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人间》万喵昭昭

57、痛

　　夫子从外面回来似乎一直都不高兴，女孩想着。

　　“夫子，夫子。你为什么不高兴？”

　　月奴从自己深陷的思索之中暂时摆脱，回过神迎上了女孩黑葡萄似的眼珠。孩子的眼神清澈、透明，不谙世事，镌刻着一无所知的天真。

　　“夫子没有不高兴。”

　　“夫子撒谎！夫子告诉我们好孩子是不能撒谎的！”

　　谁都会败在孩子们绝佳的洞察力与无可比拟的观察之下，他们没有被岁月污染过的心灵是绝妙的镜子，能够映照出大人虚伪的谎言。

　　月奴无奈承认，“是，我说谎了，我现在很不高兴。”

　　女孩得意地晃了晃头，“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现在和我说说，夫子因为什么事不高兴？”她学着爹爹教训她的语气，很快又抛弃了拿腔拿调的大人话。“是不是因为早上吃饭，狗蛋多抢了夫子的一个蛋？”

　　“不是，那个蛋是我给他吃的……”月奴失笑，在小孩眼里，只有吃得好不好，玩得痛不痛快才能算作一件大事。

　　“那还有什么不开心？”女孩用力思考，五官都紧紧皱在一起。

　　月奴帮她把皱紧的小脸揉开，“我问你，你愿意一辈子就生活在我们村子里吗？”

　　“就只能在村子里？有好吃的果子的山上也不能去吗？”“对。”

　　“能捉鱼捉虾捉泥鳅的河边也不能去吗？”“对。”

　　“那个有好多糖果，卖艺杂耍的好大的镇上也不能去吗？”

　　镇上……

　　月奴想到城镇里尸横遍野的景象坚定道：“是的，除了村子都不能去。”

　　女孩失望道：“啊……我答应了镇子里买粽子糖家的二狗，长大了嫁给他做媳妇呢……”

　　“？”

　　月奴道：“你还小，用不着考虑这个。”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还答应了狗蛋给他当媳妇。等到以后他俩打一架，谁赢了我就选谁！”

　　“？？”月奴深觉自己的教育好像出了点问题，他义正严词跟她讲女孩子的终身大事不能这么随便。女孩听得头昏脑涨，找了个借口一溜烟似的跑了。

　　月奴无奈摇头，盘算着把狗蛋也教育一下。从门框边上露出个小脑袋瓜，刚刚跑出去的女孩又一溜烟跑回来。

　　“给你吗，夫子！这是我从家里摸来的鸡蛋，你吃了就不要不高兴了！”

　　女孩思来想去，夫子不肯承认自己是因为狗蛋吃了他的鸡蛋不高兴，肯定是因为大人们的面子作祟。以己度人，反正狗蛋吃了她的鸡蛋就足以让她一天都不高兴。

　　不过作为一个顶顶善良的好女孩，她贴心地没有戳穿夫子的小心思。

　　左右鸡蛋是她在狗蛋他们家里摸来的，她只说从家里拿的，又没说从谁家拿的，这当然不算说谎啦！

　　月奴拿着不到他半个手掌大小的鸡蛋怔怔发呆。良久，他做下一个重要的决定。

　　“影魔。”

　　“大人，我在。”

　　“把这个送去招摇山。”

　　“这是……”看清月奴交给他的东西，影魔瞳孔紧缩。

　　“把东西带给他，替我告诉他——”

　　“——这是我的一点赔礼，他原不原谅我都不要紧。”

　　凤遥城墙上

　　敌方的攻势越发猛烈，与师心瑶一起战斗的修士也扛不住了。

　　“仙子，噬灵不知道受到什么刺激，我们快顶不住了！！！”

　　凤遥国主迎着漫天胡乱施放的术法，在皇宫护卫的保护下来到城墙上。

　　“仙子，你为我们凤遥已经做了很多了！我们世世代代铭记你的恩情！可是怪物实在太多了，仙子不要再管我们了！”

　　铁锈味自风中传来，师心瑶不间断释放灵力已经有数月之久。修士身体灵力被抽空的感觉让每一条经脉都隐隐作痛，她的嘴唇皲裂，抿一口就能尝到自己流出的血液的味道。

　　可她还不愿退。

　　【杀了我吧……阿瑶……】

　　符梨的声音回荡在师心瑶脑海中，每一个字都想一把匕首狠狠扎进她的心里，鲜血淋漓。

　　身为一个剑修，手中剑若是不为守护而举起，那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一次，她绝不后退。

　　师心瑶离开了她站立多时的位置，从十丈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决浮云和尽西来两柄长剑随着师心瑶在空中显形，她一只手一柄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进傀儡群中。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师心瑶的灵力在日复一日的守护中耗尽，此时燃烧的是她的寿元，是她最后的力量。

　　“喝！！！”

　　双剑从师心瑶手中脱出，化作万道剑光将整个凤遥阻挡在剑光密影之后。噬灵掌控的傀儡一头扎进锋锐无比的剑阵中撞上剑刃，傀儡的肢体被迅速切下散落一地。

　　“心瑶仙子！！！”

　　密密麻麻的白色剑光挡住了怪物的进攻，也挡住了城中人看望师心瑶的视线。有人徒劳地大叫师心瑶的名字，希望那身姿卓绝永不坠|落的明月重新回到城墙上。

　　师心瑶仿佛是听见了她所守护的人们声嘶力竭的呼喊，但她没有力气回应了。

　　她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量，属于修士的相比于凡人近乎永恒的岁月从师心瑶身上悄然溜走。

　　从她的皮肤到发丝，不多时已经粗糙如同耄耋老人，发丝银白如雪。

　　师心瑶身后是决浮云和尽西来两柄剑织成的极度繁密的锋利剑阵，在她身前是虎视眈眈的血色傀儡大军。

　　她平静地躺在地上，城外的土地没有一寸没有浸满鲜血——凡人的，修士的亦或是傀儡的。沾染了污垢的泥土变得臭不可闻，恍惚间让她想起玄月峰上，众人玩累了一起躺在小师弟的菜园里。

　　那时的土地是生命的味道，不像现在，充斥着死亡与恐惧，让人情不自禁地感到厌烦。

　　师心瑶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天空，乌云沉沉。她的双眼渐渐染上老人的浑浊，微微转动眼珠，用她不太好的视力，师心瑶看见，在厚重的云层之外群星开始变换、移位，呈现出非同一般的梦幻景象。

　　当群星运动到正确的位置，她终于看见被遮盖得不成样子的、原本的命运。

　　“不是这样的，原本就不该是这样的……”

　　师心瑶躺在满是泥泞的土地上喃喃自语。原非白曾经特意教她占星之术，可是她太过于恐惧浩瀚无垠深空之中潜藏着的可怕秘密，以至于师心瑶还落下了再也不能直视天空的毛病。

　　直到这一刻，她的神识即将消散，生命开始崩解，残余的躯体也将与世间万物融合在一起。师心瑶冲破了那恐惧，朝着书写着无数禁|忌的命运之书看了一眼。

　　原来群星被谎言遮蔽，命运被天道更改，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如果……我能早一点看到，是不是就不用走到这一步……？

　　无尽的懊恼充斥着师心瑶的内心，深不见底的悔意将她冲垮。

　　“——师尊，别去……”

　　弟子的令牌之中寄居着师门上下所有人的一缕神魂，竺星池的令牌中原本六缕神魂安静旋转，突然一道散发着温暖白光混合着淡青色光芒的神魂，无声无息地悄然湮灭，令牌“咔”的一声，崩裂了一道极长的缝隙。

　　“……？！！”

　　噬灵之渊

　　三人潜行在无尽黑暗之中，一点点摸索着接近最深处。

　　原非白也察觉到师心瑶神识崩毁，愤怒一瞬间攫取了他的神智。

　　已经……已经做到这步田地，“天道”究竟还想要什么？！！

　　他感觉到有无数炽热的火焰炙烤舔舐着他的心，让他备受煎熬。

　　——明明他们已经主动献祭，为何还要这样来催促他们！！！

　　原非白不觉得师心瑶的死亡只是偶然，依照他对于深渊之中那个自命为“天道”的东西的了解，这便是他的警告。

　　【如果再在这里磨磨蹭蹭，死掉的可不只是这一个徒弟！】

　　原非白咬着牙，怀着极大的愤怒加快脚步。

　　——即使是拼尽全力，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轻轻的一道崩裂的声音唤醒了沉浸在自己迷思中的竺星池，回过神之后的他有些茫然——是什么声音呢？

　　他找来找去，原来是他的弟子令牌崩裂了一道裂缝。

　　他将神试探进去，五道完整的神魂茫然地打转，好像在奇怪，刚刚还是六个，怎么突然之间只剩下五个了？

　　“……师姐！！！”

　　竺星池闭了闭眼，突然发疯般捶打身下的地面一拳又一拳。

　　“砰！！！”

　　他真恨，恨大师兄自废修为，逐出师门。

　　“砰！！！”

　　他恨二师姐决意前往人间，独自死在万里之外。

　　“砰！！！”

　　他恨三师兄面对师尊赴死的决定不闻不问。

　　“砰！！！”

　　他恨四师兄知道现在也不曾露面。

　　他停下来，时缙握住他鲜血淋漓的手。

　　细微的“咔嚓”声再度响起，它那么微小却仿佛一声惊雷回荡在整个山谷。

　　竺星池、严武、时缙和南天烛随身携带的弟子令牌齐齐崩裂，也在众人心上刻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至此，三尊皆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