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人间》万喵昭昭

55、苍生道

　　“师尊，难道你真的非去不可？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竺星池也听见了原非白的传音，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原非白想要做什么——他们要深入噬灵之渊，找到重新封印噬灵的办法。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在决定赴死的那一刻，留下的人居然远比离开的人要痛苦得多。

　　他多想和原非白说，我们不要去了，就像月奴一样，凡人的死活与他们何干？这世界是否覆灭又怎么样？倘若真正在乎的人统统不在了，那这世界毁灭与否有何区别？

　　“不要去……师尊……求求你……”只要能让原非白放弃这个想法，竺星池什么事都愿意去做，为了劝服原非白留下，他几乎口不择言。

　　“我再也不逼你开组会……我再也不偷偷折你院子里的花……我再也不私自在我的文章上留你的名字……你能不能留下来……”

　　谁管他外面会变成什么样？！！他只想要一切回到从前，回到每个人都能在玄月峰草木丛生的山间惬意微笑的时候。

　　原非白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脸上的笑意一如他们初见的模样。

　　“小五，我曾经教过你很多东西。但还有最后一样我还没来得及教给你，那就是——责任。”他望着远处白云翻滚的天际，悠远的目光好似要穿透阻碍，将世间的一切收入眼底。

　　他看见苦苦修炼的修仙者，在长生的路上艰难跋涉；他看见田地里耕作的凡人，在土地中翻找生的希望。

　　他们之间天壤之别，可本质上却并无不同。人生在世，汲汲营营；名利浮华，过眼云烟；世间大事，唯生与死。

　　“我活过太长的岁月，一千年？两千年？我记不清了……我曾经万宗之上试天骄，也曾一剑动九霄，可是时间是最公平的东西，它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我的师长、我的同门、我的后辈，一个接一个在漫长的岁月中陨落，只剩我一个人，像一个幽魂还在这世间游荡。”

　　“可是你还有我们啊！”有他，有二师姐、三师兄和四师兄，即使大师兄已经不在他们身边了，但原非白还有这么多弟子。

　　原非白摇摇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是说，只有他们才能算作你的牵绊，我们就无足轻重吗？”

　　“当然不是。”原非白哭笑不得，“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会是无足轻重的人？但是小五你要知道，这世上总有一些不得不去做的事。当你遇见这种事，你就会明白我的选择。”

　　“名分尊号是世人谬赞，如果你活到我这般年纪，说不定人们也会尊称你一句星池仙尊。”原非白试图逗竺星池笑一笑，可惜作用不大。

　　“世间变换沧海桑田，我所熟知的地点成为古老的传说，只留存在我的记忆中。但有些事情是不会改变的——母亲永远为她的孩子第一声啼哭而欣喜；人们还是会为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而感恩。这世间的美好千年不变，万年不朽，即使我几百年后羽化，也不过是一个渡劫的逝去，对这世界来说没有半点变化。”

　　他眼中怀着对整个世界的悲悯，至少在这一刻，竺星池觉得，他的师尊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成仙的人。

　　“我愿意用我微不足道的身躯，去交换这世界一切的美好留存。那不是像一个地点，一种观念的改变。它依附于每一个人的骨血之中，随着血脉的力量代代流传，只要有人还在，只要希望还在，就永远都不会断绝。”

　　“那是我的宿命，我的选择，我的道。”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对于原非白来说，他所见所念皆是苍生——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或许是竺星池还太过年轻，他能理解师尊口中他所选择的苍生，却不能释怀至亲之人的离去。

　　他第一次顶撞原非白，倔强地红了眼眶：“你要去找你的道，那我们呢？玄月峰呢？你难道没有想过，你走了之后我们怎么办吗？”

　　原非白拿要哭不哭的小徒弟没了办法，只好笨拙地像哄一个小朋友一样去哄他：“怎么说着说着话就哭起来了？像个没断奶的小娃娃，你师兄师姐们可不像你，动不动就哭鼻子。”

　　“我没哭！”竺星池断然否认，“你少转移话题！”

　　“好好好！”原非白妥协，“你们都不是孩子了，阿瑶的实力完全可以开宗立派；老三虽然不爱说话，但是也没人能欺负他；老四就不说了，小凤凰总有一天要回家的……”

　　“至于你——小五，”原非白叹道，“其实我还是最担心你。”

　　“你本是异界之人，来到这世界，我总害怕你不习惯，不能融入这个陌生的世界。何况收你为徒，总有我的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在……”

　　竺星池惊得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难道师尊早就知道我不是此界之人，是从别的世界穿越来的？！！

　　原非白颔首，“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发现你身上不沾一点因果，我便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在九宫书院的街道上，原非白远远看见，人群之中有一处格外显眼。其他人身上都有许多的因果丝线缠绕，只有竺星池，他身上空空如也。

　　父母、亲人、朋友、爱人，统统没有，原非白行走世间千年还没有见过如他一般了无牵挂的人。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的身上，开始有因果出现。”原非白微笑着说。在他的眼中，一根泛着金光的粗壮丝线将他们两人紧紧相连，更有其他许多丝线，向远处延伸。

　　“唔，就好像你和剑宗那个弟子，红色的线就很显眼。”

　　“什么……”竺星池恍然惊觉，原非白是在说他和时缙。难道他们在这些长辈眼里，居然这么无所遁形吗？

　　原非白不管他的小弟子惊出了一身冷汗，自顾自说道，“想不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感情生活还挺丰富……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都快死了都没有人找到道侣。

　　“师尊！！！”竺星池恼怒道，原非白不说他也想不到，怎么这些家伙为老不尊，还有偷偷看小情侣谈恋爱的喜好？！！

　　“好好，我不说了。——不过既然有剑宗小子照顾你，我也能安心一点。”

　　竺星池听不得他托孤一样的语气，谁知原非白抬手又召出本命剑白玉京。

　　白玉京被交到竺星池手上，他疑惑：“师尊？”

　　“我此番一去，白玉京就交给你，你虽然不是剑修，但这把剑留给你，世间便无人敢与你为敌。”

　　陨铁铸就的剑身光华流转，白玉京似乎不满与主人的分离，在竺星池手上不安分地躁动。原非白伸手一点，白玉京的不满被尽数镇压。

　　“我不要！”竺星池大喊。原非白人都走了，留下一把剑做什么？

　　“说来说去你就是铁了心要走！我怎么……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师尊？！！”

　　“小五……”原非白看着竺星池远去的背影无奈叹气，他知道要让徒弟们接受自己的决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他也没想到竺星池的反应这么激烈。

　　“怎么了？”严武奇怪地看着哭得眼睛红红的小师弟。

　　“师兄，你去劝劝师尊……你跟他说，不要去什么噬灵之渊……”

　　严武诧异：“不是说已经找到了封印的办法？为什么说不要让师尊去噬灵之渊？”

　　“他们找到的办法……就是用渡劫的灵力填满暴动的噬灵……他们哪里是去重建封印，他们分明是要去送死！”

　　“？！！”严武瞳孔一缩，忘记了眨眼，直到眼睛传来酸涩的感觉才恍若大梦初醒。

　　“你刚才说……师尊要用自己去填噬灵之渊？！！”

　　得到竺星池肯定的答复，严武抬脚就要去找原非白质问，脚步迈到门前却又停下。

　　“……”严武收回伸出的脚，“师尊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竺星池不可置信道：“你就这样接受了？！！”

　　他感觉自己果然还是和这个世界有壁，所以才难以理解这些土著的想法。

　　“他摆明要牺牲自己，师兄你也不劝一劝吗？”

　　严武摇摇头，“不。这是师尊的道。”

　　道，又是道。竺星池笑得苦涩，道究竟是他|妈的什么玩意！

　　“就为了所谓的道，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师尊去死吗？！！”

　　竺星池恨三师兄这副木头模样，石头心肠。

　　“朝闻道，夕死可矣。如果要牺牲的是你我……”

　　“如果是我，我愿意第一个去那见鬼的噬灵之渊。可问题是需要的不是你也不是我！”

　　如果注定要牺牲，那为什么不可以是他？或者说，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原非白——那是他第一个让他和这个世界想要产生联系的人，是带他入仙门教他学仙法的人，是玄月峰的主人。

　　——是他的师尊。

　　“……总之我绝不同意这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