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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沉寂的富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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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湖的荷花开了。”
压低的树冠下面,陈秀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几根画笔,塑料瓶剪去一半,从河道边沿着楼梯走下去,舀了些水上来,朝着兆易招了招,“要一块画画吗?”
一张藤椅,画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看着是在路边的美术用品店随手买的,一边的纸篓里翻出块纸,正面描摹的梵高的向日葵,不过看着跟原版不太一样,画上的用色十分大胆,粉红与深蓝,一边像是爱情的深谷,一边又像是冷漠的海洋,乍见之欢,令人捉摸不透。
就像陈秀这个人一样,兆易慢慢想。
陈秀倒是不以为意,他将纸翻过来,背面是干净的,纸胶带往四个角一贴,又是一张空白的画纸,“来画几笔?”
兆易突然有些拘谨,“不用了,我是半路出家……”
“你的相机是用来拍素材的?写生?”
兆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相机,“是,老师跟我讲多出来看看,我会捕捉一些喜欢的镜头,尝试着把它们画下来,算是不错的回忆方式,感觉很有纪念意义。”
“这里的风景一般”,陈秀说道,他起型很快,用的钴蓝,水粉在纸上拉出一道又一道线,看着杂乱,实则很有章法,一看就是老手。
“不过也有可取之处”,陈秀盯着画纸,又看了看远处的荷花,在颜料中蘸取了紫色,加了些大白进去。
兆易走到他身边,眼睛不眨地看着他,“什么地方风景好?”
“画水去产芝水库,莱城上个世纪最伟大的人工发明,水光接天,连成一道水线,把整个画面破开,上面天连水,下面水接风,云层好看的时候,倒映在湖泊里,被风一刮,皱巴巴的丝绸似的;画山去崂山,山上没意思,就在上山的路上最好看,山峦林立,中间簇拥着一处又一处的山庄,黄白色的墙,深秋石榴色的瓦,隐藏在林木与山石之间,那股韵就上来了。”
“那画人呢?”
兆易问道。
“你画人像?”
陈秀从画中抬头,看向他。
“不是,你说了山水,古画中最突出的就是人了,人应该如何画?”
陈秀皱了皱眉头,从口袋里摸了根烟,想了想又放下了,他挖了一坨黄色在调色板上,用刮刀刮过一边的紫灰色。
“怎么了?”兆易看着他的动作,眼睛落在那盒烟上。
陈秀咬了咬后牙槽,轮廓更加明显,汗珠顺着额头的利落短发滑下来,悬在侧脸上将落未落,兆易很想伸手给他擦去,他忍住自己的冲动,目光转到陈秀的脸上。
“正在戒烟,吸烟有害健康。”
陈秀笑道。
牙也很白,兆易轻轻地想到。
“我不画人,群像图也好,苦难也好,我都不喜欢。”
陈秀说道,他伸脚从一边勾出个小板凳,“坐会,天儿这么热,站着出汗。”
兆易看了看上面落的灰,又不想拒绝他的好意,正咬牙准备坐下,陈秀叫了他一声,“哎!”
“上面这么些灰。”
他放下刮刀和调色盘,从一边扯了一张纸巾,认真地擦拭着板凳,浑身的肌肉顺着他的动作动起来,不算是薄肌,很明显的轮廓,但是又不夸张,不是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膨胀。
虽然那种蓬勃的肌肉会令人很有绘画的欲望,但事实上兆易自己还是喜欢这种不薄不夸张的肌肉,骨头顶着肌肉轻轻滑过去,很有生命力,汗水覆盖一层,太阳透过头顶的杏树照下来,照在皮肉上,兆易满脑子都是一个词语。
性张力。
他收了收拳头,移开眼睛,陈秀没注意到他的细微表情,自顾自地说道:“比起人像,我更喜欢风景,旷远绵长,人像若是以过客的身份出现在画中,才是韵味悠长。”
他将凳子递给兆易,斜放在自己的脚边,兆易坐下,看着他重新捡起刮刀与调色板,紫黄色调的正好,纹理与质感,随着刮刀落在纸上。
“荷花……不是这个颜色。”
兆易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他解释道:“抱歉,我没见过这样写生的,按部就班的,你知道我半路出家。”
越解释越有一种无力感,他看向陈秀,试图在他的目光中找到一丝不悦,但事实上陈秀并没有什么动作,眼睛朝他一瞥,琥珀在眼中微微一动,朝他笑起来,“不用道歉,不用抱歉。”
“胡大娘是不是跟你说我是个画家。”
“是”,兆易轻轻说道,“我方才看见了你的画。”
兆易指了指他正在画的画,“背面那张,临摹的梵高的向日葵吗?”
“算是吧。”
陈秀笑笑,“我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是自己捡了画笔跟着网上乱七八糟的视频学的,有好有坏走了很多弯路,至今也画技平平,但自己挺满意的。”
“很有个性”,兆易点头道。
“你的作品就像是你的人一样,并不是平淡的,相反激烈碰撞,就像是火苗与海洋的碰撞,又像是沉寂的富士山,永远都在让人猜测什么时候会喷薄,神秘,安静,充满力量。”
陈秀的作画的手一停,眉毛一挑,“看样子你对我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不如我想象中的糟糕。”
“嗯?”
“不是什么辣手摧花的白丁,也不是染了铜臭味的臭画画的。”
兆易脸皮一红,“没有,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没这么想过。”
他捏着手中的水,脸红到了脖子根,这确实是他听到陈秀的名字的时候的第一想法,但是相处这一会,他的想法已经有了改变。
不是白丁。
也不是什么臭画画的。
兆易拧开水喝了一口,温凉的水让他燥热的思想微微冷静下来,他舒了一口长长的气,“我觉得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
“陈秀。”
陈秀刚画好一朵荷花,花瓣中紫色黄色交缠,分明是视觉冲击很严明的两个色彩,在他手中变得温柔安静,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就好像作这幅画的人一样,浑然天成的粗砺感,像是西北带着沙砾的风,经过身边却留下一片细土。
陈秀转过头,“怎么?你不叫兆易?”
“不是的。”
兆易抿了抿唇,“你好,我也是一名同性恋者,兆易,很高兴认识你。”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应该坦诚,我认为我们未来会有很多机会相处,这样直白的身份可能不会造成误会。”
“什么误会?”陈秀的声音舒适温凉,像手中的冰露一样。
兆易的心松弛一下,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不想被介绍十多个姑娘,感觉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