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人间》万喵昭昭

58、羽化

　　山谷之内寂静无声，狂风萧瑟地卷起落叶，发出沉闷的响声，除此之外再无一人出声。

　　荫蔽在众人头上多日的乌云散去，阳光轻落在身上却并不觉得怎么温暖。

　　凡间一处

　　母亲将自己的孩子紧紧护在怀中，紧闭双眼等待那看似柔弱却恐怖非常的怪物钻进她的身体，她所能做的只有默默向上天祈祷。

　　凡人的祈求上达天听，苍天回应了她的呼唤。

　　在她面前，那挥舞着找爪牙的可怖怪物突然顿住，接着发出无声的嘶吼，在阳光下羽化成灰。

　　仙界众人看着噬灵全部化为灰烬，下了一场并不怎么好看的“雪”。慢慢有修士滑落在地，痛哭出声。

　　“……结束了，都结束了……”

　　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哭起来，为他们死去的亲人挚友，为他们担惊受怕生死一线的时刻。人们彼此相拥，庆祝自己在这场倾世浩劫之中保存性命。

　　只有少数的人没有伏地恸哭，竺星池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眼泪早在来到这里之前就已经流尽了，哀极痛极，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的。

　　凤凰的清越之声响彻大地，在神鸟慈悲的鸣叫声中，大地回暖万物复苏。新的生机不断涌现，天边的霞光冲破层层桎梏，往悲痛欲绝的人间投下闪着金光的眷顾。

　　高悬在众人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世间重新焕发出崭新的生机。

　　羽天逸变回人形，趔趄着奔向他们。

　　“师尊呢？二师姐呢？”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挣脱羽族长老设下的结界，日夜兼程赶来，还不知能不能赶上。

　　竺星池抬起失神的双眼，猩红的眸子中沉淀着最深沉的哀恸，一行血泪蜿蜒而下。

　　“……你回来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你来得太迟了。”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竺星池一倒，没了意识。

　　*

　　凡人最大的优势，就在于他们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忘伤痛。逝去的人和事依然会存在在记忆中，却不再成为生活的阻碍。

　　带着对逝去之人的怀念，人们仍然能够坚定重拾生存的希望。

　　草木重新生发，嫩绿的新芽于清风之中微微摇曳，被冰冻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一家农户的男主人颤抖着手打开用木板钉死的房门，在他身后，年轻而温柔的妻子轻声安慰着恐慌的孩子，只有微微哆嗦的手臂才能够泄露一点主人的恐惧。

　　男主人定了定心，认命般拆开最后一块木板，身后传来妻子的惊叫。

　　预料之中的死亡没有到来，男人掀开一丝眼皮，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今天是个好天气。

　　“没事了……，没事了！！”他和喜极而泣的妻子热烈相拥，“我们活下来了！”

　　这样的对话不止一处，人类凭借自身顽强的生命力在这片土地生根发芽，凛冬一过，生机涌现。

　　村庄还是那样的村庄，男女老少，人群喧闹。城镇也是那样的城镇，坊市重新开张，街上人来人往，本地的外地的，嘈杂的话语声交织在一处。

　　“你往城墙那边去做什么？”

　　“嗐，我想去看看仙子。”

　　“仙子……不是已经……”

　　那人沉默了，他们心知肚明，寸步不离保护他们的那位仙子陨落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在她死后，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总是……要留点念想，哪怕只是去城墙上面看一看也好。”

　　这样的想法也不止一人有，城墙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每家每户尽力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来献给他们尊敬的仙子，粮食、肉食、衣服、首饰，只要他们有的，都不惜拿来摆放在城墙之上。

　　守城的士兵也不阻止他们，默默地收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专门供络绎不绝的人们寄托哀思。

　　家里一贫如洗的也有自己的办法，他们去到城外——现在已经不再危险，去郊外的树林里花草繁茂的地方摘下开得正盛的酡颜花，装饰在人们奉献的物品旁边。

　　几乎全世界的酡颜花都被人们采来，才会让小城的城墙上远远望去浮在浩如烟霞的酡颜花之中。每一朵花都代表了一个小小的愿望，单纯的凡人不知道仙人的密辛，不知道仙人从无转世来生。

　　他们只知道师心瑶是舍了命也要将他们护在身后的人，人们发自内心地祝愿，愿仙子来生平安顺遂、得享大道。

　　庶民的祈愿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愿力，愿力的力量如此强大，附在每一朵轻轻摇曳着的酡颜花，随着酡颜的香气流传成河，倒流至无垠天外，让苍天土地都为之震颤。

　　白云翻涌滚动不息，五彩霞光破开阻碍，照亮了双剑之前，师心瑶倒下的地方。

　　城中百姓争先恐后大声呼喊着“仙子成仙了！”，在漫天霞光中虔诚地跪伏在地。

　　五彩的霞光照耀之下，勾勒出师心瑶泛着金色光芒的身形。

　　她懵懵懂懂睁开双眼，沿着厚厚血污的衣服一瞬间化作霓裳羽衣，异常闪耀。

　　神色逐渐清明，羽化的仙子好似完全明悟了自身的情况，她最后朝着恭敬伏身的人群望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驾着五色云彩离开。

　　“太好了！仙子成神了！”

　　神迹显现，听闻这种神异之事的人纷纷前来凤遥国朝圣，仔细了解过师心瑶的事迹之后，来找寻得道契机的修士虽然不免失望而归，却仍敬佩于招摇山二师姐的英勇无畏。即使他们不能效仿师心瑶羽化登仙，也能够从中获得感悟，离心中的天道更近一步。

　　羽化后的师心瑶飘飘荡荡，还是来到了招摇山，这个与她羁绊了一生的地方。

　　她在自己的院子里植下的棠梨繁茂依旧，皎洁似雪的梨花穿过她透明却泛着金光的手掌，在地上打了个旋。

　　竺星池于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星池……师弟……”

　　“谁？！！是谁？！！”

　　他浑身冷汗惊醒，看着身上花团锦簇的被子，环视四周，是熟悉的房间——他回到玄月峰上，自己的住所了。

　　豆大的汗滴从他的额角鬓边滑落，在被子上的青莲洇出一小片圆形。竺星池强行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中无边无际的血色地狱。

　　耳边的呼唤不像是假的，一声又一声，熟悉又陌生。

　　“……师弟……到这里来……”

　　仿佛着了魔，竺星池不由自主地从床上起身，梦游般朝着屋外走去。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却不觉得奇怪，鸟鸣声是他的开路者，风是他的引路人，牵着他朝师心瑶所在的梨花树下走去。

　　眼中的迷惘逐渐褪|去，竺星池看清了轻柔地像是要随风而散的身影，二师姐正朝他微笑。

　　见惯了二师姐叉着腰骂他的样子，乍一看见师心瑶端庄如神女临世，竺星池还不太习惯。

　　“师姐……你还是骂我的样子比较好看……”

　　他嘴上调侃，眼泪却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师心瑶脸色一僵，“臭小子！是不是我一天不打你皮就痒了？！！”

　　竺星池破涕为笑，上去想要拥抱师心瑶却扑了个空。

　　师心瑶轻若浮云的身形连一片梨花都接不住，更不会被竺星池所触碰到。

　　竺星池眼神黯淡下去，师心瑶道：

　　“时间不多了，我长话短说。”

　　二师姐羽化之后还特意来见他最后一面，要交代他的事一定不简单，竺星池端肃神色，洗耳恭听。

　　“噬灵之渊下的邪祟，并没有被消灭。”

　　只这一句，就让竺星池的瞳孔猛地放大。他双拳握紧，内心悲凉，他们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都不能换来世界的和平吗……？

　　“但是——”

　　师心瑶的话将竺星池的思绪拉回。

　　“要彻底消灭盘旋在噬灵之渊的邪祟，只有你才能做到。”

　　“我？？？”

　　“对。”师心瑶点点头，“域外之人，不与此间世界有所牵扯的你，才能真正斩除邪祟。”

　　“域外之人……”

　　“那邪祟自命天道，将万物众生原本的命运遮蔽，吸取这方世界的灵力气运为生。千百年来再无人能够成仙，就是这个缘故。”

　　竺星池喃喃道，“所以这才是师尊百年未能突破渡劫的原因。”

　　“是。而且师尊是气运灵力最盛之人，邪祟对此垂涎已久。”

　　羽化登仙之后，师心瑶从前看不破的天命运数现在明白地写在她面前，她这才知悉，原来原非白那些预感真的不是空穴来风，邪祟于深渊之中的窥视如同跗骨之蛆，暗中潜伏的毒蛇吐露漆黑的蛇信，等候着将深入黑暗的人一口咬下。

　　“我要怎样才能杀死它？”

　　“月奴给你的天机笔，可以重新改写我们的命运。”

　　……天机笔，竺星池从自己头上摸到了。他把它拿在手里，好像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笔，原非白曾经为了避免竺星池乱用它的力量，将天机笔封印起来。

　　随着原非白身死道消，他从前设下的封印也已经消散，天机笔重新显露出它玄妙异常的气息。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只有你使用天机笔，才能将我们从被遮蔽的命运中解脱出来。”

　　竺星池想到殉道的原非白，无辜牺牲的空子平，眼前羽化的二师姐，眼神更坚定了几分，手掌渐渐握紧，把天机笔牢牢握在手心。

　　“我该怎么做？”

　　“要杀死邪祟就要先找到它，为了避免被师尊探知，它一直躲在噬灵之渊的最深处……要想穿过噬灵之渊，你必须得到一样东西。”

　　“什么？”

　　“灵珠。”

　　“可灵珠是——”竺星池失声惊道。

　　“是灵族命脉，我知道。”

　　根据月奴给他讲述的故事，灵珠是灵族死后才会凝结，而这世上的灵族不过只剩月奴一人。竺星池要想进入噬灵之渊找到遮蔽天道的邪祟，就需要灵珠护体，要取灵珠，就要先杀月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