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跑》半里路

4、第 4 章

　　2008年7月，领完通知书。

　　外面天气有些燥热，早上出门时还不觉得，这会儿从学校回来正好是十点多钟，万里无云，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炙烤着大地。

　　回到家就是一身汗。

　　肖翎把通知书随手扔在鞋柜上，随便抓了两件衣服就冲进了浴室，一身的黏腻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东西就这么随便扔这儿了？”刘莉姿看着地上随意躺着的鞋子，又瞅了瞅鞋柜上的通知书，一脸嫌弃。

　　不过她也没像其他家长一样急着打开通知书看看学习情况，只是帮他把东西收拾整齐，通知书给他搁在了书桌的柜子里。

　　对这个儿子，刘莉姿从不在学习上操太多心，肖翎不管怎么玩，关键事情上还是分得清主次轻重的，成绩一直还不错。

　　“太热了先洗个澡，进了家门东西又不会丢，待会儿收好不就行了。”

　　男生冲凉一向很快，没过五分钟肖翎就用干毛巾擦拭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从冰箱里找了瓶冰水，靠在墙边咕咚咕咚一口气干了半瓶，毛巾也懒懒地搭在肩膀上，黑色短发上还挂着水珠，不一会儿衣领上就密密麻麻都是水渍泛过的痕迹。

　　刘莉姿从浴室里收拾出肖翎的脏衣服，路过客厅的时候没忍住唠叨几句：“你能不能把头发稍微擦干点啊，刚洗完澡身上又是湿漉漉的，说了多少遍特别热的时候别直接喝冰的，想生病就直说。”

　　“还有，你东西收拾好没，十一点你舅舅来接我们过去，赶着吃午饭呢。”

　　肖翎父母在今年年初的时候分开，原因也无非是中年夫妻的那些寻常问题，肖翎对此没有太多感觉，甚至在两人争吵时平静地表达：“你们俩的婚姻是你俩之间的事，不合适就分开，不舒服别折磨自己，我没什么事，别总是把我夹在中间。”

　　父母的顾忌不过也就这些，既然肖翎不止一次表达过他对此无所谓，那两人也没有继续牵扯的必要了。

　　肖翎也不是逞强，他是真心觉得就算以后变成单亲家庭，自己的生活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父母依然是自己的父母，比起强行维系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庭，不如各自好过，天天看着两个人针锋相对也很累。

　　很多夫妻在感情破裂时都会想用孩子当作挡箭牌和借口，以此掩饰自己的犹豫不决和懦弱。

　　虽然不是所有小孩都能和肖翎一样可以理解，也不是所有小孩都能接受父母分开的事实，怕自己缺爱，但是这也都需要父母倾听过孩子意见才能下定论，而不是自以为是地默认一些事情。

　　离婚后家里就母子俩一块儿生活，肖翎父亲本身就在别的市区工作，这会儿就更见不到人了，刘莉姿只能一个人照顾肖翎。

　　平常刘莉姿白天都在单位吃饭，上学时还没什么不方便的，毕竟肖翎也在学校吃，只是一到假期，就难免得扔他一个人在家。可毕竟是十几岁的男孩子，自己每天早出晚归的，万一他出去乱窜跟别人学坏了就不好办了，所以索性让他去外婆家过暑假，顺便还能给老人家做个伴帮帮忙。

　　“收好了，你能不能别催了，我又不是金鱼只有7秒记忆。”肖翎没好气地答道，说完还嘟囔了几句：“农村里没空调也没网络，无聊死了，谁想去啊。”

　　刘莉姿音量忽然提高：“你嘀咕啥呢？”

　　肖翎也懒得回答，转身回房间检查一下东西有没有收拾齐全。他行李不多，大夏天的带几件换洗衣服就够了。

　　电风扇开到最大，肖翎弯腰对着头发一顿猛吹，头发剪得很短，稍微抓了几下就快吹干了。关上电风扇，肖翎抄起桌上的手机揣进兜里，背着轻飘飘的背包准备出门，只是刚走没两步就返了回去，从书柜里抽了一本编程书放进包里。

　　肖翎一直都是富养长大的孩子，家里条件不错，从小到大也都能接触到最新的东西，电脑装得很早，所以平时忍不住研究研究计算机相关的东西，他觉得这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没过多久，肖翎敞着腿坐在沙发扶手上没好气地说：“你还催我，我都坐这儿等你了，怎么也没见你收拾清楚呢。”

　　“我这是收拾要带给你外婆用的东西，一次性给她买回去就不用来回跑了。再说了你舅舅不还没到么。”

　　刘莉姿瞅见肖翎空荡荡的背包，面露疑惑，“你小子怎么就这么点东西，你作业不拿吗？”

　　“你这么不了解我？我哪次作业不是在学校就写完了，你见我放长假写过作业？”

　　肖翎说的都是实话，老师总习惯在考试一两周左右就把作业发下来，期末复习反正也没什么事做，不如写写暑假作业，也当顺便复习功课了。

　　就在母子俩拌嘴的时候，响起一阵门铃声，一定是舅舅到了，肖翎赶忙去开门，他实在不想继续和刘莉姿继续扯下去。

　　救星来了。

　　“哎。你小子又长高不少啊，都比舅舅我还高了。”

　　刘莉姿还带着刚才的怨气：“他又没什么烦恼，成天好吃好喝好玩的，不长个就奇了怪了。”

　　“你怎么跟吃了枪子儿一样，火气这么大？”

　　刘莉姿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瞪了肖翎一眼。

　　相应的，肖翎当作没有看见。都习惯了。

　　肖翎在同龄人里一直都算高个，只是他并不爱运动，所以当别人问起时他也只能摆摆手说可能这都是基因使然吧。

　　几人没多废话，平常隔三差五就会见上一面，也没什么特别需要交代的，拿上东西就驱车往乡下赶了。肖翎不喜欢和认识的人一起坐车，因为总少不了被动参与进聊天里去，所以每次他都装睡或者直接睡过去，这次也一样，一个人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眯了一路。

　　吃完午饭过后，刘莉姿简单给肖笠交代了几句就回城里了，无非就是那几句话，在乡下要听外婆的话，早睡早起，顺便帮忙干点活。她第二天还得上班，没那么多时间留在这儿。

　　乡下的生活无聊透顶，没有认识的同龄人，掏出手机看着信号栏显示X，肖翎只能默默叹气。他忽然觉得要是没写完作业就好了，这样好歹还有些事情可做。

　　第一天晚上肖翎失眠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着，农村硬板床硌得骨头疼，怎么睡都不得劲，本来就够烦了，窗外还有青蛙和知了的叫声，嘈杂得让人烦闷。过了大半个礼拜才慢慢习惯。

　　正愁着无聊，忽然有天外婆带了一个小姑娘回来，是个五六年级的小学生。

　　“小翎啊，这是我们家后面那屋的妹妹，她叫涂筱。我听你妈说你学习成绩挺好，平常能教教她写作业吗？她爸妈都在外面打工，家里老人家也不懂这些，不会的没人教，到时候开学了也不好交差呀。”

　　肖翎坐在井边的竹椅上，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女孩。他对小姑娘的身高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她很瘦弱，但是皮肤白白的，逆着光还能看见脸上的细微绒毛。

　　不过有些出乎意料的是，两人对上眼神的时候，涂筱并没有闪躲，而是笑眼弯弯看着他。肖翎承认这有点刻板印象。

　　“可以是可以，只不过我没教过小孩儿写作业。”

　　肖翎说这话的意思无非是教得会就教，教不会拉倒，他在学校也是不太会给别人讲题的类型，毕竟自己做题有自己的思维逻辑，单拎一道题出来，肖翎的确讲不出什么名堂来，只顾着写自己的。

　　“你总比我们厉害。”外婆说着还伸手拍了拍肖翎后背，“你自己不也是个小孩儿，还一口一个小孩儿。”

　　涂筱怎么也没想到，等她兴冲冲拿着作业过来，肖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是想让我帮你写完还是一道一道教啊？”

　　“啊？肯定是教我写呀！你帮我写也太不像话了。”

　　涂筱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抠在一起，暗暗嘀咕：“笔迹不一样，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

　　肖翎轻笑了一声，不以为然，直接绕过涂筱拿起桌上的作业，翻看了一会儿后转身道：“那你先写吧，不会的一起问我。”

　　“我已经写过了。”

　　涂筱肯定的语气让肖翎甚至怀疑是她拿错了作业，这书上写了几个字啊，不都是空白一片。

　　涂筱也反应过来肖翎无语的缘由，解释道：“空着的就是不会的…”

　　笨字都到了肖翎嘴边了，但是两人也才认识半天，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这也太…你确定不要我直接帮你写完？我堂妹的作业也都是这么解决的，虽然一开始都说教着写，但这也太慢了，写不完的。而且你别担心被老师发现，一是因为老师不会太仔细看你们作业，一般也就翻翻看写了没，二是我模仿人笔迹很厉害。”

　　肖翎说完，起身去屋里给涂筱拿了根冰棍，这是他探索了一礼拜才找到的好东西，村里只有一家小卖部有得卖，属实是金贵了。

　　涂筱还是没答应让肖翎帮她写，但很显然，人有时候就得信命，坚持了没两天，涂筱先败下阵来举手投降。

　　“哥哥…还是你帮我写吧。”

　　屋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涂筱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和风扇声融为一体，一边说还一边观察肖翎的脸色变化。上次拒绝完肖翎后，涂筱又把空着的题目都看了一遍，还是毫无头绪，只能叫肖翎一道一道教她写。

　　关键是教也教不会，最后无非是肖翎把答案写在纸上然后她再抄上去。

　　肖翎装听不见，继续低头摆弄着电视机遥控，他看这玩意不爽很久了，音量键总是按着没反应，关键是遥控器在外婆手里就管用，每次打开电视都要被老人家之前调大的声音吓一跳。

　　都跟说要帮她写了还在挣扎，这下知道后悔了。

　　涂筱见肖翎没反应，把椅子拖到他跟前眼巴巴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刚说过的话。

　　这次肖翎终于舍得理她了。

　　“我都说了帮你写了，一下午的事而已。”

　　于是乎出现了一个涂筱跑上跑下的午后，又是端西瓜又是倒水的，无比殷勤。肖翎也对得起他的承诺，都没用一个下午，两三个小时就搞定了。

　　涂筱拿着写完的作业左翻翻又看看，开心极了。

　　“哥哥，你真的好厉害啊，我写了那么久都没写完，你也太快了。字迹也很像，真是天衣无缝啊。”

　　肖翎不忘缺德两句：“你还知道说天衣无缝呢，我还以为你只会数一二三四五六七。还有，你练练字吧，这作业要是再让我多写几本，我的书法功力都要被你给耗尽了。”

　　涂筱抱着宝贵的暑假作业瘪嘴睨着肖翎，这下作业写完了她也莫名硬气了起来，“那不是看得懂就行了嘛，现在考试又没有卷面分。”

　　“行了，想吃冰棍吗，家里没有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买。”说着便起身往屋外走，“赶紧的，别在那儿傻站着了，不然你就回家。”

　　涂筱放下作业拔腿就跑，“哎，你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