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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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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茶给你们喝了,还请见谅。”
“我们不是来喝茶的。”竺星池直直注视着月奴的眼睛,“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为何而来。”
月奴轻笑,“我当然知道。”
他饶有兴趣道:“怎么?你是来找我报仇的?”
竺星池瞪视着他,如同面对一个仇人——不对,仙界的叛逃者本来就是他的仇人。
他的回答从咬紧的牙关挤出来,“当然!”
月奴老神在在,并不把竺星池小孩子耍脾气一般的威胁放在心上。
“那你可要失望了——你知道,我已经是渡劫期,比起你的师尊也不遑多让。”
竺星池皱眉道:“谁知道你是修炼了什么邪术!”
“邪术吗?”月奴嘲讽笑着,指尖在刚刚教小孩识字的石板上的沙子划出一道痕迹。
与渡劫期的月奴共处一室让时缙时刻绷紧了神经,他的手就搭在星曜剑剑鞘上,虽然知道自己的攻击对于月奴来说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但他仍然不肯放松。
星池对于空子平的死难以释怀,他又何尝不是?造成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时缙也很难保证自己能够心平气和。
“你可知道,灵族原本是被天道钟爱的种族?”
竺星池皱眉,灵族存在的时间过于遥远,何况千年之前,灵族便已经全族退守噬灵之渊。在整个仙界甚至四界之中,几乎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种族的存在。
他们的事迹埋在风里,他们的意志消逝在暗无天日的深渊。
月奴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他们灵族为了所谓的仙界的和平奉献了自己的一切。
生命、肉|体甚至后代,灵族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巨大牺牲,可笑的是连为人传唱,受人尊敬的机会都不曾有。
他们的牺牲不为人知,他们的坚守简直是一个笑话。
月奴笑了,笑得越发惨烈。
竺星池竟然还想要问他为什么,他倒是想要问问仙界众人为什么,为什么将他们生生遗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鲜花,阳光,雨露,这些最平常不过的东西,竟会成为灵族之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仙界抛弃了他们,竟还来问他们为何背叛。
可笑,可笑至极!
月奴肆意大笑着几近癫狂,笑够了,他便扶着石头桌子直起身。他眼中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笑意,只是多了几分嘲讽,”灵族不是天生不能修炼,相反——他们拥有整个仙界最无可比拟的修炼天赋。“
他张开双臂,“我不过每隔几年离开噬灵之渊一个月,就轻轻松松达到渡劫。只要不是在灵气被抑制的地方,灵族的灵珠可以源源不断地吸取灵气,效率是你们的十倍还多!”
“我说过,灵族曾是天道的宠儿。”他直视竺星池的眼睛,“我们没有心魔,没有阻碍,我们修炼的前方是一片坦途,只要伸出手,就能轻松够到你们修士做梦都达不到的高度。”月奴看着自己伸出的修长手掌。
“可是嫉妒会在人的心中疯狂滋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强大如灵族也不能保全自身。”
“你以为灵族的先辈是“自愿”进入噬灵之渊成为看守人的吗?你见过刀剑相逼的“自愿”吗?”月奴的眼神中流露出恨意,“那时灵族若不主动退避,恐怕将魔族斩杀殆尽,下一个灭族的就是灵族!”
千年之前,灵族的前辈已经察觉,仙界对灵族的修炼天赋一边垂涎一边忌惮,即使灵族天生灵力高强,也难以对抗如此数量的修士。
在一切尚且来得及之前,在仙界的利刃还没有砍向灵族之前,灵族先辈当机立断,带领全部族人成为噬灵之渊的封印者。
只要噬灵之渊存在一日,他们一族就是封印的一部分,谁也不能将灵族从这个世界上清除。
踏入噬灵之渊的前一刻,灵族最小的孩子天真地问他的父母:“我们再也见不到太阳了,对吗?”
他的父母心酸地回答他:“是的,可是只要心中有光,我们还有希望,就不怕黑了。”
橘红色的太阳一点一点下沉,将天空最后染成辉煌的颜色,那是停留在灵族人眼中最后的色彩。
“可是凭什么呢?哪有人生来就是要为其他人牺牲的?”
灵族在噬灵之渊独自度过了千年的时光,千年之后,沧海桑田,他们的存在早已经被抹去,没有人还会记得,世界上曾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是天道的宠儿,他们个个惊才绝艳。
所有有关于灵族的历史皆如砂石般吹散,再找不回一丝踪迹。
在日复一日的黑暗孤寂之中,灵族竟也不记得自己因何进入噬灵之渊,长辈们告诉自己的后辈:我们肩负着外人难以想象的责任,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这是我们灵族与生俱来的责任。
守护的责任世代相传,直到深深刻在每一个灵族的骨血之中。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可能说服自己——我们的苦守是有意义的,我们的苦难是崇高的。
我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世界。
本来是灵族的长辈为了安抚族人编造出的善意的谎言,不知何时开始竟然被灵族奉为圭臬,兢兢业业为守护世间而付出自己的全部。
在日复一日的教导下,月奴从来也不觉得父母口中的“与生俱来的责任”有什么问题,可是族人在一个个减少——没有灵力的他们寿命其实很短。
等到月奴的父母也像其他族人一样,走进那片令人胆寒的夜色深处不见踪迹,月奴突然开始害怕。
他所生活的地方,好像一眨眼就变成了一个择人而噬的怪物,大张着深渊巨口等待着月奴像他的每一个族人一样,乖乖地走进他滴着腥臭涎水的口,被他吞入腹中。
他想走,可灵族世代镌刻在骨子里的规训阻碍了他的脚步,那些崇高的、堂皇的理由是坚固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我不能走,没有灵族的噬灵就是没有缰绳的犬。
以道德为名的枷锁是否真的能够困住一个人乃至一族人的一生?月奴不知道。
当小小的噬灵停留在他手上,细嫩的触手卷上他的手指,他开始了解关于这个世界的某些真相。
【你想不想知道——灵族究竟因何举族迁移至噬灵之渊?】
来自深渊的声音在月奴的脑海中响起,攀附在手掌上的噬灵发出好看的光芒。
根本等不到他拒绝,磅礴的记忆硬生生塞进他的脑海,令他的头简直头痛欲裂。月奴抬起猩红血丝遍布的眼眶,大滴的泪水从猩红的眼里掉落,他一无所觉,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多可笑,多讽刺的真相!
什么“守护众生的责任”,不过是被善意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他们分明是被那些伪君子拿着屠刀驱逐进噬灵之渊的!
可笑灵族以保护者自居,生生保护了加害者千年之久!
月奴说这里,突然歇斯底里放声大笑,笑得眼泪从眼角流下,笑得本就不牢固的屋子摇摇欲坠。
竺星池、时缙:“......”
月奴终于笑够了,他绷起青筋的手撑在石桌上,借力直起自己清瘦的身形,打着补丁的青衣扫过桌面上的沙砾,沾上不少尘土。
他轻轻歪头,语气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就为了这句谎话,你们不知道我们要付出多少代价......”
从月奴有记忆开始,身边的族人一个一个消失,他感到疑惑:“这些人都去哪了呢?”
父母指着结界那边告诉他:“去了那里,那是我们族人的归宿。”
小月奴隔着结界看飘来飘去的噬灵,觉得很有意思,那时他还读不懂大人眼底的愁绪。
直到父母也离开他,到结界的那边去,那时的噬灵涌动得厉害。
“你已经长大了,足够接过灵族的重担,不要想念我们,为众生而死——这是灵族的宿命。”
月奴没有带着灯,小小的身影藏在黑暗里,他的父母谁也没有发现。月奴看着他的父母和其他每一个消失的族人一样,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那片死亡之地,噬灵跳着舞,欢呼他们的壮举。
越来越多的噬灵出现,密密麻麻将父母的身影掩盖,月奴看不见他们了。他想走进看看,却被无穷无尽的噬灵挡住去路。
一丝血腥气味传出,蓦地整片黑暗被照亮了,天上出现了两颗太阳。
月奴泪流满面,“阳光”照在脸上,没有一丝温度。
他摸摸照到身上的“阳光”。
“骗人,阳光是冷的,一点都不暖。”
——那不是两颗太阳,那是灵族的灵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