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湖巷往事》枯荷折戏游

3、第三章 滂沱盛夏雨

　　兆易回了家，事实上他就住在河道边上，但是今天白天，当陈秀问道他住在哪里的时候，兆易犹豫了一下，“住在望湖巷里，沿着这条河道，一直走就到了。”

　　对于他这种模糊的回答，说了跟没说没有什么区别，说完兆易心中就有些懊恼，陈秀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但是他的回答就显得有些不真诚。

　　“好巧，我也住在河道边上，我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你站在二楼可以看到我的小院”，陈秀笑了笑，“里面的杏树没有这棵大，但是结的果子很甜，你明天到这里来，我给你带些尝尝。”

　　兆易站在窗边，看着隔壁院子里硕果累累的杏树发呆，心想为什么月湖边上那棵杏树上面没有果子，只有油绿色的树叶，看起来像一幅缱绻的画，用最浓艳的色彩表达这个夏天。

　　画纸上铺着兆易刚才调好的颜色，紫灰带着桃红，与脑海中的景象大相径庭。

　　“简直太疯狂了”，兆易微不可查地叹道。

　　他小心翼翼地用刮刀将画纸上的颜色刮下来，又挖出些颜料，调出脑海中的油绿色，一点一点刮在画纸上。

　　兆易是写实派，比起陈秀那不受拘束的画风，他更喜欢将眼中所看到的一切慢慢地复刻在纸上，用绘画的方式，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解压的方式，画笔在纸上轻轻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让人浑身战栗。

　　突然，隔壁院中走出一个男人，身形清瘦，皮肤白净，在绰隐的月光下，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色栀子。

　　兆易手一顿，微妙的心情促使他更加靠近窗边，不一会陈秀走出来，他身上换了新的T恤，依旧是一条短裤，不过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多，手里拿着一把伞，笑吟吟地递给那清瘦白净的男人。

　　兆易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心有灵犀一般，陈秀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微动的窗帘，透着橘色的光芒，从二楼倾泻下来，洋洋洒洒地落在杏树的叶子上，看着格外温馨。

　　“陈秀大哥，谢谢你帮我收着伞，我还以为我弄丢了，回家以后被我妈吵嚷了一顿”，青年小声地道着谢。

　　“没事，举手之劳，下次出门记着手里带的东西，你妈说你说得对，别跟她顶嘴了。”

　　陈秀将人送出门，回来看着杏树上挂的果子，想起今天白天在月湖边上承诺给兆易的话，从院中的杂物间里搬出来一个人字梯，拿了一边挂着的竹篮，在树上挑选杏子。

　　兆易站在窗帘后面，脑中不受控制地开始想那个青年与陈秀的关系，手中的画笔一偏，原本红色的木门被调出来的绿糊了一大半，原本可以补救一下，但兆易没怎么犹豫，把画上的纸胶带撕下来，顺手将画扔到了一边。

　　他从一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香烟，拿出一支刚要点上，又想到来莱城之前医生的叮嘱，兆易把烟丝抽出来，放在口中咀嚼。

　　比起过瘾，更像是一种宣泄。

　　兆易坐在高脚凳上，过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他抬手将窗户打开，莱城的热风顺着纱网丝丝缕缕地吹进来，在他脸上结成一张面膜似的，将他紧紧地包裹住。

　　空调滴地一声被关上，兆易躺在瓷砖地面上，感受着身下冰凉的触感，给滚烫的大脑降温，热风一直在身边盘旋萦绕，很快，兆易的身上就浮现出了一层汗水，将他额前的碎发打湿，身上的白色衬衫也因为沾了水而变得若隐若现，像是古代女子的轻纱。

　　风吹动树叶，恍若穿廊里千年时光纠缠的琵琶声，呜咽着情愫与怀伤，那风姿动人的琵琶女走出来，也依旧有着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丽。

　　陈秀摘了一整篮甜杏，走下人字梯，正准备回屋中洗一洗，突然听到敲门声，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谁？”

　　门外沉默一阵，“是我，兆易。”

　　门打开，兆易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外，眼睛好像是浸在月湖中的弦月，陈秀看见他，不免一怔，“怎么是你？”

　　“啊，不是，快进来！”

　　他侧身给兆易让了路，“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

　　陈秀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兆易，不是因为他失态，而是兆易整个人完全就是从水里捞起来的状态，听到陈秀的问题，他缓缓地抬起头，轻声道：“我就住在你家隔壁。”

　　兆易抬手指了指那间散发着橘黄色灯光的二楼房间，“我家的空调坏了，想来问问你，会不会修空调。”

　　“你稍等我一会，我去拿工具。”

　　陈秀说罢，将手中的甜杏递给兆易，“这是我刚才摘的，都还新鲜，你一块带回去。”

　　他走进杂物间，兆易则打量着这小院。

　　从二楼望过来的时候总觉得不真切，如今脚踏实地地站在这里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小院的主人有多么浓烈。

　　挂满硕果的杏树，黑夜中被灯光依稀照亮的深绿色中，橘黄色的果子挤在一起，一种热闹的美感。

　　树下是一口井，接着水管，用石头垒起四四方方的池子，不大，一平方左右，里面蓄满水，泡着今日白天穿过的衣服。

　　另一边是秋千架，正对着后面的墙上爬满蔷薇，连带着秋千架也不放过，几支蔷薇垂下来，看起来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壁，将储物间的屋顶罩了一个满怀。

　　与别的地方都不一样，兆易想。

　　这个院子没有什么鲜明的风格，像是陈秀想起什么就撒一点种子，来年收获，跟它的主人一样随意，但是一眼就能够让人记住这个地方。

　　“我好了，我们过去吧？”

　　陈秀从储物间走出来，他鬓角流着汗，挂在睫毛梢上，眼神深邃，对上兆易的时候面色柔和，像是把月亮揉碎了投入旁人的眼睛中。

　　两个人并肩走着，兆易突然间说道：“怪不得望湖巷的大家都很喜欢你，你笑起来，给人很温暖的感觉。”

　　“还没人这么说过我呢”，陈秀道，他一手拿着工具箱，一手拿着甜杏。

　　依照他的话就是，小画家的手嫩，不适合干这些粗活。

　　兆易没过多推辞，过多的话会使自己狼狈，眼下就是这样，面对陈秀的坦然，他反而有些不自在起来。

　　“那你觉得我这样好吗？”陈秀问道。

　　兆易轻轻抿了抿唇，他身上有股很好闻的果香，陈秀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鼻翼，只听兆易说道：“好，对待邻居朋友，很容易拉近彼此间的关系，陌生人也是一样的，就像我，明明可以等着明天电工上门，却非要在深夜十点敲开你的门。”

　　陈秀失笑，“并不麻烦，你不用放在心上。”

　　兆易没接话，继续道：“不好，倘若有一日你有了心上人，从他的角度出发看待这样的你，会没有安全感，因为所有人都会获得你的好，从而让他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单独且特别的那一个。”

　　说完，兆易心中给自己下了一个定论。

　　更加狼狈不堪了。

　　陈秀脚步顿了顿，“中央空调，城里人好像是这么说的。”

　　兆易推开自家的门，“抱歉，我不应该随意的评判你，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请见谅。”

　　“提出问题就应该解决问题，你说的我会认真考虑，有些办的不妥的地方我也会认真地改正”，陈秀笑道，“空调在哪里？”

　　“你随我来。”

　　修空调不过是一阵的功夫，兆易坐在高脚凳上，看陈秀光着膀子在那里用绝缘胶带修补电线，莱城算是海滨城市的内陆，不比海边昼夜温差的舒坦，相反闷热异常。

　　“今天格外热，不在空调房里，几分钟就会出一身汗”，兆易说道。

　　他跳下高脚凳，从一边的大理石台上端起果汁倒了一杯，走到陈秀身边，“要不要歇一会？”

　　“不用”，陈秀拒绝道，“弄完再喝，手是脏的。”

　　兆易端着果汁坐在他身边，“你的肌肉很好看，是特意练的吗？”

　　“没有，就是经常锻炼，每天早上起来会先围着月湖跑两圈，然后回来冲个澡，就去小卖部了。”

　　兆易点点头，“很健康。”

　　陈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低下头，“看着你不像是经常锻炼的样子，身体底子薄。”

　　“我年少时读书，后来出国深造，然后入职工作，像是一个陀螺一样，我的父母就像是一根鞭子，时刻都在鞭策我，以至于我停不下来，最忙的时候连续工作七十多个小时，靠咖啡提着精神。”

　　兆易顿了顿，“我说多了，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你继续说，我在听。”

　　“以前睡不够，每天都很困，到后来睡不着，哪怕身体很困，脑子却很清醒，闭上眼睛就是工作，常常一个人盯着天花板睁眼到天明，忙起来的时候我想不起来要吃东西，久而久之又拖出了胃病，再后来是精神不好，看了医生以后索性就辞职了。”

　　“城里压力很大，你做到这些已经很优秀了，可以尝试着在莱城好好调节一下心情，这里也有不少有趣的文化和好看的风景，可以多出去走走。”

　　陈秀宽慰道。

　　他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闷雷。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了起来，一瞬间大雨滂沱，砸在玻璃上发出毫无节奏的鼓点声。

　　陈秀继续着手上的事情，听见闷雷声中兆易低声说了一句“……去……就好了……”。

　　他等兆易的下文，却迟迟没传来动静，一转头，只见兆易脚边放着一杯果汁，双手怀抱着膝盖，悄无声息地睡着了。

　　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额前的碎发结成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陈秀鬼使神差地替他将戳眼的额发理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来。

　　眼尾拖得长长的，微微上扬，嘴唇是菱瓣形状，在暖光灯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陈秀低下头，将电线包好，原本糟糕的电线经过他的手变得焕然一新，即便是后面颜色不同的绝缘胶带包裹上去，也只让人觉得这是锦上添花，平白生出被人呵护的细腻心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