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卞青

101、启程（一）

　　晚上，周璟在房间收拾行李。除去床上用品，她所有的物件仅用一个箱子就能装下。
　　这些年来周璟虽然在新章生活，却从未给房间添过装饰，连玩偶和抱枕也没买过。她全身上下最贵重的就是那只朋友们送的钢笔，虽然它已经坏掉了。
　　从前她以为是自己偏爱简洁风格的缘故，现在才明白其实是没有归属感的表现。她不认可这是自己的地盘，也就懒得花心思打扮。一切都在为最终的离开做准备，也就无所谓开始和过程。
　　如此说来，这个结局也算得偿所愿了。

　　“你打算就这么走了吗？”杨絮柳站在门外双手交叠。
　　“不走还留在这做什么。”周璟语气平静。
　　“你可以不走的。你明知道只要我说一声，你可以不走的。”
　　“是啊，你是未来的总经理夫人，自然是握有生杀大权的。”周璟停下手中的动作，“可这项权力是你用出卖自己换来的，要我如何心安理得地接受？我做不到，做不到微笑着祝你幸福，还说什么‘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我看着你的笑容就像看着你哭，心里只觉得酸楚，我觉得你搂着那个男人快要吐了。”
　　“你就是太轴了，非得挺着脊梁骨活。有时候过日子没必要这么较真。迟钝一点，马虎一点，迷迷糊糊地顺水推舟就不至于四处碰壁。”
　　“我宁愿痛苦的清醒，也不要麻木的愉悦。”周璟坚定地回答。

　　“你这么说会显得我很没有骨气。可你知道的，我有我的梦想，我有我想到达到的地方。我现在所做的，只是不流血地为未来做原始积累，并没有你想象中的不堪。”
　　“是你自己说谁也不靠，要靠自己的力量站上去的。”
　　“那太难了，你知道吗，那太难了。资源永远只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经过不知道多少代的累积。而我赤手空拳，只有腆着脸上去才能分一杯羹。这不过是场交易，一物换一物而已。任何人想往上走，就必须遵守规则，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
　　“可你不是物品，你是有独立意志的人，怎么能容忍，又为什么要容忍自己的尊严被践踏呢？”
　　“尊严这种东西不被这个人践踏也会被那个人践踏。既然无法保全，倒不如自愿奉上尊严送到他人脚下，还能换得一些回报。我要站在更高的地方，向上，向上，不断向上……我将以另一种方式守护这本杂志。相信我，我可以做到，我会做得很好。”
　　“从你做出这个决定起，就已经不需要我的相信了。”
　　“你不是我，无法体会我经历了什么。”杨絮柳说，“如果我在更早的时候遇见你就好了。在我将自己视为筹码前，在我的观念还未形成前，在我被家人否定，被同学排挤的时候……如果能在那时遇见你就好了。
　　你会坚定地伸出手，在黑暗中一步步引领我前进，直到看见光明……我知道你一定会这样的，而我会因此虔诚地相信光的存在。可惜我们相遇得太迟，太迟了……我已无法改变满是污垢的我，无法改写结局……”

　　周璟看着杨絮柳落泪，一点一滴砸向手背，溅入看不见的长河里。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她在杨絮柳的环境中成长，也可能成为另一个杨絮柳。
　　这真是件令人沮丧的事。环境和经历塑造了她的观念，没人能将她从她自身的观念里解脱出来。
　　彼时周璟曾天真地以为，如果早些伸出手陈念好就不会误入歧途。可现在周璟明白，这世上充满了歧途，不误入那条，也会落入这条。
　　尤其对女性而言，她们被鼓励依赖爱情，依赖男性，不做自立更生的女强人，要做依附男性的菟丝花。摆在她们前方的歧途太多，以至于遵循设定好的规则都被篡改为“本心”。
　　周璟从前无法救赎陈念好，现在也救赎不了杨絮柳。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没有谁应该拯救谁，没有谁可以拯救谁。
　　别人的命运，容不了旁人插手。
　　那就该眼睁睁看着吗？心里的声音问周璟。
　　如果时间倒流，周璟还是会选择伸出手，早早等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的话……

　　Coffee in咖啡馆，周璟接过秦晴递来的咖啡。
　　“这是最后一杯为你定制的特调，让我用最馥郁的花果香与你道别。很快我将离开新章前往云南，在新的城市展开新的人生。”
　　“为什么这么突然？”周璟问。
　　“我在童话故事里待得太久了。久到我快以为这人造树林会是我人生全部的活动范围。可我的未来还长，有那么多梦想亟待完成。我想看看咖啡豆是怎么种出来的，想种一庄园属于自己的咖啡，想和各地的咖啡师切磋技艺，比比谁的新品最优秀……有太多事值得我去探索，我都要迫不及待了。”
　　“你该不会劝我不要那么任性，不要轻易抛下一切重新出发吧？”秦晴问。
　　“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做主。我不是你，没法替你做决定，更没资格告诉你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
　　“呼……好险。今天我跟好多个客人解释为什么要离开，没想到他们都在从收益与成本的角度分析，认定我是在做亏本买卖。真是奇怪，哪有只想获得不愿付出的道理？我可不要一辈子原地踏步，浑浑噩噩过完下半生。”

　　“和你讨论的对象也包括他吗？”周璟转向角落，秦清正拿着勺子搅拌咖啡。
　　“我还没告诉他。”秦晴顺着周璟的眼光望去，角落里的秦清立刻收回目光。
　　“这是他今天的第几杯咖啡了？这么续杯下去也不怕咖啡因中毒。”周璟调说。
　　“我心里有数。”秦晴拿起玻璃杯在秦清面前放下，“别喝咖啡了，喝点水稀释一下。”
　　似乎没料到女孩会搭理自己，秦清半天都没接话。
　　“怎么，被咖啡因毒哑了？”
　　“是有那么一点症状……”秦清不好意思地说。
　　“从明天起你别来了。”
　　“为什么？我不会打扰你的。就像一直以来那样，我会坐在角落里，点一杯新品，一声不吭地坐一天。”
　　“咖啡因就要关闭了，店门都不开，你打算怎么进来？”
　　“你要去哪儿？”
　　“跟你没关系。从今以后大家回归各自的生活，至于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原谅我了？”
　　“我不打算原谅你，但我选择放下过去，把精力集中到想做的事情上。既然我已经选择翻篇，你就不必再执着于过去了。回到你原来的轨道去吧，过你该过的生活。就当一切是一场梦，你从没在梦以外的地方见过我。”
　　“我怎么能装作没见过你呢？这半年来我几乎天天来这喝咖啡。我见过身着玩偶服累得满头大汗的你，见过跟客人聊起咖啡两眼发光的你，更见过深夜通宵研发新品的你……我见过这么多面的你，要怎么装作没见过你？你至少告诉我你打算去哪儿。”
　　“告诉了又能怎么样呢？我们的生活注定不再有交集。十余年前的分别本该是我们的结局，是意外让我们又搅和在一起。说实在的，如果没有周璟，没有周璟的那通电话，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会重逢。”
　　“没有交集就创造交集。既然能再度相遇，管他是因为什么，总归是我们的缘分。你不能因为这缘分是靠别人牵引的，就质疑缘分的真实性。我已经后悔过一次，不想再后悔第二次了。”
　　“到此为止吧。让所有的过去成为过去，所有的未来慢慢到来。天南地北，有缘再见。”秦晴缓缓合上咖啡馆的拉门。
　　橙黄色的灯光从一片变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玻璃窗内。
　　世界回归了黑色，只有梦中人仍未醒来。

　　秦清站在门外，久久不愿离去。
　　没人告诉他这场挽救过去的行动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他想确认她是真的走出阴霾，真的放下过去，真的过上了幸福的人生。
　　他还能再见到她吗？不用面对面，像现在这样远远望着她就好。
　　哪怕不能交流，不能接触，只要看着她好便能感同身受的快乐。
　　他似明白了池岷的踌躇。因为太过珍惜，害怕失去，无限地拖延开始的进程，就能无限地拖延失去的结果。
　　可这不断拖延的时间里，他们的感情不也停滞不前吗？这样不亲近亦不疏远的关系，和陌生人有什么两样？
　　跨越千万里的追随，谁又甘心只做个陌生人？
　　秦清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

　　“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我的赎罪暂时中断了，她很快就会离开。”
　　“你也是时候决定返程了。”
　　“那你呢，你的决定是什么？”秦清问。
　　“我的决定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你拖得越晚，事情就越难挽回。在不健康的亲密关系里，她会受伤的。不，应该说她已经受伤了……这样你也无所谓吗？”
　　“前往新章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XZ0813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正在路上。”池岷干脆地挂断电话。
　　这一次，他绝不会错过心爱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