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词滥调》来不及了

3、第三章

　　整个工地最为耀眼的建筑，食堂。
　　庄择轩觉得文超师兄说的没错，陈工确实是个反应慢几拍的人，对生活十分迟钝。不过，他倒是有点好奇为什么陈词想着出去玩这么耿耿于怀。
　　这会，陈词和庄择轩正坐在桌子一角，另一边坐的都是一些研究生，叽叽喳喳交谈得正热闹。陈词一如既往地淡定，拿出手机玩着俄罗斯方块。庄择轩则是有些疑惑。
　　在这个工地环境下，陈词也算是个值得人尊敬的技师了，而眼前这些师兄师姐似乎并不怎么关注他的存在，甚至连同自己的存在。
　　“陈哥，”庄择轩低下头凑近陈词，看着他满手机屏幕的方块，小声说道，“你和这些师兄师姐关系怎么样？”
　　“不熟。”陈词以同样音量回了过去，自始至终目光都没离开过那些方块。
　　“哦…”庄择轩心道果然，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陈词倒是没怎么在乎，打完一局方块，他收起手机看着好奇宝宝一般东张西望的庄择轩。“一会少吃点，晚上还有一顿呢。”
　　“好，放心吧肯定让您得偿所愿。”庄择轩浅笑，他这个师傅好像有点贪玩。
　　菜品很快端了上来。
　　庄择轩不动声色地端详一番，其实还不错。十个人围一桌，桌上一盘小炒肉片，两盘豆角青瓜，还有一盘凉拌的绿色菜叶，他叫不上名来，饭至一半还端上来一小桶海带汤。这个标准在工地来说，似乎已经算很好的了…吧？
　　直到他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
　　面色复杂地咀嚼着那片肉，心说盐王爷来了都得直呼内行。
　　反观之陈词，他似乎更有经验。当别人正在和炒肉斗智斗勇时，他逮住那盘西葫芦直薅，几乎薅走了半盘。
　　庄择轩装模作样地也跟着夹了几片，确实…比那盘肉清淡多了。

　　晚饭毕，庄择轩几乎掉了一层皮。
　　几位研究生似乎把他交给陈词之后便不再过问了，庄择轩也不觉得被孤立，因为陈词这个人看起来真的不像是个麻烦人。反观之那些学生课题组在饭桌上窃窃私语，倒是弯弯道道不少。
　　“怎么样，这顿饭是不是吃得坐如针毡？”陈词见他一脸菜色，出言打趣。
　　“是有点。”庄择轩倒也没说什么客套话。
　　“过几天那些出差的老师回来会更难，做好准备啊。”陈词轻笑道。
　　“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你交给我，照理来说他们一年半载都不来我这跑一趟，实在是没什么联系。”陈词自顾自说道，“难道说你得罪了什么人？”
　　“陈哥，您的定位倒也不至于这么底层。”庄择轩洗完手掏出一块卫生纸擦了擦，随后投入离自己几米远的垃圾桶。
　　“不夸张。”陈词甩了甩沾着水珠的双手，“我从不教学生的。”
　　“那我是第一个？”庄择轩好奇道。
　　“我认为我们可以形成良好的合作伙伴关系，而不是师生关系？”陈词看着落日余晖之下被染得粉红的天空出神。
　　“你说了算。”庄择轩深吸一口新鲜空气，“什么时候出去？”
　　“好说，等这些人都回楼里上班，我们就可以走了。”陈词回头看着身后三两结队的研究生，“他们有晚班，但技师没有。”
　　“啊？”庄择轩惊愕，“那我是上还是不上啊。”
　　“你不是来实习技师吗，那就不用。”陈词前走几步，找了处台阶坐下，“我们等等吧。”
　　庄择轩跟上去。
　　虽然口头上说着合作伙伴关系，庄择轩目前还是不敢拿这位陈工当作合作伙伴的。一方面自己确实什么都不会，这个阶段来讲，怕是不帮倒忙都皆大欢喜；二来…在学术圈子里跟长辈称兄道弟，怕是沦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陈词话很少，一坐下便开始继续他的俄罗斯方块大业。庄择轩见他玩得认真，也不好打扰，只得拿着手机刷着新的好友圈动态。两人几乎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动身。
　　“走吧，小点声。”陈词绕到远离教学楼的一条小路，示意庄择轩跟上。
　　“好。”庄择轩跟着这位“老师傅”，三拐两拐绕出了这所废弃学校，又穿过一段难捱的泥水路，来到地铁站的门口。
　　“陈哥，你是不是在这干了好久了，怎么这么熟。”庄择轩扶着膝盖，与陈词一同在站台上等地铁。
　　“快两年了吧。”陈词望着不远处显示“即将到站”的大屏淡声说道。
　　“哎…好久没走这种路了，一大考验那。”庄择轩见他神色有些黯淡，没再继续下去刚才的话题。
　　“说起来我也不怎么理解，”陈词转过头望着他，“技师可以在考古院里实习的，你为什么非要来工地呢？”
　　庄择轩见地铁从远处来，直起腰活动了一番僵硬的身体。
　　“可能脑子抽了吧。”庄择轩说道，“走了，地铁来了。”

　　陈词似是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娱乐路线。他精准地掌握了从哪里下车，又从哪个路口拐到哪个特定地点，甚至连摊主和老板都能和他搭上几句话。庄择轩作为一个外来客，人生地不熟，索性做什么都跟着他。
　　不过在工地之外的陈词似乎和画图的陈词不太一样。
　　好像现在更开朗点。
　　庄择轩一路走在他后边，不定时接收前方陈师傅的投喂。这人倒是挺仗义，但凡他买的东西自己都会有一份一样的。而庄择轩实际上是个不怎么爱吃零食的人，这会正和一堆小摊食品大眼瞪小眼。
　　走了将近半个小时，陈词似乎终于买完了自己想吃的所有东西，拐进一家餐馆。那是一家卤锅串店。装潢不错，环境干净。
　　陈词拐进走廊，到最角落的一方靠窗空桌坐下。
　　“又来了，吃点啥呀。”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人，见到陈词进来后眼都亮了，这会正拿着菜单走过来。“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几个月工作忙？”
　　“还好，最近没什么机会出来。”陈词跟着客套几句，“还是老四样，给这个小哥也来一份。”
　　“要辣椒不哩？”老板娘用笔在菜单上勾画。
　　“你吃辣椒吗？”陈词趴在桌上，抬头看着庄择轩。
　　“吃。”
　　“那就鸳鸯锅吧。”陈词笑着同老板娘说道。
　　“稍等稍等，先给你们做。”老板娘合上那根缠了不下十层胶布的笔，操着大方的步子去别桌了。
　　“你不是榕江人吗，你不吃辣椒？”庄择轩面对这个奇怪的师傅，突然有了些社恐属性。想着他不吃辣这一点，只得这样又开启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话题。
　　“不吃。”陈词用纸仔细擦了几遍桌，随后往沙发上一靠，懒散地看着墙上的装饰画。
　　“……”庄择轩不知该接一句什么才好。
　　跟这个人聊天真的太容易冷场了。
　　庄择轩放弃了继续找话题，转而改用手机和同学说着浑话，还时不时勾一勾嘴角。
　　陈词看着可有意思。
　　“你笑什么呢？”
　　“啊？”庄择轩本来看同学吐槽家门口老大爷，看得正起劲。这句话一出，他的笑容直接僵在脸上。
　　“那个…没啥，就是一个笑话，笑话。”庄择轩没想到他会关注到自己的小动作，背后一身冷汗。
　　“哦…”陈词识趣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抠着手指。
　　庄择轩没来由觉得有点惭愧。他有一种没来由的想法，眼前这个陈工就跟个空巢老人似的。
　　“那个…”庄择轩鬼使神差地放下手机，他紧张地搓着桌布，像犯了大错一样。
　　“你多大啊。”
　　“啊？”陈词揪下手上一块死皮，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不是，我就随口一问。”庄择轩捏着眉心。他暗骂自己不会聊天，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多大的，搞得跟特么相亲似的。
　　“我25啊。”陈词这下可来了精神，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原来你这么小啊，25不是应该还在上学吗。”庄择轩小声嘀咕，尴尬地低下头摩挲着桌布。
　　“毕业了。”陈词似乎看懂了他的疑惑，言简意赅吐了三个字。
　　“好早…”庄择轩心生羡慕。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陈词轻笑。

　　火锅很快便做好了，陈词眼巴巴看着锅底被端上来，在加热炉的作用下沸腾。奶白色和深红色的汤汁在锅里翻转跳跃，散发出融为一体的香味。
　　庄择轩把两份荤素搭配好的串串分别放进两边的锅底，又开大了加热炉的功率。
　　“你这么爱吃这个？”庄择轩眼看着，对面人的眼睛都快掉进锅里了。
　　“嗯。”陈词目不转睛看着锅里未熟的肉，“毕业实习在榕江，那时候很喜欢来这边吃。”
　　庄择轩没再多说话。
　　二人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只是搭了几句话，庄择轩看他吃的太香了，没好意思打扰他。
　　这人看着懒散，实际上在成熟和幼稚之前反复切换，随时切换，随地切换。
　　他越来越觉得陈词这人，怪。
　　真怪。
　　他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