉真好,勇敢地说爱,勇敢地表达内心的情感,坦坦荡荡。
不去想为什么,不去想怎么办,把所有的担忧抛向后方,听凭当下的直觉去感受。
感受枝干的交缠,叶片的碰撞,感受生命力在年轮蔓延中扩散……
两个人手牵手,行走在田野间,沐浴在阳光下,连空气都雀跃。
再没什么力量能将心意相通的他们分开,时间不能,挫折不能,连母亲也不能。
周璟紧紧握住池岷的手,迎上母亲的眼神。
“周阿姨好,我是池岷。”
“我知道你,以前你常来家里陪灏灏玩。”
话题又绕回了弟弟身上,周璟没有接话。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又不会打断你的腿。”周艳华对周璟说。
很好,这就是她的母亲,说话永远带着刺,直直向人射来,不会拐弯抹角。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有些结不是非要解开,有些痛不是非要唤起,就这么沉底也不无道理。否则一开始两人的关系为什么打了结?
“您别生气,没有打招呼就来是我不对。”池岷试图缓和气氛。
“不怪他,是我非要让他来的。”周璟补充。
“敢情你们俩站到一边挤兑我来了?”周艳华冷哼一声,朝远处走去。
“我说的没错吧,她油盐不进,更别提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了。”
“没关系,等会儿我去跟阿姨聊一聊,相信事情会有转机的。”池岷说。
晚上,周璟收到主编的来电,表示已经审完了初稿。
“怎么样,您觉得还可以吗?”周璟小心翼翼地问。
“嗯……”主编拖着长长的音调,没有直接回应。
“您倒是说句话呀。”周璟急得直跺脚。
“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我……我觉得还行吧?”
“这么没自信?”
“很好,我觉得很好。至少把我想表达的都表达出来了,哪怕被拒稿也‘死而无憾’。”
“不是很好,是非常好。我深深地为你笔下的角色动容,与她们的经历共情。还好你没有让那位女性角色的故事戛然而止,让我感觉黑暗里有一束光打亮了她的世界,也照亮了我的。”
“我记得您提起曾尝试过写小说,最后却放弃了的事。”
“没错。我意识到自己没那个天赋,就没再继续下去。”
“或许,您也可以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本书。就写您自己的故事,写您在成长中经历的挫折,职场中遭遇的非议,还有在婚姻中得到的感悟。这故事只关于您自己,无关他人。我想一定能引起许多女性的共鸣。”
“我的故事?真的有人愿意读一个中年妇女的故事吗?”
“当然。我们需要听到更多女性的声音,无论是青年、中年或是老年,她们的故事都值得被聆听。也许夜空之下,处于各个年龄段的她们正埋头忍受苦难,但听到烟花燃起的声音,她们一定会默契地抬头仰望天空。”
散落满天的星星在夜晚齐聚一堂。只需一块幕布将它们串联,就有照亮天空的力量。她们笔下的故事就像那块幕布,书写“她们”共通又不尽相同的人生。
女性的故事需要被书写,被记录,无论年纪,更无论年代。
“谢谢你的鼓励,我想我的人生又多了一个课题——实现年少时未完成的梦想。”主编说。
“出版的事还顺利吗?”池岷走过来问。
“一切都很好。我妈跟你说了什么,没有为难你吧?”
“阿姨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实际上我觉得她比表现出来的更友善。只是习惯了披上厚厚的铠甲,维持她所坚持的威严,这防卫就再难卸下。”池岷说,“如果你还在为和阿姨相处的事苦恼,我可以提供一个建议吗?”
周璟点点头。
“你有没有发觉,你的脾气和你母亲很像。裹着一层厚厚的壳,用冷漠和驳斥意见的方式武装自己。如果别人拿茅刺你,你会反击得更强烈。可如果别人像动物一样袒露柔软的肚皮,你反倒会心软起来。
要是你实在不知道如何对待你的母亲,不如就按你希望别人对待你的方式对待她。比方说你们现在在闹脾气,你可以想想你闹脾气时最希望别人怎如何解围?”
周璟对着星星仔细想了想,心里有了答案。或许她该做那个最先脱下盔甲的人。只有坦诚相待,才有机会获得同样的回应。
“谢谢你的开导。”周璟说。
“不客气。无论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给我听。”
“有件事我需要向你坦白。虽然我相信爱情,却对婚姻不抱期待,这一点直到现在还没改变。我希望我们在一起是因为爱而不是某种形式的束缚或是利益博弈。如果有一天爱消失了,我们可以坦然地结束这段关系,祝福彼此的新生活。
我希望我的人生是和自己或是另一半走下去,因此也没有生儿育女的计划。这样单方面的说辞或许过于霸道,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还是希望在一开始就把心里的顾虑告诉你,寻求两个人的共识。”
“我明白你的顾虑,请给我一些思考的时间。”池岷就这样对着天空思索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回答道:“首先,结婚与否不改变我们的情谊与相处方式,确实没必要追求形式。其次,生孩子不是人生的必选项。生育权属于女性,应该由女性决定生与不生,我完全尊重你的意见。
作为不被期待的儿女,我想我们都太明白受困于婚姻不幸福的家庭有多可怕,更明白强求孩子的降生会酿成多沉重的苦难,在考虑未来时格外慎重。
你不必担心说出顾虑会影响我们的感情,实际上互相坦诚反而能让我们走得更远。仔细想想,如果人生剔除了‘生育’这个选项,我们可以把更多的精力用在经营‘我们’上,探寻两性之间崭新的相处模式。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与其彼此欺瞒,用一个谎圆另一个谎,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摊开来说。不然等于在未来埋了颗地雷,一不小心就在争吵中伤亡。”
“我好像从没见过你跟人吵架。你和人发生争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与其说吵架不如说单方面生闷气。我总不自觉地代入对方的角度为对方考量,剩下的只有对自己无法发怒的怨气了。”
“因为你明白那些观念与性格形成在很早之前,远到孩提时代,远在襁褓之间,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动容的。因此你格外能体谅别人的苦衷,更不会试图改变别人的观念,那些难过与辛酸只能往肚里咽。
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坦率一点,不要因为迁就别人委屈了自己才好,尤其是在我们的关系里。”
“不会的,因为你同样是理解别人苦衷的人。”
“性格相像就是这一点好。”
“还是有别的好处吧?”池岷扁嘴,露出委屈的表情。
“其他的还有待考察。”周璟笑着捏住池岷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