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我菜》檀发九

15、第 15 章

　　李少典手里的这个剧本叫《碎香》，讲的故事是一个叫阿铎的青年人误入了一栋空屋，遇见了一个女人。女人告诉他自己认识他的前世，并且告诉了他曾经属于的那个家族的兴衰故事。而无论是前世还是当下，阿铎都是这个故事的局外人。
　　有段台词几乎是一样的，只是前者是前世的仆人和阿铎的对话，而后者是女人和阿铎的对话。李少典思考后用了两个不同的方式来处理。前者是亲历者发出的质疑，而后者则只是倾听一个故事的听众对于戛然而止的不满。
　　“那只猫逃了。”
　　“逃了？”阿铎问，“逃到哪儿去了？”
　　“没人知道，也没人会知道。”
　　“就像晚香？”
　　“就像晚香。”

　　李少典和路亦舒聊了两句，张瑶在旁边听，路亦舒说话神神叨叨，她没一句听懂。“阿铎”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导演给出了他的要求，但落实到具体的细节还是要看演员本人。究竟要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这段话，“阿铎”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是怎么理解这几个字的，每一处都需要演员自己好好处理。
　　两个人就这段念了两遍，张瑶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路亦舒没说什么，而李少典一声叹息皱着眉头闭目养神。
　　“哟。”路亦舒笑了一声。因为要看台词，李少典的手机现在正在路亦舒的手上握着，有什么消息自然是她第一个看见。
　　李少典朝她简单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然后又在抬头时看见了她身后不远处表情慌张的路澈。
　　“有小朋友给你发消息。”路亦舒把手机拿给李少典，不忘朝他笑了笑。李少典给路澈的备注是“路明净”，路亦舒虽然不知道艺名本名的事情，但也能看出自己哥哥在备注这暴露了点小心思。
　　李少典疑惑地接过手机，点开发现是路澈发来了一张照片。在喧闹且堆满了东西的拍摄间的角落，张瑶和路亦舒的身影背对着镜头有些虚化，与灰暗的背景几乎要融为一体。只有自己在这张照片里是那么的清晰。而自己正对着桌上的某处凝望，显得安静和惆怅。这的确是一张拍得很好的照片，仿佛能无限地衍生出种种故事。这件事好就好在路亦舒在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针织衫，不然就没这张照片了。
　　李少典忍不住笑了起来，抬眼看了一眼路澈，都没转头就找了个借口站起身来：“我去抽个烟。”
　　李少典真心实意温柔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平日里差别有些大，看得路亦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急忙让他快滚。

　　看着李少典已经朝路澈走了过去，张瑶这才小声朝路亦舒问：“我觉得讲得挺好的啊，到底有什么问题？”
　　听到张瑶的话，原本正想揶揄几句的路亦舒把目光从李少典和路澈身上收了回来，叹了口气。“他的问题又不是看不懂剧本。以他的智商倒也不至于连剧本都看不懂。”
　　“他是演不出来。”路亦舒玩着打火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在长大的过程中他其实错过了很多东西。”
　　在她的童年里，“哥哥”其实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有时候也类似于“邻居家的小孩”。实际上，她和身边所有人都有种隔阂，路亦舒觉得她们家所有小孩儿都有这种情况，李少典也一样。只不过李少典的隔阂也包括了“不知道如何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他算是在镜头前长大的，他们的世界太不一样了。
　　“普通人身上的那种日常感，明明是大多数人不需要模仿的部分，偏偏他就是没有。”路亦舒耸耸肩膀，“他甚至又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你说这哪里适合当个演员？做演员不可能完美的，这就更放不开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演古装剧了吧，”路亦舒哼哼，“那是他擅长的范围。”
　　“我就想他做个普普通通日入百万的大红演员。”张瑶也摇头，“连这点小小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吗？我可是一点都不怕挨骂的。”反正到时候骂公司又不独骂她一个。
　　她也没指望李少典能靠什么角色拿奖，进电影圈拿影帝。她就希望李少典能演几部古偶剧、现偶剧，各种偶像剧，做个顶流然后转型做个半顶流半实力，但赚到盆满钵满的演员。
　　路亦舒看着她，满眼的期待：“公司有这么多钱捧演员吗？”
　　张瑶耸耸肩膀：“让他自己先努力拿出三百万砸下去。”
　　路亦舒失望地坐了回去，伸了个懒腰：“没这么多钱捧演员，那就期待小苏总祖坟冒青烟能突然爆红吧。”
　　“你也是，”张瑶看着路亦舒英气过头的脸说，“你要是早出生十年就好了。”
　　不那么清晰的镜头和妆容能让她好看很多。
　　“那我得早出生三十年才能赶上当花瓶的好日子。”路亦舒不以为然，转身去偷看路澈和李少典聊天。

　　“少典哥。”路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李少典，主要是没想到他的手机在别人手上握着。整件事情未免有些尴尬。
　　“我们刚才在对戏。”李少典主动解释，“谢谢。”
　　“嗯？”路澈有些茫然地抬头。
　　“拍得很好看。”李少典把手机举起来，目光真诚给路澈看，“已经保存了。”
　　路澈松了口气，对李少典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之前少典哥你说我站着有故事感，我就很好奇什么算是是镜头感。”路澈对自己刚才拍的照片显然也很满意，“这算不算故事感？”
　　“当然。”李少典温柔地点点头。路澈的这张抓拍很好看，李少典是真的很喜欢。就像路澈所说的，倒也不是李少典被拍得很好看，而是路澈让李少典被拍得让人想要深究他究竟在做什么、想什么，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那种感觉的确就是李少典在拍戏的过程里想要追寻的。
　　“怎么不多睡会儿？”李少典轻声问他，显然态度良好。
　　路澈眼眶都是红的，在李少典问他的时候正好打了个哈欠，看得出有多累。“小清姐上来问我们有没有人吃饭，我就起来看看。”路澈说。说完李少典摇摇头失笑说他：“你倒是负责。”
　　路澈很老成地叹了口气。“我毕竟是队长。”他很认真地说着，又把目光转向了李少典，“少典哥，你们刚才在对什么戏？MV拍摄的吗？”
　　李少典想找个什么轻轻拍拍路澈的脑袋，奈何手边没有合适的东西，两个人也没熟到这个程度。他只好忍住自己的手痒，把注意力转到对话里来：“不是，你还记得我在排的话剧吗。对，就是它。”
　　路澈瞪大了眼睛，看上去人都清醒了一圈。
　　“哇。”路澈对于“话剧”这个词有种莫名的崇拜，以至于只是李少典在那随意对戏都显得很强，“好厉害啊。”
　　李少典没说话。
　　文娱内容，和大众生活真是息息相关，人人都是诗人，人人也都会演戏。在生活的大多时候，大家都在演戏。有的人在一些时候的演技可能比专业演员更好，李少典不太想去接这个话，接什么听上去都挺敷衍的，就像路澈把这话说出来一样敷衍。李少典想起路澈在镜头前的模样，忍不住把原本想晚上再和路澈谈的事情，提前一部分放到现在来讲。
　　他平日里是不会这样做的。他都没有安排好，这样做得不妥当。
　　“小队长。”李少典侧着身子问路澈，“你想不想去我们剧组学习？”
　　路澈愣了几秒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等到他意识到说的是李少典话剧那个剧组，他就像是耳朵支棱起来的兔子一样，喜悦中带着一丝的不可置信：“我可以吗？”
　　“本来打算一会儿去问问导演，他同意了我晚上再和你提的。”李少典在他的眼神下，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原本想着如果不行就不和你说了，免得你到时候失望。”
　　路澈正准备说“不会”，却被李少典半路打断。他发现李少典看着自己，眼里是平日里没有的严肃认真。看上去李少典想了很多，同时也是非常认真地郑重地在向自己发问。“我就是想问你，今天拍摄了之后觉得怎么样。你喜欢演戏吗？”李少典问他，“演好戏和做其他事情一样，想要做好是要付出很多东西的，那么你会为附加在‘演戏’之外的那些付出开心吗？”
　　路澈沉默了一会儿。
　　李少典见他不说话，也缓了语气说：“没事，你先拍完这个MV……”
　　“少典哥，你很认真地问我，我也会想清楚了再回答你的。”路澈直视着李少典的眼睛，看着李少典瞳孔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你之前和我说的话我也想了很久。”
　　路澈对他说，看上去斗志昂扬：“虽然现在对于‘演戏’一知半解，但是我觉得少典哥你说的对。工作就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要努力学更多的东西。所以不管我最后的答案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我都要来。“
　　李少典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很舒服。任何人对这种“自己讲的话被对方听进去了”的情况，都会觉得很高兴。
　　“我会抓住所有的机会。”路澈又对他说了一次。
　　路澈在学生时代一定是所有老师都喜欢的学生。
　　李少典看着路澈，原本想说些俏皮话把这段打诨扯走，却又在最后都吞了回去。
　　“好。”李少典点点头。
　　路澈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像是松了口气。在他看来，李少典就和老师似的，在李少典的面前完全没有“松懈”这个概念。
　　“行了，我去问问导演。有机会的话，团里想学习的都可以来。”李少典拍拍他的肩膀，“有休息的时间也要抓紧休息，希望你以后能抱怨太忙。”
　　“你说行程多吗？”路澈也笑了一下，“我明白的。”
　　李少典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
　　“我害怕的。”路澈没看他，和李少典坦白道。
　　路澈才二十岁，在学校念大二，不知道六级考了没。这对于大多数的生活来说，一切都还没开始。而在娱乐圈，这个年纪已经不小了。李少典按住他的肩膀，把他转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上去吧。”李少典说。
　　路澈侧过脸来看着李少典，那张脸沉稳又锐利，是一副让人折服的皮囊。而自己面前这条平凡的楼梯，好像也变得有万丈光芒，变成了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路澈朝李少典点点头，眼里有燃烧的野心。
　　李少典轻轻推了他一把。

　　等到路澈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尽头，路亦舒才慢悠悠地溜达到李少典的身边。李少典白得发光，路亦舒没遗传到这点，很长一段时间不爱站在他身边。
　　“有什么小话是我们不能听的？”路亦舒好奇地拿手肘戳他。
　　李少典警觉又敏感，不动声色地说：“没什么。问他和其他成员想不想去剧组探班学习。”
　　“这么上心？”路亦舒提高的语调，表情里却一点惊讶的都没有。
　　李少典没说话默认。
　　“这么看好？”路亦舒又问，她伸了伸懒腰，“那一会儿拍戏的时候，我得好好看看。”
　　李少典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看上去很冷。两兄妹在遗传的时候倒是都遗传到了不做表情就很凶，明明在说些日常，看上去却像是不熟的人在吵架。好歹也是自己亲哥哥，路亦舒倒是一来就发现李少典从见面的时候，情绪就不大好。她逗了这么久才好点，发现她哥的情绪在见完路澈后又微妙地滑落了。
　　“他演技不错。”李少典说，手无意识地在摆弄他的烟盒，看得出来他有些想去抽一根。
　　“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你不是在夸他。”路亦舒眯了眯眼睛，然后她看了一眼李少典的侧脸。他的嘴角是向下撇的，脖颈也向下倾着，像一只时刻准备要出击的豹子，整个人无意识地在警戒着。他有话不想说，但他很烦。
　　“如果你是女生你会和他谈恋爱吗？”路亦舒突然问。
　　李少典撇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整个人没再紧绷了。
　　“不会。”他的回答也很果断，那副脱口而出的样子，像是想也不想就能给出这个答案。这两个字把他今日一日的拧巴都说明了。
　　路亦舒若有所思。
　　她大概猜出了点，不过大多数的话都不好讲出来。看来她哥确实挺喜欢路澈的，这个人的性格行为能在影响到他的情绪，而路澈身上又有什么让他觉得和这个人谈恋爱不是什么好选项。
　　“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李少典无语地看着她做作的表演。
　　“想你其实是一个浪漫的人。”路亦舒怀疑他那张“择偶标准表”有十米长，可能只有追求真正的爱情的人才这么苛刻。大部分的人类在有好感这个环节就会抛去暧昧的眼神了，而李少典始终在找那个和自己完美契合的人，等找到了才愿意发爱情的疯。
　　李少典皱了皱眉头，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说你怎么这么挑剔。”路亦舒笑笑含糊过去，“这么漂亮好看的小哥哥你都不喜欢。”
　　“有很多东西比脸重要。”李少典说，“虽然在看见他那张脸的时候，很容易消气。”

　　脸是一个说重要不重要的东西，如果脸能解决一切问题，那路澈的前女友不会和他分手，如果说脸不重要，那路澈不可能出道，也不可能让李少典站在这里打给导演说情的腹稿。
　　而路澈前女友和他分手的原因，或许和他认为“路澈不是一个好恋人”的原因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