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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道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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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觉得我太过狠毒,我只是......我只是很想亲眼去看一看,我们失去了一千年的阳光、鲜花和自由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
父母所化的灵珠太过冰冷,将他的全身血液一寸一寸冻结成冰,每一次呼吸之间都觉得疼痛。在噬灵告知他真相之前,月奴尚且可以用祖辈代代沿袭的理由说服自己——他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可是连这一点仅存的能够支撑他的信念也很快被打破,心中的恨意如野草疯长,可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报复的对象究竟是谁。
千年一瞬,沧海桑田。仙界还是那个仙界,修士却变换了一轮又一轮。
拔剑四顾心茫然,他不知心恨谁。
好像这世界谁都没有对不起他,当初觊觎灵族的修士都在岁月的车轮下被碾作飞灰。可是他呢?他的族人他的父母呢?他们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为何却得到这个结果?
面对竺星池和时缙二人的疑问,月奴可以坦然告诉他们:
“那些凡人和仙门弟子是被我带走的,噬灵之渊的封印也是被我破坏的。”
迎着两人惊异、谴责、愤怒的目光,月奴无所谓笑笑。
“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不为什么。只是我想要这么做罢了。”
“我早就厌倦了孤身一人,早就厌倦了噬灵之渊中的无边黑暗。我厌恶人们用着冠冕堂皇的称号就能把我的一生葬送在噬灵之渊。倘若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做这所谓仙界的守护者,我会告诉他——我不愿意!”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觉得我拒绝这救世主的身份很不可思议?还是觉得我就应该感激涕零替你们这些修士去死?没有人的宿命是牺牲,强加的正义不是正义。”
月奴突然想到令他觉得有意思的事,他用一种奇异的视线打量竺星池。
“噬灵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生一次暴动,上一次暴动发生,我的父母以自己的身躯镇压。现在没有了灵族的噬灵之渊,要用什么才能平息呢?”
他呢喃着,像是说给对面的两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祂”已经等不及了,“祂”把自己的触手伸向世间汲取营养,在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前,是不会停下的。”
“什么?”竺星池问。
月奴余光瞄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冰冷,“噬灵每一次暴动,都需要灵族的血肉和灵珠安抚,如今我已经是最后一个灵族,噬灵得不到安抚,暴动只会愈演愈烈。要想得到足以与灵族媲美的灵力,仙界之中属实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竺星池瞳孔放大,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颤动,浑身僵直。月奴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仙界之中拥有最强灵力的人不就只有......
见他明白自己的意思,月奴愉悦笑道:
“是啊,“祂”的目标自然就是你的好师尊啊!——不,或者说原非白、雪千山和风烟净谁也别想逃过。”
“不可能!”竺星池用力喘息,鼻翼翕动,肺部的空气怎么也得不到补充,让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离水的鱼。握紧双拳用力摇头,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象不出原非白不在玄月峰的生活。
“休得胡言!”即使时缙也为月奴以及灵族的遭遇惋惜,但听到这更加残忍的真相,还是令他难以接受。心中升腾起恐惧,为了减轻自己的恐惧又将这股情绪转化成愤怒。熊熊怒火在他的胸膛燃烧,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怒火将他炙烤,他的神识都在愤怒中煎熬。
“怎么?你们不相信吗?还是你们早有预感,却选择欺骗自己?”
“我的父母,我的族人都曾经有过的命运,怎么换成你们的师尊就不行了吗?”
在父母走进那片黑暗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月奴渐渐想通了噬灵之渊对于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是族人的葬身埋骨之地,那是他永生的梦魇。
他从漆黑的梦魇之中醒来,现在轮到这些修士来品尝他曾尝过的恐惧。
竺星池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月奴说得是对的,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没有理由站在道义的角度谴责他。
他艰难道:“那些被你杀死的凡人和修士......他们什么都不曾做过......”
“他们自然也不曾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可这世上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包括你们,有谁不是踩在我族人的累累白骨上享受你们安稳的一生?”
“哦不对——”
“他们连白骨都不曾留下!”
竺星池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他自己的嗓音。
“你如此行事......如何渡过飞升雷劫?那些为你所累的无辜之人......”
“雷劫?飞升?我从未想过要飞升!”
月奴冷酷道:“更何况此间世界,无人能飞升。”
“我不可以,原非白也不行。”
他抬头看着破旧窗棂透过的几缕阳光,灰尘在跃动的光影间不住地跃动,月奴眯起眼睛,任凭阳光照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神秘而悠远的光辉。
“只要阳光还照在我身上一次,就已经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为此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
*
竺星池和时缙的任务还是失败了,他们不是渡劫的对手,也不能从任何角度以给予月奴谴责批判。
他们满腔意气而来,无奈铩羽而归。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竺星池陷入深深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在找到月奴对峙之前,他本是很有信心的。
月奴令仙界生灵涂炭,他是不折不扣的罪人。
可见过月奴之后,竺星池的认知被动摇了。人们将救世的责任交予他,却从未有人问过被选择的人愿不愿意肩负这样的重担,承担者固然高尚,可逃避者难道就能被称为卑劣吗?
若他们执意用月奴的血肉灵珠去平息噬灵的灾难,那他们与他们最鄙夷的魔又有何区别?
可空子平的面容还在眼前,他所化的灰烬还在竺星池怀里,少年虚弱的声音不时飘进竺星池耳畔:
“星池师兄,我不能去招摇山了......”
他还记得总是和他们作对的上清仙宗的南灵泽小少爷,据说他的哥哥南天烛走遍了试炼谷的每一个角度,最后只能在一片血污之中捧着他弟弟碎裂的命牌失声恸哭。
他想起更加久远的时候,在朔古城的那段日子,他们没能保护好的石昭姑娘,和一开始就已经死去的真正的南宫雪。
“为什么!”竺星池愤怒之余一拳轰向身旁的树干,树叶簌簌落了他一身一头,将他整个人深深埋住,却仍然掩饰不住他脸上的戾气,“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那间集满灰尘的小屋里,月奴告诉二人:“哪怕将我献祭,此时也已经来不及了。噬灵受到血肉诱|惑,只凭我是满足不了它们的胃口的。”
“无论我回不回噬灵之渊,你们的师尊都必死无疑。”
*
听完竺星池和时缙的话,原非白沉默良久之后才说道:
“辛苦你们了。小五,去帮帮你三师兄吧,我们还要再商量一下。”
弟子们走后,雪千山首先骂道:“他爷爷的,那什么鬼“天道”原来在这等着我们呢!”
原非白早就根据天象掐算出天道有异,本以为是魔族卷土重来令世间生灵涂炭,原来这一次的目标竟然是他们这几个老骨头。
原非白清楚,天道此番动作,令月奴打开噬灵之渊的封印,也不过是逼迫他们为了解救天下众生而自愿被天道所吞噬。
他苦苦搜索了几百年,想要知道天道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乍然得知是自己,震惊之余还多了几分放松。
——若只得他一人便可使四界安宁,那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既然已经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何妨直接冲进天道的老窝,将它直接斩于剑下!
雪千山和风烟净和他是多年好友,虽然平时他们总是争吵不断,却了解对方比了解自己更多,见到原非白神色,一瞬间明悟这个人此时在想什么。
“你要逞英雄,我不拦着你。”风烟净道,“不过难道只有你原非白才能做英雄不成?我也去。”
雪千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俺也一样!”
原非白无奈看着两个损友,“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你连这也要争?”
风烟净一生都在和原非白比较,少时师尊说他天赋比不过原非白,他就很不服气。几百年后,他的上清仙宗也比不过原非白的招摇山,他这一生处处争强好胜,最后的时光也不远屈居人后,风烟净傲然道:
“是我先说的,到底是我胜你一筹。”
原非白拿他处处要拿第一的性格没办法,“好好好,是在下输了。”
话虽如此,原非白心里却很高兴,他这一生有师有友有弟子,也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