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我菜》檀发九

16、第 16 章

　　路亦舒摆摆手去换衣服了，李少典拿着手机问导演。导演挺好说话的，最后李少典和导演又多了个合作。李少典也觉得挺好笑的，他的人情实打实地欠了出去，但路澈这里的人情也不知道自己收不收得到。
　　真是个人情走遍天下的世界。
　　李少典打完感谢的话，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里，转头看见张瑶站在外面一边喝咖啡一边抽烟。
　　“来根？”张瑶朝他招招手。
　　“会不会太拼？”李少典看着她，不太懂她为什么这么有拼搏精神，“你真的有打算活到六十岁吗？”
　　张瑶摇摇头没有说话。
　　李少典想起他刚认识张瑶的时候，那时候小苏总还战斗在一线。张瑶和小苏总一样初出茅庐是个愣头青，站在一旁做个戴眼镜的小助理。那个时候的张瑶是绝不会认为自己会碰烟碰酒的，也不会相信自己可以每天蹬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健步如飞。
　　总有天她得去做拇指外翻的矫正手术。李少典在心里想。

　　一支烟烧完，张瑶又是那个精神百倍的拼命三娘。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朝李少典笑了一下算是礼貌寒暄就又进去了。李少典看着她的背影，无端地想起楼上五个睡觉的小孩。除了孙子轩，其他四个看上去都是乖小孩，递烟还会露出震惊的表情。可这个地方是吃人的，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小孩往这里奔赴，然后被吃掉什么也没剩下。能够熬出来的只是少数，这“少数”里还有很多本就是有钱人。真正普通家庭的小孩大概率是一点名字都留不下的，实际上可能还没有在老家当个客服来得轻松自在。能够留下的人，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
　　李少典在第一天见到这五个小孩的时候，就对他们的人生有所猜测。
　　这五个人里，大概只有王艺恒能留下来，或者说只有他愿意留下来打拼。
　　脸只是这名利圈里锦上添花的一笔。
　　李少典深以为然。
　　“要是愿意捧，猪也能出名啊。”他摸摸下巴，笑眯眯地说。

　　路澈他们的拍摄拍到了深夜，李少典没走还免费蹭了一场烟花。一群穿着白衣服的人，整个场面挺适合拍鬼片。
　　小朋友之多，一个面包车坐不下。李少典领两三个小朋友，张瑶领剩下几个，两队分道。路上小朋友都很沉默，能看见有人的手放在口袋上，想拿东西又不敢拿出来。李少典有点惊讶，想起孙子轩确实才十九岁。一群二三十岁的工作人员坐前面，他也不敢放肆在车上抽烟。
　　但能在娱乐圈干半年以上的有几个不是老烟枪。这几个工作人员也是看在自己没有抽的份上，才没一整车烟雾弥漫。李少典回望一眼头靠头睡着的夏自来和路澈，默默转过身也把眼睛闭上。
　　夜晚收工回城，是从荒郊野岭回到霓虹之中，对人的睡眠质量和时间起一种调整作用。快到宿舍的时候，几个人已经在后排小声叽叽喳喳。工作人员把他们扔在小区不远处，四个人挤在24小时的便利店里买东西，作道矗立的屏障。夏自来和孙子轩在服务员疑惑的眼神里选关东煮，路澈站在货架后面偷看两个人的背影，李少典站在不远处观察路澈，是个蝉与螳螂与黄雀的关系。
　　黄雀研究的结论是，幸好路澈没去做警察。
　　三分钟后，全场由李先生买单，随后带着三个成年小朋友回宿舍。然而运气不好，除了在路上就被分食的关东煮，其他零食到宿舍时统统被张瑶没收。李少典身为监护人却带着小朋友买零食，被张瑶抓去大训特训。五个人眼巴巴在旁当猴，围观李少典这只被杀的。在张瑶眼神扫视时齐刷刷点头拍胸脯说绝对不敢。
　　转过头来李少典笑眯眯的表情变都没变，张瑶一声叹息，挥挥手让几个身高能顶几层楼，心智加起来却还没她鞋码大的成年男子统统归位。
　　小朋友散作鸟兽，客厅只剩下张瑶和李少典。张瑶朝李少典招招手，让他凑过来点。李少典认识她这么些年，看她那副表情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小舒那个戏……”张瑶没把话说完，只是拍了拍李少典的肩膀，“你别和她提了。”
　　李少典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了。他告诉自己这种事是常态，只可惜那本小说自己都还没看。张瑶还望着他，欲言又止。李少典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也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回去：“你也早点休息。”

　　没有门槛的地方，就是门槛最高的地方。没有客观的评判标准，事情的一切发展都会变得很玄学。
　　比如路亦舒已经拿到剧本的戏，下一秒也会换人；亦如小苏总这个七拼八凑的男团，还没出道就一堆故事。
　　李少典站在房门前吐了口气，敲了敲门后推开，迎接新的幺蛾子。
　　房间里路澈在做鬼，坐在书桌前伪装看书，实则监控卫生间的门。李少典看他一眼，不动声色靠在门边。他是绝对不会在换衣服前坐自己床上的。
　　夏自来从卫生间走出来时，就是这么个离奇的情况。一个在书桌前坐得笔直，一个靠在墙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在卫生间卸完妆，脸上还带着水珠，眼里残留了点卸妆油看啥都迷糊看不清。他左右瞟了两人一眼，脸上带着点疑惑。但他没多说什么，倒也不是很在乎这两个人在发什么疯。夏自来朝抬起头来的李少典点了点头，就从两人的房间里走了出去。
　　一直刻意看书没抬头的路澈，在夏自来走出去带上门后立刻跃起来。他窜起也没忘记控制落地的声音，以极轻的脚步声窜到门口，落锁趴门一气呵成，然后待在那里窃听外面的声音。
　　李少典握着手机静静看他表演，打了个哈欠抢走路澈刚才坐的椅子。
　　路澈趴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和李少典接头。“少典哥——”他在才在李少典面前蹲下，就被李少典抓住手肘抓起来提问：“你要不先去卸妆？”
　　路澈半蹲不蹲望着李少典，勇气的进度条还未满就被李少典打断。
　　“美瞳戴了多久了？眼睛不痛吗？”李少典脸上很真诚，在很担心他会不舒服。
　　带妆熬夜两三天，眼线糊了张脸的路澈觉得有道理。他站起来，一瞬间和李少典成了俯视与仰视的关系。李少典刚抬头，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又飞窜了出去。
　　李少典沉默了。
　　路澈站在卫生间门口扭扭捏捏支出半个身体来，像是深思熟虑后朝李少典问：“少典哥，你……你是怎么看同性恋这个群体的？”
　　这是个好问题，李少典想，因为他本人就是个深柜。他抬头看见路澈对自己露出的表情，有点期待又有点忐忑，看得出来想了很多。
　　“用眼睛看。”李少典认真且诚恳地说。
　　这下换路澈沉默了，他其他情绪全部消失，只剩下对李少典冷笑话的无力。
　　“先去洗脸吧。”李少典把手按在屏幕上，等着路澈去洗脸，“不必这么纠结。”

　　路澈出来的时候，李少典刚好一局结束。路澈松了口气，他很担心如果自己要坐在一旁等李少典游戏打完，自己可能会睡着。等他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李少典已经把手机关上，认真地看着他。李少典整个态度让路澈迷惑，分不清他到底是敷衍还是诚恳。但在李少典的眼神下，路澈还是硬着头皮把事情说了。
　　路澈要说的事情的确和夏自来有关。
　　事情还是要从找摄像头开始。被前女友欺骗背叛，那天路澈大受震撼，但是路澈不说也没地方说。无处诉说的他害怕摄像没有找齐，于是他带着罪恶感又去每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就是这样，本应只是他偷去成员房间导致的良心的折磨，却检查出了其他的问题。这个事不好和其他不知道的成员开口，于是去检查的时候他并没有和其他成员说。
　　这导致他良心的折磨超级加倍。
　　“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路澈对天发誓，“我真的是无意看见的。”
　　“说吧，哪个男同暴露了身份。”李少典打了个哈欠，他看出来了，路澈正处于熬夜熬太多熬兴奋了的状态。脸上挂着黑眼圈看着憔悴，动作幅度却很夸张。
　　路澈有红血丝的瞳孔震惊地看着他。
　　“看出来了。”李少典省略很多内容。
　　“小夏。”路澈也火速省略其他内容，耷拉着紫毛说，“我检查的时候……他放在床头柜抽屉里的平板因为推送亮了起来，锁屏是孙子轩的照片，就那种，你懂吧。孙子轩低头弹吉他的照片。我发誓我真的没有窥探他隐私，真的是不小心看见的。”
　　李少典挑了挑眉毛。他觉得是有点误会在的，今天他有观察两个人的互动。感觉只是在不熟的基础上，夹杂了一些室友情意。
　　“他俩是室友，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李少典斟酌，“是不是就只是借用了一下？”
　　路澈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确定那是小夏的平板，因为那个平板套是我送的。”他说着还试图拿出手机给李少典看购买记录。
　　“停，没事，不用给我看。”李少典皱着眉头回忆两个人的相处过程，他确实没有回忆出什么来。
　　而路澈又抛出一个李少典无法立刻解答的问题：“你要怎么解释他把锁屏是小孙的平板放在抽屉里，他为什么要藏起来？”
　　李少典解释不了，于是他静静思考，发现自己似乎也要被路澈说服——他的gay达告诉他夏自来可能是个gay，而孙子轩，妥妥是个直男，大概率还有点恐同。这么一说似乎也有点道理。李少典脑补了一下给子爱上直男的戏码，朝路澈点点头。
　　“那你想怎么办？”李少典把问题又轻飘飘地抛给路澈。
　　路澈没忘记自己才是队长，而李少典顶多算个外援。他就是来找队友的。
　　“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团体！”小队长豪情壮志一拍板，“就算只是个大概只能干一年的限定团！”
　　看得出来路澈对他们团的定位非常清晰。李少典在心里想。
　　“你打算拆散这对鸳鸯？”李少典试图跟上路澈的策略。
　　路澈摇摇头：“他们两个不知道是在谈恋爱还是只是小夏暗恋，这是他们的私事。”
　　“之前的事情，我想过了。”路澈说，“我是队长，我得以身作则，我得、我得保护大家。”
　　路澈讲这话的时候特别认真，看上去是讲话前三思过了。李少典看他这么认真的样子，特想捏捏他的脸。很难不喜欢这么听话的小朋友，李少典想，路澈绝对讨长辈喜欢。
　　“所以重点是不能让粉丝看出来，我要对这个团负责。”路澈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哇。”李少典忍不住赞叹。真的有讲话的时候会握拳的这种人类吗。
　　路澈疑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李少典说，“你抓重点抓得很对。你学得很快。”
　　路澈的眼睛眼看着就亮了起来。
　　“我其实很想问。”李少典在路澈说下句话前，提前打断了他。路澈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乖乖等着李少典提问。李少典看着他，知道自己面前这是一个多漂亮的孩子。有双水润又明亮的眼睛，像鹿一样，什么都没有。李少典想起了他的本名，明净。这双眼睛有点空。李少典想，好像是什么都是浮尘，落在台上一擦就掉了。
　　“你真的喜欢那个女生吗？还是因为身边的同学和练习生都在谈，所以心痒了？”李少典问他。
　　路澈的眼睛眨了眨，几乎没有思考就对李少典说：“当然是因为喜欢啊。”
　　路澈想了一会儿，没忍住语气低落地又加上了一句：“可惜我没想到她是那样的人。少典哥，你说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事情呢？”
　　李少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路澈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改变。对于李少典来说，已经足够清晰了。如果路澈说是因为要合群，李少典还能点点头。可路澈说是因为喜欢，又对前女友做出的选择表示疑惑。
　　李少典觉得自己之前反应太大了，这根本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路澈皱着眉头回想：“好奇怪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生气。李少典想。脾气真好。
　　眼看路澈要在自己面前思考人生，李少典叹了口气站起来。他拍拍路澈的肩膀说：“行了，小夏这事我知道了，到时候我配合你。”
　　说完李少典拐进浴室洗澡，留路澈在他身后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少典洗完澡出来的时候，路澈在床上躺得笔直，依旧皱着眉头思考李少典的问题。
　　“怎么还在想。”李少典阻止路澈继续学习人类，“快睡吧，有时间就和我去剧组学习。”
　　路澈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他。
　　“我没说吗？”李少典脸上浮现出一丝虚假的惊讶，“哦那你明天和其他人说一下吧，想去的有时间都可以和我去，只要不打扰剧组工作就行。”
　　“你没说过。”路澈爬起来很兴奋，“要签保密协议吗？”
　　“要签。”李少典把自己塞进被子里、闭眼，他困倦且拒绝思考，没看路澈脸上又露出什么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路澈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这视线稍微有点炙热，非常影响他休息。他皱着眉头转头望向路澈，在近视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了路澈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看着自己。
　　差点被吓清醒。李少典想，该不会真的在别墅那边被换人了吧。
　　“少典哥。”路澈问，“你为什么会问那个问题啊？”
　　怎么会突然问他这个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