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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心结(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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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初冬的正午,天空散着薄薄的云,阳光很远,亮却不暖。落叶乔木们的枝桠已经光秃秃的,但常青的香樟和广玉兰仍然郁郁葱葱,只是绿得沉、翠得深。
路放等到秦晓放学,两人一起往自行车棚走去。
“书包给我吧。”路放扫了一眼秦晓沉甸甸的书包,顺手接了过来,背到身上,“真重啊,也不怕压塌你的小肩膀。”
“那都是知识的重量。你的倒轻,装了几本书?三本、四本?”秦晓抬手掂了掂路放的包,真是轻飘飘啊。
早晚有一天把你扳回正路。
她看着路放解开车锁,心底默念。
路放推着车,两人并肩,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迎面走来两个的男生,一下子把本就不宽的车棚过道塞得满满。
背着光,看不清两人的面孔。
“秦晓!”人未见,声先至,江枫眠清亮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刚走出教室就又看到你,我们真是有缘啊,哈哈哈哈哈。你不是住校吗?怎么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吗?”
“江枫眠。”一个多月相处下来,秦晓适应了他的热情,知道他是单纯的社牛加爱八卦,人还挺善良,也笑着点点头,“嗯,出去一下。”
听到秦晓答话,路放也停住脚步,看到一个身高和自己相仿的俊朗男生,面容春光灿烂,嘴巴几乎快咧到耳朵后面,露出八颗明晃晃的大白牙。
这谁?笑得和巨型犬一样又傻又谄媚。
路放心中升起警报。
江枫眠看到路放,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小秦秦,这是你朋友吗?”
秦晓不以为意,随口答道:“这是我同桌,路放。路放,这是竞赛队的同学,江枫眠和沈知非。很厉害的大神噢。”
江枫眠打量着路放,黑色的破洞牛仔破洞套在肩宽腿长的身架上,几绺银灰的挑染头发配着同色系的耳钉,五官漂亮却神色慵懒。
妥妥的纨绔少年!
秦晓不会被骗了吧?虽然长得人模狗样,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不行不行,那猫咪一样乖巧可爱的女生可不能被不良少年拐带。
江枫眠面露疑虑,但四个人已经身形交错。
少女摆摆手:“两位拜拜咯。”同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没出声的沈知非,不由笑了一下:“沈知非,再见!”
两人走远后,江枫眠用胳膊顶了一下沈知非:“知非,你看那小子是不是不像好人,看我的眼神也充满敌意。我得找个机会说说秦晓,她不会是要早恋吧?可不行呐......”
沈知非面沉似水,他一见到二人,就一眼注意到,那个男生身后背着的蓝白色书包是秦晓的。
想起以前在金泰城他的保护姿态,又想起两人一起在食堂吃饭,谈话自然放松,秦晓神情间透出熟稔和信赖。
这一切,让他极不舒服。
“路放,这名字听着好耳熟啊,知非你听过没?”江枫眠絮叨着。
“你说他叫‘路放’?”沈知非问。
“大哥,你刚才神游外太空去了?刚刚秦晓说过的。”江枫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大兄弟今天不太对劲啊,怎么信号不会频频短路?
沈知非顿了顿:“初二时我第一次参加高中数学联赛,M省去全国联赛的一共就两个初中生,我印象很深。虽然人没见到,但名字我记得,就叫路放。”
江枫眠撇撇嘴:“可能是重名吧。那小子一身不良少年的打扮,头发染得那么骚气,和数学竞赛八竿子打不着边好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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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放的家,在梅城一高的东南方向,是梅城商业新贵聚集的清水湾别墅区。
三层的别墅看上去并不古旧,宽敞的院子一半种着花花草草,一半被建成了小篮球场,立着一个篮球架。
院子的向阳一角,还有一只浅棕色的拉布拉多趴在自己的狗窝前晒太阳,见到路放回来,亲热地冲过来,跳起来舔他的脸。
“我妈前几年得了抑郁症,病得挺严重的,医生说建议养狗,能帮助改善情绪,我爸就买了一条拉布拉多陪她,起名叫包子。”
包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更加兴奋,摇头摆尾个不停,还应和地叫了几声。
秦晓向来喜欢狗,只是以前在家里,当医生的妈妈有洁癖,不方便养。
她见到包子,特别开心,也蹲下身,试探性地抚摸包子的头。
包子闻了闻秦晓的手,很是喜欢的样子,坐下来任凭秦晓摸个够。
果然,修狗能安抚人类的情绪。秦晓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来时要见故人的些许忐忑,也在与包子的互动中消散不见。
听到外面的声音,路放的妈妈蔡燕从门口走了出来。
“是晓晓来了吧?快进来坐啊。”蔡燕看到眼前身量单薄的女孩子,不由得心中一酸。
秦晓爸爸与自己是同事,两家又是楼上楼下,自己算是看着秦晓长大。
小时侯的秦晓,肉嘟嘟的脸颊总是红扑扑,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颜色亮丽的小裙子,爱跑爱跳,一天疯玩之后,就变得头发毛绒绒、裙子乱蓬蓬,有着无限的生机与活力,甚是可爱。
眼前的秦晓,柔和的五官还能看出儿时的轮廓,但个子小小,身材单薄,一头短发只比男孩子稍长,面容有些苍白。
这孩子,到底吃了不少苦......
正当蔡燕暗自唏嘘的时候,秦晓也吃了一惊。
蔡姨从前是梅城大学里出名的知性美女,科研能力也相当出众,据爸爸说,当年是全校最年轻的教授。
可现在,曾经苗条修长的身材有些臃肿,少了那种精干的气场,圆圆胖胖的脸倒是透露出一丝慈祥。
过来的路上,路放曾说起,他妈妈生了抑郁症,想必身材走样和气质变化是药物的缘故吧。
时间,真是一把刻刀,能轻易改变一切的模样。
吃饭时,蔡燕挽着秦晓的手坐着:“都是些家常菜,晓晓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快吃吧,孩子。”
随后,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秦晓的碗里。“阿姨记得你以前爱吃糖醋排骨,特意让人做的。”
秦晓看着热气腾腾的饭,红艳艳亮晶晶的排骨,一股甜甜酸酸的香味钻入鼻子,直通入脑,眼泪差点滑落下来。
有多久没吃到这样的家常菜了,好怀念。
看秦晓紧握着筷子,一动没动,蔡燕有点迷茫:“晓晓,是不是我记错了,阿姨一直吃药,记性不太好。”
“蔡姨没记错,糖醋排骨是我最爱吃的菜了,我就是想我爸我妈了,有点难受。”秦晓吸吸鼻子说道。
秦晓没再说话,大口大口吃起来。蔡燕坐在一旁,伸手揉了揉秦晓的头发,心软得一塌糊涂。
午饭后,蔡燕又和秦晓聊了一会儿天。路放在旁边坐着听了一会儿,百无聊赖,都是中年妇女会问的琐琐碎碎。他打声招呼,离开到院子里打篮球去了。
看到路放离开,秦晓心一动,不着痕迹地把话题逐渐从自己转到了路放身上。
蔡燕叹了口气。“路放现在这样,很大程度上是我的过错。”
几年前,她从美国博士后归来,事业蒸蒸日上,但有次项目竞争中,败给了一个对手,一个IMO中获过金牌的数学天才。从此,她对IMO产生了执念,并将这份执念强加给展露了数学天分的儿子。
蔡燕知道自己对路放过于严格,但她坚信,懂事的儿子能接受并感激这样的安排。
路放的确天赋出众,但蔡燕给他定下的却是初中就拿到全国高中联赛金奖的目标。
他一直努力,一直努力,初二时就代表M省进军了决赛,但最终折戟于铜牌。
面对长期的高压和母亲的偏执,路放紧绷到了极点。
初二的失利,加上彼时蔡燕歇斯底里的指责,崩溃终于一触即发。
自此,路放开启了彻底的反抗。
他远离了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一切,体验着与从前优等生完全不同的生活,叛逆、轻狂、不驯,直到今天。
蔡燕曾尝试去理解,去沟通,但生病已使她自顾不暇,她没有足够的能量,支撑她自己完成与儿子的和解。长期游离在母子生活以外的路宇奇,也很难再介入路放的选择。
夫妻二人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秦晓听着蔡燕的讲述,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也许,她真的可以为路放做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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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多的时候,蔡燕的精神有些萎靡,向秦晓道了歉,回房间去午睡了。
路放则陪着秦晓去院子外的草坪,和包子做起了游戏。
有两个人陪自己玩,包子兴奋得不亦乐乎。
它叼着路放的裤子,一会儿让他找来网球,一会儿让他找来飞盘,又摇着尾巴让秦晓扔这个、丢那个,然后自己在草地上撒着欢,寻来找去忙个不停。
秦晓也时不时追着包子在草坪上奔跑着,直到小腿有点发酸,大腿抖个不停,才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毫无淑女形象地瘫倒下去。
别墅区的草坪平日里有专人负责精心打理,非常整洁,草叶摸上去干燥、柔软并且浓密,虽然温度有点凉凉的,却不寒冷,只让人倍感清爽和舒适。
秦晓浑身冒着热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水微微打湿,巴掌大的小脸透出许久不见的红润。
包子见秦晓躺倒,仍然不放过这个玩伴,两只前腿开心地趴上来,用舌头狂舔着少女的脸颊。
秦晓被舔的又乐又痒,笑叫着“包子,停!停!停!我不要用你的口水洗脸!”
包子却更兴奋了,她又咧开嘴喊道:“路放救命!路放救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秦晓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路放觉得自己的心底冒出了酸酸甜甜的气泡,满满涨涨,又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线,绚烂夺目。
他蹲下去把包子从秦晓身上捞起,又用力朝远方扔出了一个网球,包子摇摇尾巴,愉悦地跑远。
“我妈跟你说了?”路放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