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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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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本该被幽禁的太子殿下就这样被白臧大摇大摆地带出了宫。
回去之时,白臧堂而皇之地找了一个“师兄妹叙旧”的理由,强行将赵瑾从轮椅上卸下来塞进她的马车里。
说是叙旧,可她眉眼含煞,根本没有一点要叙旧的样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定要在车里为难赵瑾。
周子息暗道一声好。
阿昭等人则看热闹不嫌事大,声音大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阁主,要鞭子吗?”
闻言众人嘻嘻笑起来,眼中满是揶揄。
众所周知,白臧喜爱美人,常用些不堪入目的调教方式,听说她养在院子里的人因此总是带着一身的伤。
白臧并不搭理他们,摔上了马车的门。
出乎所有人意料,没了旁人在,刚刚还剑拔弩张的白臧并没有作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马车很宽敞,中间还摆了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他们隔着炭火相对而坐。
赵瑾被周子息踩过的右手血肉模糊,嘴角沾着血,雪袍也脏兮兮的,看得白臧连连皱眉。赵瑾知道她有洁症,于是转向旁边,不再面对她。
这一举动立刻引得白臧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甚为冰冷,可仔细观察,那层冰冷下分明还隐藏着一些看不清但直觉更醇厚更沉重的情感,那绝不是简单的“仇恨”二字能说清的。
“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白臧突然问他。
赵瑾抬头看她,可他并不说话,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等了很久,白臧没有等到赵瑾的回答。
她不再看他,撩起帘子看向车窗外,意有所指道:“五年前遥城兵败,城中几万人被寒部屠杀,林卓延做的那些事,罪不容诛。可如果一个王朝沦落到只有用见不得光的手段才能为死去的人们找到公正,那么这个王朝不再有任何存在的意义,而没有众人皆知的公正也不是真正的公正。何况,林卓延有罪,他那年仅三岁的女儿也有罪吗?”
“赵瑾,你曾教我君子当光明坦荡,可如今,你的作为还算得上是君子吗?”
这些话没头没尾,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
赵瑾猛地闭上眼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不住的颤抖着,又被他狠狠握紧。伤口一下子裂开,血涌出,滴滴答答落在马车木板上。
白臧没有看他。
车轱辘压过街边吹来的落叶,那场酝酿了好几天的大雪还没有彻底下下来,但阑都的百姓已经开始准备过一个比往年都要寒冷的冬天。
白臧看到夜市上闲逛的富家公子小姐已经系上有着毛绒领边的斗篷,手里拿着暖炉,仆从前拥后簇,好热闹。
而太子殿下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盆她送的炭火。
雪一定会下的。
“你说我不应该入都,可你最清楚我为什么会入都。你们都是执棋人,我还没有入都就被迫当了你们手中的棋子子,你们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操控着我在棋盘上为你们拼杀。”白臧放下帘子,再看向他时,目光里疯狂肆虐,“可我不会甘愿永远做一枚棋子,你们竟然让我入了都,那就要最好准备。我会掀翻这棋盘,所有人都得陪着我从头来过!”
“赵瑾,这样的我,你还拿得住吗?”她掐住赵瑾的下巴,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嚣张地说:“做给我看吧,否则我不介意真的把你踩下去。”
******
再次醒过来,外面已然天光大亮,赵瑾被人好生安置在床上。血肉模糊的右手已经被人上过药,外面用白色的巾布包扎着。不过也许是因为包扎的人手生,给他包成了一只包子,连屈指也难以做到。
赵瑾盯着那只“包子”久久没有回神。
接下来的三天在医官的照料下,他逐渐好了些,只是一直没见到白臧,于是让白臧留下的人将他扶到轮椅上在院子中逛一逛。
白臧留下的医官叫做酒一,是个沉闷高冷的少年,赵瑾怎么说就怎么做,除此之外绝对不与他有任何交流,让赵瑾一度以为这少年是个哑巴。
院子并不算大,但园中草木山石打理得精心,置身其中心旷神怡。只是院门处时时刻刻有人把守着,酒一像是为了让他死心,特意推着他尝试出门,果然还没迈出去一步就被门口两个黑衣壮汉挡了回来。
重新回到院子中,赵瑾示意少年停下,再次尝试和他交流:“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不能说话,你能不能告诉我外面究竟怎么样了?阿臧她……还好吗?”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恳切,又或者是这几日的相处赵瑾温和的性子消弭了少年的戒备,他沉默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回他:“师……阁主很好,公子放心。”
阑都波云诡谲,白臧虽然不是第一次入都,却是第一次以摘星阁阁主的身份入都,这意味着她要正式与站在大周最高处、城府最深的老狐狸们打交道,这些人修炼成了精,一个不留神就要被吞的骨头都不剩。
更让赵瑾心惊的是那夜白臧显露的野心。
在阑都,无论是太后、林年青、皇帝……又或者赵瑾自己,每个人都有所求。人只要有所求就有了弱点,算计他们易如反掌。唯独白臧是个另外。她既不在乎权势,也不在乎金钱。也许她不是真的没有所求,可是她的“所求”到底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赵瑾也不知道。
赵瑾仔细思量了一会了,“若她真的无事,不会一连几天都不来看我。她定是被什么事情拌住了脚。”他抬头对酒一道:“我被困于此处不能离开,但你可以。你能不能出去打听一下,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瑾这身体折腾得很,酒一这几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心中早就挂记白臧。
如今赵瑾主动提出来,酒一犹豫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赵瑾痛快给出办法:“你应该知道了我的腿并非真的不能行走,只是体弱不能受累而已,我完全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如果你实在不放心也可以另外安排人看着我,我绝对不会反抗。”
酒一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道:“我会叫人来看着你,你且安分些。”像是怕赵瑾误会,酒一又解释道:“我并非怕你做手脚,只是阁主初入阑都,这宅子中的人也不尽然都是她的人。”
赵瑾点点头。
*****
白臧确实被拌住了脚。
大周自开朝便立下国法,若非妖物祸乱朝纲的大祸事,摘星阁阁主不得擅自入阑都。
灵州林卓延一案虽然残忍,但远没有严重到“祸乱朝纲”的程度,白臧入都不过是多方博弈的成果,当然也有她自己在其中浑水摸鱼。
三天前她如愿从东宫接走赵瑾,回来就在刑部送来的给邱河定罪的文书上落了印。
邱河不日即将问斩。
众所周知,太子赵瑾自从双腿受伤,性子变得软弱没有担当,唯一有能力扶持他的邱河倒下,东宫再无翻身之日。
宫里宫外彻底放心了。
夜晚,刑部尚书孟宝坤在府中设了宴,宴请参与林卓延一案的三法司官员,除此之外周子息、王畅等人也在列,白臧坐主位。
席上推杯换盏,喧嚣热闹,举杯赞酒的声音不绝于耳。
白臧醉眼朦胧捞着一个空酒杯倚靠在座椅上,别人旁边是侍女伺候,而她膝盖边跪着的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小倌。
那小倌欲给她斟酒,她躲开了,笑得时候眼底藏着一丝浪荡:“你叫什么?本阁可不喝陌生人的酒。”
小倌低下头,娇滴滴的:“奴家名叫乐枕。”
白臧道:“乐枕,好名字。”
话是如此,可她还是不让他斟酒,捏着那只空酒杯在手里把玩。
别人说话她便听着,目光总有意无意扫在那小倌微微敞开的胸膛。那胸膛又宽又厚,肌肤白皙,看得人脸颊生热。
见状,小倌大着胆子主动拉她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胸膛,向她展示藏在衣物下健硕的肌肉,看向白臧欲言又止的眼神勾得人越发燥热。
白臧微微眯起眼睛,小倌被摸得一脸舒服低吟出声,竟比女儿家还要娇媚:“大人,疼疼奴家吧。”
说着,他捏着白臧的手指放进嘴里……
谁知他还没尝到那白皙修长的手指,脖颈脉搏跳动的地方抵上来一把冷冰冰的扇子,小倌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白臧,却见她眼神早就冷了,看着他就像在看一具尸体——
“就你这张脸也配让本阁疼?”
小倌吓得打翻了酒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宴厅内骤然安静。
孟宝坤最先反应过来,他喝道:“畜生,还不退下!”
那小倌连头都没来得及抬被人囫囵拖了下去,孟宝坤举着一樽酒讨笑道:“这畜生长得眼歪嘴斜,惊扰了阁主,下官自罚一杯,请阁主海涵。”
白臧把玩着那把红扇,似笑非笑:“尚书大人,你明知他眼歪嘴斜还让他到本阁跟前来伺候,怎么,你觉着本阁是瞎了?”
天地良心,那小倌何至于“眼歪嘴斜”?
孟宝坤早就听闻白臧好色之名,那可是他特意从春月楼几百号人里挑出来的,不说国色天香,可也不至于“眼歪嘴斜”。孟宝坤还指望这小倌能入白臧的眼,好替自己吹吹枕头风。刚刚白臧看小倌的眼神众人都看见了,孟宝坤以为有戏,谁知道她会突然翻脸?
孟宝坤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白臧一点面子都不给,寻着他话中的错漏,三言两语就把他架在了这里,一时之间竟不好下台了。
孟宝坤急得满头大汗。
白臧如今是与天子平分天下的夜庭之主,就现在朝中这形势,天子还得看林太后的脸色,她却是不用的。东宫倒台,宫里急于和摘星阁修复关系,孟宝坤是林太后的人,今夜就是替太后牵线搭桥的,若真的得罪了她,后果……孟宝坤都不敢往下想。
眼看着气氛不断往下沉,周子息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打圆场,笑道:“若说美人最多的地方,还得是皇宫大内!如今多方事毕,白阁主离开阑都之前,不妨入宫拜见太后和陛下,届时阁主要多少美人就有多少美人!”
众人唯恐冷场,见有人开口,纷纷笑着应和。
白臧也笑。
孟宝坤刚松了一口气。
白臧把玩着扇子,轻慢慢地说:“入宫倒也容易,只是不知道本阁入了宫,是太后和陛下拜我还是我拜他们?”
气氛彻底凝固。
众人面面相觑,周子息更是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舌头吞了。
五年前太子赵瑾按例微服出宫游历,先皇却突然暴毙在大内。祸不单行,北境边城遥城突逢大败,三万守备军葬身敌军的屠刀之下,北阳侯顾怀邦极其妻女殉国。危急之秋,众人苦寻太子未果,只能尊太后令,扶持先皇胞弟赵祯登基。
这一切太过巧合,淳贞帝作为这场变故的最大受益者,私底下骂他趁火打劫、篡权夺位的声音从未消失过。
摘星阁司夜除妖,是大周的夜庭,与朝廷分昼夜而治,阁主则有“夜天子”之称,号称可与天子平分天下。如此位高权重,皆是因为其独掌收妖秘术,开朝武帝亲自定下“凡夜庭出手,朝廷不得干涉”的铁则。
如此利器,若是拿不好,随时有玩火自焚的危险。
可历任皇帝不但敢放心的用摘星阁,且摘星阁的权力历经数朝有增无减。据说这都是因为每一任皇帝在正式继位时,会从前一任皇帝口中知道控制摘星阁为己所用的秘法,秘法仅限于历任皇帝口口相传,世上绝无第三人知道。
而当今是捡漏得来的皇位,跳过了那“口口相传”的重要环节,自然不知道如何控制摘星阁。
白臧轻飘飘一句话扯开了那层遮羞布,讽刺当今的位不正。在场众人不是太后的人就是皇帝的人,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谁敢嫌命长应和她?白臧谁都不怵,谁的面子都不给,可他们这些朝臣却是被人捏着生死。
白臧丝毫没有语出惊人的自觉,看了一眼目瞪口呆的众人,自顾自道:“‘礼之大本,以防乱也。’名分这东西,要是说不清楚,则后患无穷。本阁还是不要入宫了,大家觉得呢?”
宴厅像结了冰,所有人都不自在。
唯独白臧自在极了,她拿起酒杯浅浅啜了一口,嫌酒不好喝,微微皱起了眉。
她生得艳,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长裙,肤色被衬得莹润如玉,眉眼间的妩媚却被压下去几分,她整个人都是冷的,像出鞘的刀锋。
这些人今夜特定来她跟前讨乖凑近乎,可谁也没料到她这般不好相与。
风起,吹得烛火四方摇晃。
周子息还要说些什么给自己找补一下。
她手腕一翻,酒蛊砸在了地上。
一排挂着青铜虎纹令牌的收妖师鱼贯而入,屋里一片云雾缭绕,那些柔弱无骨的侍女闻到那阵烟,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接着獠牙扣出唇外,圆瞳变成竖瞳,脸蛋下拉,变尖变细,一张张各异的脸庞下尖锐的嘶吼溢出来。
阴云遮住了月色,白臧颠着扇子,闭着眼睛轻哼起异域的歌谣。
收妖师们当即拔刀,雪芒骤闪。
刚刚还落针可闻的宴厅顿时水深火热,平日里自恃身份连步子都不肯迈大些的大人们像倒进油锅里的活鱼,上蹿下跳,风度全无。就连周子息这样的武将也是一脸惊惧,慌慌张张寻找躲避之处,根本想不起来反抗。
唯独在城墙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龙虎卫指挥使王畅提剑抵挡,一剑将近身的妖物砍翻在地。火光映着他沾了血的清隽面庞,连盔甲都不曾压住的儒雅在这一刻消失殆尽,藏在鞘中的刀锋终于得见天光。
烛火翻倒,垂地的帷幕被烧,转眼间半个宴厅陷入了火海。
白昭飞檐走壁甩出一记长鞭,将想要从门窗逃走的妖物囫囵都卷了回来,中间还夹着几个想要趁乱逃走的朝臣。
那几个朝臣正要骂人,白昭亮出青铜虎纹令牌:“孩儿们,今夜是有人要纵妖杀害阁主,在场都是嫌疑人!尤其是那些个最迫切想要趁乱逃走,都给我看牢了,实在不听话的,当场诛杀!”
“区区收妖师,真敢诛杀朝廷官员?”周子息怒道。
白昭森然一笑,“孩儿们,给周将军念一念大周律令第七条!”
“夜庭出手,朝廷不得阻挡,违者罪同谋逆!”
周子息哑然,还有想要强行夺门而出的大理寺官员听见这话,不得不回头,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宴厅里火光衬着血光,到处都是尖叫声,彻底乱了套。
那诡异的异域歌谣不知何时停了,白臧骤然睁开眼睛,接住一支直冲她面门的银镖。她翻身踩上长案,将那银镖朝着来的路线扔回去,只听一声闷哼从黑暗处传来,一切复归平静。
妖物尽数被拿下。
白昭从桌子底下拎出孟宝坤,笑嘻嘻道:“大人受惊了。”
孟宝坤一脸谄媚:“有劳壮士,有劳壮士!”
白昭摇摇头:“举手之劳,尚书大人不必客气。”
孟宝坤吊在半空,笑得比哭还难看:“竟然如此,还请壮士将我放开。”
白昭个头高大,孟宝坤被他拎着,距地面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孟宝坤头晕目眩,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他颠出来。
白昭一脸不解:“放开?这么晚了大人是要去哪?难道还有公务要办?”
孟宝坤听出点不对,边咳边道:“你这是何意?”
白昭猛然将人摔在地上,漆黑的眼底浮现一丝顽劣,他蹲在地上,毫不客气地拍了拍孟宝坤的脸,“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你去夜客府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