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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墙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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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竺星池同意与否,三尊深入噬灵之渊已成为必然。
在噬灵之渊的入口前,仙界留在试炼谷的弟子们都来为三位尊上送行,原非白张望着寻找竺星池的身影。
“小五还是没来?”他问严武。
严武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小师弟和他的对话不欢而散,然后便一直躲着他和师尊,现在也不肯出现。
原非白叹气,“罢了,不来便不来吧。白玉京你替我交给他,告诉他——我很抱歉。”
严武接过剑,白玉京似是读到了主人的心思,安静待在严武手中,一柄剑周围竟然涌动着哀伤的气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风烟净抬头看了看聚拢的乌云之外,群星运行到适当的轨迹上,对其他两人说:“差不多了。”
原非白抬脚转身即将进入噬灵之渊,突然听得身后一声:
“师尊!”
*
宗门大比被迫中断之后,试炼谷中很久没有像此刻一样聚集起这么多的人。
他们受到了仙尊的传音,得知原非白等人即将进入噬灵之渊,为众生寻找彻底封印噬灵的办法。
无人打扫的斑驳血迹在不平整的石板上积攒了一层又一层,重叠着的铁锈般的暗影沉沉地伏在每个人的心头。
直到今天,他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
亲人、挚友、同门。
悲恸的眼泪在风中破碎,人们日夜不停地祈求平静安宁。
他们清楚地知道,仙尊等人前往噬灵之渊意味着什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见过噬灵肆虐的模样,不得已亲手了结成为傀儡而痛苦不已的同道。
所有依然安存的人们来到噬灵之渊的入口,为仙尊送行。
噬灵之渊的入口并不固定,就像是在四方渡业塔中将竺星池带走的突如其来出现的入口,往往盘旋在整个噬灵之渊之上。
这次的入口是集合了原非白、风烟净和雪千山的力量,撕开时间与空间的裂缝,将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入口锚定在此处。
一人高的裂缝被撕开狭窄的通道,漆黑的甬道之中缓慢溢出不祥阴暗的气息,但被一层薄薄的结界隔绝了噬灵之渊与外界的联系。
在入口之前,原非白凝视那片深沉的黑暗。
在无尽的浓雾之中,原非白的视线穿过空中轻盈飞舞的噬灵,浓稠流淌的黑色浓雾,直到与深渊之中的怪物对上视线。
【来吧,来到这里……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无名的黑暗之中,操纵一切的幕后黑手喃喃低语。
原非白眼神坚定,剑意勃发。
——不论你是谁,你是什么,只需凭我手中之剑,将一切罪孽斩于剑下!
为这一天,他已经等候太久。
时缙站在雪千山面前,他的师尊正在用训斥的语气安慰他,
“耷拉着脸干什么?搞得好像你师尊我再也回不来了一样。看着吧,等我杀进那深渊,把那些轻飘飘的玩意都赶回它们老家!”
南天烛得知南灵泽的死讯之后整个人变得沉默,最爱的弟弟离去仿佛带走了他的全部生气,只留下一个空荡的躯壳。他机械地扬起骨鞭,从被寄生的傀儡手中拯救生命受到威胁的人。
如果说他没有机会救下自己的弟弟南灵泽,就更不希望别人也一同经历这样的绝境。
他每救下一个修士,就好像他的弟弟也被救下一次。
稳重了许多的南天烛让风烟净既欣慰又不免为得意弟子而痛心,他无数次希望南天烛和南灵泽两人能够成长为足以撑起上清仙宗的继承人。但是没想到的是他的愿望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风烟净长叹一声,手掌迟疑许久,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南天烛的肩膀上拍打,“我走之后,上清仙宗就交给你了。交给你,我很放心。”
不像被师尊娇惯的竺星池和原非白大吵大闹,也不像稳重的时缙只在面色上偶然流露出一丝与恩师永别的不舍难过。南天烛面容平静,无波无澜。
“是,师尊。”
他本来也不是一个有着过多情绪的人,这一生中他所在乎的事也不过弟弟南灵泽和师门上清仙宗。抚养弟弟长大成人和光复上清仙宗的荣耀占据了他意识中的一切,既然南灵泽已死,仅剩的支撑他的信念就只有好生经营师门。
“——师尊!”
一声呼唤从影影绰绰的人群中传来,声音不大,原非白和时缙等人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竺星池哭得足够久,很奇怪坚不可摧的修士身体居然也会双眼肿胀如桃子。他眼睛里还有褪不下去的血丝,倔强地看着原非白。
“师尊要出征,我做弟子岂能不来相送?”
人群纷纷避让,给他让出一条路。时缙第一时间来到竺星池身边,施了个小术法给竺星池的眼睛降温。
“小五你来了。”原非白将白玉京从严武手中接过来,“既然你来了,那这柄剑就不用托老三转交了。”
竺星池看着流光溢彩的白玉京,“你决意赴死,本命剑也不愿意带吗?”
原非白摇摇头,天道费尽心思引诱他们三个深入噬灵,多一把本命剑和少一把其实没有分别。即使他带着白玉京进入噬灵,也不会使他们生还的可能性增加多少,倒不如把白玉京留给竺星池。
竺星池没再表示拒绝,原非白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孩子。”
“若我殉道而死,小五,你当击掌相贺。”
原非白、风烟净和雪千山的背影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那道一人高的狭缝里。结界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继而完全消失不见。
仙界众人纷纷行礼,用最庄重的礼节和最崇高的敬意为三位尊上送行。
竺星池仰头,天空雾霭沉沉,积压的黑漆漆的乌云遮蔽阳光不见天日,整片空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只有不知名的嚎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拍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竺星池突然感觉到很累,他连流出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碰在坚硬的地上,激起一片杂乱的尘埃。
他机械地用两只手掌相碰,发出“啪啪”的单调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之中不断回响。
声音触及到山谷边缘又被送回,和着竺星池不厌其烦的击掌声混合成一支单调而怪异的曲子。
“弟子恭贺师尊以身证道——”
时缙无声地默默跪在竺星池身边,不知是从谁开始,渐渐有人加入竺星池单调的演奏声中,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把整座山谷掀翻。空中自在飞行的鸟兽被这声浪一激,炸着毛飞速逃离。阴沉的乌云被这声音扰动,化作不耐烦的漩涡,似是要将底下这不知好歹胆敢与天争道的蝼蚁们吞噬。
“——愿世间再无此祸。”
*
在三人身影消失在入口的那一刻,所有正在祸乱世间的噬灵都有所察觉变得暴躁起来。
他们的力量倏然增强,对于灵力和血肉的渴望越发贪婪。
不论是凡人还是修士,都逃脱不掉被刺激到能力更加强大的噬灵得到围捕。惨叫不绝于耳,甚至蔓延到与世隔绝荒无人烟的地方。
月奴原本在教村子里的一个女孩用折下来的还算笔直的树枝在沙土上比划识字。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让月奴浑身一僵,眼神倏然变得犀利而恐怖。那是陪伴他渡过了这么多年的“好友”,那种肮脏邪恶的气息他至死难忘。
女孩被夫子浑身的冷峻气势唬了一跳,怯怯地问:“是我写错了吗?夫子?”
月奴摸摸她的头安抚,“你写得很好,只是夫子现在还有一些事情要去处理,你自己把刚刚教给你的字练习一下。”
看着女孩乖乖点头,月奴转身离去。离开村子之前他想了又想,最终把整座村庄用结界封印起来,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
做完这些,月奴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时是在距离村庄几座山之外的城镇中。
这是一座最平凡不过的凡人城镇,但不同的是,里面几乎已经没有了活人的气息。
月奴走在一地的尸体中间,他们之中有老人有孩童,有年轻力壮的男人也有瘦弱不堪的女人。
透过他们临死之前保持的姿势,月奴甚至能够看见不久之前的场景。
“多亏了仙界来的那些仙长,才没让那些怪物进到城里!诶,你拿的那是什么?”
“这个?是我家母鸡新下的蛋,新鲜着呢!拿去煮了给守城的仙长补补身体!”
“切,你就拿几个破鸡蛋给仙人吃,那不是诚心寒碜人家吗!”
“可是我家里也没有更好的东西了……”
“奶奶,我也想吃鸡蛋!”“去去,这是留给仙人们的,你吃什么吃!”
“——快看!那是什么?!!”“……城门……城门倒下了!”
“救命!!!救命啊!!!”“仙界来的仙人们呢?!!!”“死啦……都死啦!我们也要死啦!”
“我不想死……”“啊!是怪物啊……!!”
“痛啊!好痛……”
……
从附近的城镇中回来之后,月奴总是一个人默默发呆。他的结界覆盖了整片村子,噬灵并不能轻易进来,可他心中的不安没有减少半分。
从前他在噬灵之渊,结界隔绝了噬灵侵扰外界;如今他将自己所在的地方封闭,不受噬灵的侵扰。
他一心想要离开那个困住他和他的族人一生的结界,到头来,却是月奴主动为自己施下结界。
他曾经认为结界外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现在不得不把自己隔离起来保护这份仅存的美好。
墙里墙外,似乎并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