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返跑》半里路

5、第 5 章

　　“那时候你在我心里就跟神一样，怎么会那么快啊，而且你轻飘飘地说你能一下午就写完的样子给人感觉莫名的伟岸。”涂筱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奇妙，甚至用手比划着肖翎在她心中的伟大形象。

　　刚上桌的菜热气腾腾，白色的烟雾伴着轻缓的音乐，朦胧的氛围下的确是回忆过去的好时机。小时候的事情还历历在目，现在提起来依然能想起那时的心情和感觉。

　　那个夏天，早早解决完暑假作业，剩下的日子无非是等奥运会、看奥运会。开幕式那天肖翎带着涂筱买了一大堆冰棍，还从井里捞了个大西瓜上来，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看。乡间的徐徐晚风吹得人透心凉，头上星光点点，如此简单的快乐让人好生惬意。

　　“你确定不是滤镜？我帮你写作业所以在你心里显得我浑身散发光芒。”

　　涂筱摇摇头，“不是，不只是这件事情。那时候你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虽然不至于拽得二五八万，但总给人一种胸有成竹的感觉，我可羡慕了。”

　　“那时候外婆天天给我说你在学校的事，说你多受欢迎多厉害，而且和你相处的时候也会觉得那样的描述一定是真的。”

　　“那就是现在萎靡不振的意思咯。”肖翎笑着回应。

　　“成熟了而已，干嘛说这种话，赶紧动筷子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肖翎第一次知道涂筱以前有过这种想法，原来那么古灵精怪的人也会有很羡慕别人的时候，也会有自惭形秽的一面。

　　“菜都上齐了哈，你们慢慢吃。想喝什么随便点，我请了，给我们大小姐赔罪哈。”说完后李拜还假模假式地给涂筱鞠了一躬，惹得涂筱又忍不住瞪他。

　　“看看想喝什么吧，别手软，什么贵点什么，他就是欠得很。每次我来吃饭都要贱嗖嗖说两句。”

　　肖翎想起刚才两人这一出，身子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低头笑了笑，“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涂筱怔住了，飞速眨巴了几下眼睛，“没，没有的事。我要喝桂花乌龙奶茶，你看看你要喝什么，一起点了吧。”

　　“那就随便点杯清茶吧，我不爱喝甜的。”

　　吃饭的时候，肖翎时不时会瞟一下李拜那个方向，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肖翎没忍住笑了一下。

　　“啊？有什么事吗？”涂筱顺着肖翎的视线看过去，觉得莫名其妙，“他又发什么神经了吗？”

　　“没什么，就是看到点好玩的，已经过去了。”

　　吃得微微饱，涂筱用手托着脸望向窗外，过去的很多回忆渐渐袭来。

　　“但也没想到外婆走得那么快，本来还等着你第二年暑假继续过来玩呢，结果哪知道变成了来参加外婆的葬礼。”

　　老人家身子骨一直都很硬朗，但世事难料，在一个很平静的夏夜，外婆睡过去就再也没起来。第二天早晨，家里的小狗看外婆到点了还没起来，不停汪汪叫，这才引来邻居看看是怎么回事。

　　刘莉姿赶到时，忍了一路的情绪终于泄了堤，趴在外婆床边嚎啕大哭起来。她很后悔为什么没让肖翎早点回来陪一下老人家，怎么偏偏拖延了这几天就出事了。原本计划着这个暑假也让肖翎去外婆家住着，本来肖翎可以自己一个人过去，想着自己也一起回去看看，所以也就没有一放假就动身。只是恰逢这两天单位有事，耽搁了一下，没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操办完外婆的后事，肖翎就再也没回过外婆家，外婆的儿女们都在城里生活，这下老人家去世，和外公一起葬在了城里的公墓，老宅便空荡荡了。后来老宅也都是舅舅每年去收拾一下，刘莉姿始终无法忘怀当初没能见老人最后一面，因此没再回去过。

　　“都太突然了，走的那天也没想到会是最后一次回那儿。”

　　生活里有太多无形中推着我们走的事情，当时不觉得，后来才发现许多轨迹都因此而改变。

　　涂筱说：“那次你正好中考完吧，有大把时间呢，可惜了。”

　　“等着我继续帮你写作业？”

　　“额…是呢。”涂筱眨巴眨巴眼睛，不好意思地抿嘴。她没在开玩笑，那个暑假听说肖翎要去村里的时候可开心了，又有人帮她写作业了，天知道之前寒假作业她写得有多为难。

　　肖翎无语，“我就是写作业的工具人是吧，我除了帮你写作业还带你玩了呢，你怎么不想着这些好，光惦记我帮你搞定作业。”

　　“你快别说了，外婆告诉我你又要来的时候，我高兴得直接在院子里蹦起来。搞得她还问我说就这么喜欢你啊，尴尬死了，我又不好说是因为我作业有了着落。”说起这些涂筱声音没忍住提高了几度。

　　吧台那边传来一个炽热的眼神，有人耳朵都要竖起来听了。

　　“所以你不喜欢我咯？伤心了，我对你那么好。”肖翎忍不住逗她。

　　涂筱正色道：“我那是崇拜你，对幼小的我来说你就像超人的存在。但不是那种喜欢嘛，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真够直白的。”

　　“难不成你想听我说喜欢你啊？”涂筱也不甘示弱。

　　“那倒没有哈。”

　　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开玩笑而已，这种话茬总是常提常新，烂梗虽烂，但每每提起还是会奏效。

　　“脑子好可真好啊，感觉人生会过得很容易，有些事情对我们来说比登天还难，但交给你们就轻而易举，好羡慕。”涂筱趴在桌上，望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铁锅出神，压得手麻了都不知道。

　　“可我没觉得我的人生过得比你容易，我们俩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涂筱没看他，继续保持刚才的姿势，懒懒道：“哪有，你的人生是你选择这样，我是只能这样，我不信你不回来就活不下去，可对我来说从村里走到县城差不多就是尽头了，这能一样吗。我连大学都没法出去读，因为填不上，只有家里这边的学校分数占优。”

　　其实她说得没错，当你的下限是别人的上限，这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不过吧，我觉得现在也没什么不好的，有些东西是客观事实没法改变，但也有没那么糟糕的地方，比如我找工作这点上就挺幸运的。”涂筱转过头，将下巴搁在手臂交叉处望着肖翎。

　　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拜走到了两人桌旁，准备撤走已经吃完的碗，“还想吃点什么或者喝点啥么？”

　　肖翎没回答，他知道这是在问涂筱。

　　“饱死了，哪里还吃得下，等下准备回家了。还有，你怎么自己来清桌，你请服务员干嘛用的？”

　　“我乐意怎么了，不然你帮我收。”

　　说完又转向肖翎，“你们慢慢聊，今天吃得还行吧。”

　　肖翎答：“挺好吃的，谢谢啊。”

　　“我看他真是脑子短路了，晃悠来晃悠去的跟鬼一样。” 涂筱搅动着杯子里残存的几颗珍珠，喝奶茶的时候总有几颗吸不上来的“逆子”供她调戏。

　　肖翎不答，只是光顾着笑。

　　有些事啊，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自己可以回去的，你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这儿治安很好，我经常一个人走夜路的。” 涂筱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去结账。

　　肖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圆乎乎的发旋，突然轻笑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的吗？”涂筱转过头看他。

　　“你是不是没长高啊，我感觉你初中就这么高了。”

　　涂筱狠狠瞪他，没好气地说：“啧，有些事倒也不必说出口。”

　　结账时肖翎站在涂筱身后，八卦的内心蠢蠢欲动，几经纠结后面对着李拜用口型说了句“加油”。

　　李拜听了这话跟冻在原地似的，怔住不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等他有所回应，肖翎早就跟着涂筱头也不回地出了大门。

　　小城的夜晚很安静，路上只有三三两两下晚自习回家的中学生，街上的小摊贩们也都陆续收工回家了。路上空旷，没有一丝丝阻挡，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涂筱依然保持着小时候走夜路爱踩影子的习惯，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忽然，她低着头淡淡地说：“不过我总觉得你变了。”

　　“嗯哼？”肖翎对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又期待又害怕，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夜晚的风吹在身上冰冰凉凉的，在这种刺激下人的感官瞬间被放大，他紧张地等待着涂筱接下来的话。

　　“我感觉…你没以前自信了。你现在说话很多时候都是试探着问，以前可明确了，有一丢丢狂，但不怎么招人讨厌。”

　　“这不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嘛，总不能一直当刺儿头吧。”

　　涂筱皱着鼻子摇摇脑袋，一本正经道：“以前也不是刺儿头啊，只是对自己的想法比较自信。”

　　“对我以前评价这么高的吗？”肖翎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微笑，摊摊手说：“但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呀，什么都很普通，在外面待不下去然后跑回来，不就是因为过去那么几年没做成什么。”

　　涂筱小跑了几步，在肖翎前方转过身倒着走，直直地看着他说：“你看你这话说的，有些东西你不要钻牛角尖嘛。你看你这个时候辞职回来还能马上找到工作，本来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这可是第三季度诶，一般人谁有勇气这时候辞职，又能这么容易找到工作啊，你能承担裸辞这件事的后果本身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听到这番话，肖翎忽然觉得胸口那块重量好像舒缓了很多，原来自己是渴望得到类似于这样的信息的，不管是白天同事所言，还是涂筱刚才说的。

　　没有谁一定要有超乎常人的一面。

　　“其实我这次回来，除了我自己的原因，还有就是想起了外婆那时候的事情。我妈也是一个人生活，我不想让她过身边没有亲人的日子。之前我一直叫她如果遇到合适的也可以考虑下再婚，只是她一直都没有这个想法。”

　　尤其是他回到家之后，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定。

　　视频里刘莉姿总是看起来精神抖擞，实际见到面时，肖翎才发觉每次视频前刘莉姿每次都找好角度让自己看起来状态好点，因为当面对面看见许久未见的妈妈时，他发现眼前的中年女人脸上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不似以前那样黑亮光滑。

　　岁月不饶人，没有人能抵抗时间的力量。

　　“挺好的啊，刘阿姨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着你，这下好好陪陪她吧。”

　　聊天总会让人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涂筱家门口，这是她单独租的房子，一室一厅，一个人住着很自在，虽然小区不算太新，但基础设施也还算完善。

　　“那我先进去啦，你回去记得告诉刘阿姨，我有空回去看她的。”

　　肖翎在单元楼下招手，“好，你早点休息。”

　　回家路上，肖翎想了很多，仔细琢磨着涂筱说过的每一句话。一直等他走到自家楼下，透过窗户看到客厅亮起暖暖的灯光，忽然感觉豁然开朗。

　　他小跑着爬上楼梯，明明带了钥匙也没有自己开门，而是敲门叫刘莉姿帮忙打开。这种回家有人迎接的感觉，何尝不是日常的一种期盼。

　　肖翎进门给了刘莉姿一个大大的拥抱，不管刘莉姿的疑问与推搡，他只是紧紧抱住，轻轻地说了一声“辛苦了”。

　　平凡也未尝是一种失败，稳稳的幸福可以来自很多地方。

　　往回走也不一定就是在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