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走马灯仙 ...
-
嘶!
站在最前面的云燃不知被谁踩了一脚,脚下的痛感着实有些明显,她的身子微微向后倾,不由自主地倒在了身后小丫鬟的手上。
“别推,别推!”
身后的小丫鬟只得捏着嗓小声对后边的人说着。
可云燃还是不由得被身后的人推到正厅的门檐柱子边。
她的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厅前三个男子的背影。
哐当!
哐当!
哐当!
云燃寻着声音望过去,前厅院内十几个小厮齐刷刷放下抬着的玲珑雕花箱子,足足有十五口。
紧跟着又响起一道声音。
“云老将军,小婿今日特地登门拜访,为的就是这门亲事!不知您意下如何?”
那人的声音里透着从容淡定,手不停转动着他手上的月白玉扳指,露出手上与生俱来的月牙湾痣。
听着仿佛这事情也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燃姐姐,你未来夫婿是哪个呀!”
身后的几个妹妹七嘴八舌地问着云燃,眼神投向的却也是厅前的三个朗朗少年。
云燃的手抬起又放下,看着厅前三男子身后十几个家丁抬来的聘礼,十五大箱敞开口子放在厅前的院子里,金石书画,钗簪钿笄,多少有些刺眼了,面对妹妹们的追问,只得又抬起手,随手指了指最前面的那个男人。
溜圆的眼珠里尽是瞧不上。
“可能是那个人吧。”
身后的妹妹们又开始七嘴八舌。
“那就是沈小侯爷呀,果然不同凡响,等燃姐姐嫁了侯爷,是要做正妻的吧!”
云燃冷笑一声,正妻,还真是尊贵呢!
嘶!
又是一脚!
云燃摸了摸脚后跟,有些吃痛地拽了拽已经被踩松了半截的鞋子,冷冷往旁边一瞥。
“小姐,你的脚?”
丫鬟的脸上微微出汗,看着云燃那洇了血的云袜有些着急。
云燃却顾不得脚上的疼痛,她低声朝着身边的小丫鬟,冷笑一声,说道:“不碍事,今日没空理她们这些小把戏。且等着。”
她的视线回到前厅那三个男人身上。
随即低声又道:“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我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人。”
丫鬟顺着云燃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块碎了一半的玉佩悬挂在腰间,看不清男人的脸,却分明看见他腰间的佩剑蠢蠢欲动。
“别推了!别推了!”
声音又起,云燃又是吃痛地前进了一步。
“谁!”
那配了半块玉佩男人的声音响起,看向门的最拐角处的眼神,清冷如冷电。
一叠锦绣衣裳摞在地上,一双玲珑小脚盖在衣裳下,露出点血色。
警觉的云燃手脚往里缩了缩,身子又往后微倾了倾。
“出来!”
男人疏离的声音又响起,话里不带半点的迟疑。
“算了算了,二哥,女孩子家爱看热闹,他们定是来看大哥的!云家未来女婿,多气派啊!”
冷眼看了一眼边上咋舌的弟弟,男人又低头不说话了,默默收起了剑柄。
“听说那是沈家二公子沈景珩,名字倒是不同于大公子沈倾三公子沈沐,说是同父异母来着。”
“小点声!”
姐妹几个又开始七嘴八舌起来,声音越来越响亮。
站在最前边的云燃又被推上前了几分,脚上又是一阵痛。
扑通!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有些狼狈地反手掌撑着地面。
许是妹妹们的声音过于娇软刺耳了。
男人的利剑又出鞘,一眨眼就落在了云燃的脚跟前,戳在了她黛色的烟裙上。
她的脸上立刻染上了一丝惊慌,抬头看向利剑的主人。
可是他却背过身子去,不再说话。
云燃看着眼前的利剑有些晃神,发间的簪子也微微闪着光芒。恍惚间,她的脑海里开始闪过了一些细碎的片段,如走马灯一般——
十里红妆,喧天的锣鼓响彻了整个风邺都的上空,火树银花不夜天,桨声灯影鱼龙舞,夜晚打火花的匠人们配合着奋力挥出了最后一片绚烂的华彩。
女子坐在朱红凤凰轿里,把玩着手里小巧玲珑的桃面绒花灯,身上是锦衣华服,头上却簪了一根似是随手捡来的桃花枯枝。
可即便是这样,也依旧掩盖不了——
轿内轿外,尽是繁华。
这是?
真是她的前世?
云燃不禁觉得这走马灯的虚影全是她的前世。兴许是孟婆汤喝得太多了,前世的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她全然不记得了。
她顺着虚影中自己的视线看过去,又是一个男人。
男子带着一列车马堵住了送亲队伍,不让队伍踏出府邸一步。他高坐在马背上,单手搓捻着分明的指节,压着腰腹。
女子掀起马车的侧边帘帐,也只见他一袭黑衣,缀着金丝银线,一点都不单调,长眉星眸下,却似是狡黠发狠的笑:
“好得很!云家小姐云燃,摽梅之年,嫁与沈家大公子,当是可喜。沈某,为其献上贺礼,愿今后,云燃......妹妹能与郎君月下美酒,共登高楼。”
等云燃想再看清男人的面貌时,虚影却一转,转向了夜幕下红红绿绿的人群。
周围的杂言杂语四起,伸着脖子准备看笑话。
只有,四妹妹云影低着头不说话。
四妹妹云影?
没有同先前一样,这一次,云燃清晰地看见了是四妹妹云影的脸蛋,甚至清晰地看见了妹妹脸上的任何表情,或惆怅,或欢喜。
五姨娘说什么,妹妹云影便应什么,像只提线木偶一样,永远像是没有恼怒的时候。
“影儿,今日你大姐姐大婚的日子,该是高兴的。”
于是,云影便生生扯上一点笑容出来。
可她抬眸看见高坐在马上的男子,眼睛突然一亮:
“娘亲,沈家公子今日也得空出来道喜了?”
他们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是啊,云燃那丫头......那二公子自是要来的......”
......
画面突然中断,云燃用力揉了揉眼睛,想看清听清虚晃的、朦胧的那一切,却怎么也看不清听不清了。
那男子究竟是谁?
那人自称沈某,向她道喜?
她同样也疑惑,怎么前世的记忆一点点开始钻进她的脑海里。
那是不属于她的记忆啊!
云燃沉顿片刻,终于恍然记起早间犯困时的梦境。
原来早些那时的走马灯仙并非是仙,也并非是神鬼。
那“梦境”里血泊中的男人竟是真实存在的?
她忖度着,初步判定,刚刚道喜的男人,便就是那血泊中的男人。
至少,都是与前世的自己紧密相关的人。
......
“云燃!”
沈小侯爷急急上前,想扶起跌坐在地上的云燃。
云燃循着声音抬头。
而她分明顾不上沈小侯爷的优待,她看着刚刚抽剑的男子背影有些气恼,恼怒于他就竟然直接拔起地上的剑又背过身去。
即便是巧言爱她慕她的沈小侯爷,也还从未这样对待过她。
于是气得云燃,毫不顾忌地将小侯爷刚搭上她手腕的手,生硬地甩开。
显然,一副受了气的样子。
继而,委屈地,假模假样地,依旧耍赖皮地坐在地上,娇滴滴地落下几滴泪来。
“云燃妹妹,别生气,我让景珩同你道歉!”
沈小侯爷少见这样的场面,手足无措间,又想伸手去拉她。
一旁站了许久的云老将军终于有动静了,他语气凛冽,随即看向云燃身后的几个女儿,使了使眼色。
“云燃,休要胡闹!”
妹妹们一如往常,一溜烟跑开去了。
“景珩,快同云燃妹妹道歉!”
还未等云老将军再说些什么,沈小侯爷沈倾便厉声呵着弟弟沈景珩给云燃道歉。
沈小侯爷的弟弟沈沐看着恼怒的大哥沈倾,忙堆着笑过来打起了圆场:
“大哥,二哥他也不是故意的!素来营中待惯了的人,自然是警觉些的。而且是那云家小姐先躲在墙角的......还没见过哪家大小姐会这样...蹲在墙角的。”
他的声音渐渐小下去。
不像是劝和的,倒像是来拱火的。
云燃一听,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口齿开始不清起来:“我躲的不是墙角,即便是,也是自家的墙角,碍了谁的眼了......”
她目光上移,落在那男人的剑上,那剑光一闪,又不免灼了眼,更方便让她将这哭演得更浓重些了。
“沈家公子...真欺负人!剑光...寒了我的眼,我也险些被它夺了...魂去。”
她虽哭着闹着,却也是理直气壮的。
只是多了些断断续续的抽噎的姿态。
她的目光瞧着的也确实是那位沈家二公子,沈景珩。
“沈某......得罪了!”
沈景珩的声音在云燃的耳边响起,手上一个轻捷的动作,一瓶膏药便稳稳落入云燃的怀里。
然后阔步流星般走出了云家大宅。
云燃抽噎的声音梗在喉头,她错愕地看着怀里的膏药,而后低眉瞧了瞧裙下洇了血的鞋袜。又上翘眉眼,打量着已经走远的沈家二公子沈景珩,似是对着空气说了句:
“沈某......他是沈家人。”
向来,她是不喜沈家人的。
说完,又装着委屈的样子,落下数串泪来。
她跟随着远去的视线,也像是在埋怨。
走马灯发簪闪润的光泽下映照着云燃黯淡的神色。
沈小侯爷一瞧,便即刻差着二弟沈沐追上沈景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