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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熄马停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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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给我烧了将军府!”
梦中,云燃呓语。
“来人,来人,扔火把!不能留一个活口!”
走马灯,走马灯。
灯熄马停步。
是日,隆冬时节,天朗气清。
云燃四仰八叉躺倒在床榻上,拿捏着手中的走马灯,在浓浓火光中,睡意渐浓。
“我们分手吧!”
男人斩钉截铁,不带半分犹豫。
“我不要!我不想!”
她泪雨梨花的脸上,胭脂粉色尽数褪去。眼底除了悲伤,还有一丝狠厉。指甲也深嵌在皮肤里,几乎快要掐出血来。
忽而……
“哎哟!”
闺房院落外,竹叶簌簌摇晃,一声尖利的叫嚷声圈住了云燃的耳膜,将她从梦中抽离出来。
“哪个疯丫头把这破灯笼扔在这院中央啊?”
尖利的嚷声持续攻击着云燃尚含睡意的耳膜。此时的她正四仰八叉的睡姿,配上凌乱的衣衫,发髻里的琉璃走马灯簪歪向一边。
走马灯......走马灯的线稿就已经让她躁意频升。
“这破灯笼怎么这么锋利,大早上就见血,真晦气!”
声音又起。尖利,又带了些刻薄。
云燃兀得起身,踢开脚边被她做得歪七八扭的走马灯。将那只裹成个粽子的手从厚毛裘衣袖间探出来,指尖瞬间染上凉意。
她推开闺房大门,眸光似冷剑,睥睨着那尖利声音的制造者。
同时,高声回嚷道:
“我扔的!”
继而又重复一遍。
“我扔的!哪个酸婆子,怎么找茬子找到我这里了?”
那婆子木讷地看着她,似乎是被什么噎住了梗在原地,久久开不了口。
见对面的人收敛了嗓子眼原先那点喷薄欲出的气势,她又折回屋里。
如今的她早已经熟悉了重生轮回世界里的一花一草。
她将所有的一切碾在手心,也恨不得将未来的模样描绘出来。
不一会儿,右手拿着装有鱼鳔胶的瓷碗又回来了。
她坐在院中央,双眼欲垂,整个人迷迷瞪瞪的。在破碎的纸灯上鱼鳔胶糊了一层又一层,白皙的手也被粘稠的胶糟蹋得一塌糊涂。
“嘶,好冷!”
是冷的,昨夜才下过一场小雪,今日院子里的海棠树上还挂着点阴冷冷的雪水。
云燃一下子被冻清醒了,低头看被糟蹋得不像样的走马灯,重重叹息一声:
“又废了一个。”
同时,用手点了点脚下一团乱的走马灯。
一个,两个,三个.......坏了一个又一个。
“要是在以前,哪里会这么冷,要是以前,我那手艺还对付不了这走马灯?”
说罢,便心烦意乱地扔下灯笼,准备回屋暖暖。
一侧眼,却看见刚刚那拉破嗓子瞎嚷的酸婆子还站在那里。
她不悦:“新来的?我这院子,整座大宅的人都知道,不能来,有鬼的!”
见酸婆子似乎不怎么害怕,她又装作神神叨叨的样子,吓唬着那婆子。
“谁让你来的?你要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可要去找那个使唤你的人去!”
随后,手轻轻一抬,提起刚被扔在地上的走马灯。
“这灯,哦,就是你刚刚咒骂的这只破灯笼,其实是只走马灯仙嘞,灯熄马停步,今日你骂它是破灯笼,明日它便要去你的梦里去寻你!”
酸婆子终于回过神来。
阴寒的目光里没有一丝对神明的敬畏,有的倒是对云燃的嘲讽。
“您就是云燃小姐吧?您就不要吓唬我这老婆子了。”
云燃不抬眼看她,她便视若无睹继续往下说。
“我们家小侯爷此刻正与令堂在前厅议亲,我们沈家重视,家中二公子三公子也都来了。”
“我家侯爷特地让我来请小姐您过去,他说有话要同您讲。”
云燃招招手,将做坏的灯笼递给屋内的丫鬟,始终没有瞧那老妇人一眼,只是闷着声音沉沉应着:
“哦,婆子,去回你家小侯爷,议的是我的婚事,我想去便去,想不去便不去。”
说罢,便踩着砖红色翘头履回屋,头上的琉璃走马灯发簪随着步摇银流苏微微闪动光泽。
不知是云燃昨夜赏雪饮酒饮得太晚了,还是这走马灯仙真显灵了。
她一躺下,漆黑的眼眶里竟然一点点放出灯笼的光彩来,像是梦回话本里的盛世,她欣然进入了那段坠入星河的梦境,跟着走马灯仙踏入了一片她从未驻足的地方。
忽而,她的心口像是被猛地撞击了一般。
撞击过后,眼前便是雷雨造作不止的光景。
云燃透过磅礴的雨水望过去。
整个城内,宝月沉沉笙歌处处未消,光火已然堙灭。
雷雨甫停,黑云又将辉煌的别院团团笼住。
是沈家别院。
似是大火烧了几日几夜的屋宇,横梁上已然余烬生烟,断壁残垣。
高大的圆柱上,扎着的两盏明艳灯笼,也只剩下灯笼架子,稍稍一碰就要支离破碎。
在亭台轩榭的残骸缝隙里,云燃恍如窥见了一抹红光,一株桃花枯枝。
画面开始变得更加晦暗。
尚存的一丝理智,使得云燃开始挣扎,她想爬下塌去,吹一吹冷风,然后迫使自己清醒过来。
可周身却动弹不得了。
灯熄马停步。
人死后,真的有走马灯吗?
云燃开始想,自己这是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盏走马灯吗?
忽而,走马灯又转动,气流颠簸中,她又见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子,倒在血泊之中。
而他却凭着最后一丝气力,奋力将手中的长戟扔向距离他十米不到的走马灯残架上。
云燃的眼皮开始跳动,她开始害怕。
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再来一次,谁知道还有没有再来的机会。
可她转念一想:
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好像也并不那么可怕了。
想着,她便心安理得去窥一窥走马灯里的世界。
天微明,大雨又至。
雨水早已经冲刷掉长戟上的斑斑血迹,只留得空气里那点腥锈的味道。
又一个男人提着灯笼打着伞,逆着黎明的微光而来,然后随手拿起插在灯笼残架上的长戟。
又斜眼看了看趴在地上伤口暴露在雨水中的男人,冷笑且带着戏谑的一声:
“弟弟,为兄一日,就由不得你来算计。”
血泊中,男人的眉眼不曾因为站着的人的话有半分的动摇,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整个身子,脸上的表情也被毫不停歇的雨水打得模糊不清,他倔强地昂起头,看着趾高气昂的大哥,咬着牙,一脸坚毅:
“我不曾有你这个大哥,我也耻于与你为手足!”
那个自称兄长的人慢慢靠近男人,将男人的整个手掌踩在脚底,狠狠来回摩擦着,混着雨水,手掌又浮出一些血水出来。
随后又将手上的灯笼和长戟扔在男人的面前。
灯芯瞬间熄灭,长戟与水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而后又是嘲讽:
“呵,苏景珩,我还要谢谢你这个弟弟,莫非你在战场上的拼杀,我哪来的大业已定。现如今你凯旋而归,做兄长的自然要为你接风洗尘。不过,可惜了。你苏家已亡,整个风邺都再无你的容身之处。你不是觊觎我身边的美人已久吗?我这就赏给你,伴你踏这不归之路。”
男人死死攥着腰间的桃花香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
“呸,沈倾,你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粒棋子而已,你以为你这侯爷还能做几日?三日,五日?还是七日?”
他的气息忽停忽续,咬着牙带着戾气。
“沈倾,我苏景珩即便身死,也要带着怨气,潜入你的梦里,让你不得好眠。等你从这高位上落下,方可罢休。”
而后又艰难地抵着手背,舔舐着伤口,继续道:
“呵,沈倾,在我死之前,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以为她,爱的......是我吗?你错了,大错特错,她...不爱我。她爱你,如今她爱的人只有你。你的猜疑妒忌,让你所爱之人一步步退却而去,如今你又落得了什么。”
那人脸色一怔,俯下身子,掐住男人的脖子,一点点加重力道:
“你以为我信?我把那贱人赏给你,陪你一起下黄泉。”
然后,随手一招,身后便跳出个轻骑侍卫,高大魁梧的侍卫手上还提着一个早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人样的女子。
她的每一根发丝,都顺着雨水贴在自己的脸上。
男人看着她脸上透着惨白,他脸上的青筋骤然暴起,眼角不觉落下一行泪来。
扯着嗓子怒吼:“你把她怎么了?”
那人却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已是提线木偶。”
男人的眼睫一颤。
又抚上腰间的桃花香囊,然后死死盯住眼前的女子:
“那就多谢了,云燃天姿绝色,聪慧明媚,我确实倾慕已久,你若是不能赏识她,我可陪她一路,等到了黄泉路上,我会劝她别喝那杯孟婆汤,好让她和我来世再来寻你。”
那人听得这话,怒气又生,吼道:
“死到临头了还这样嘴硬,不愧是苏家的种,不过可惜了,还是沾了我沈家的血。”
说罢,便伸手提起脚边的灯笼竹丝架,抽出其中最锋利的部分,猛地插入男人的心脏。
男人吞吐着最后一口气,看向长戟,眼角欲裂,垂头滴落几滴血泪来:
听说人死前,脑海里会有走马灯滚动。要是这样,就真是太好了。
我愿看这走马灯带我走入喜欢上她的那一年。
就那一年,灯火阑珊。
那一眼,也最是美好。
他的胸口被竹丝一点点磨着,绞着......
若有来生,你可否,可否,不要只念着他的好,念着我些。
若有来生,我一定会早些遇见你,早我兄长一步拥你入怀。
若有来生,你还是喝了那孟婆汤吧,喝多些,忘了这一世。
直至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沈家大宅继续奏乐和歌七日七夜,笙歌袅袅,簪缨作伴入梦乡。
雷雨停歇,狂风依旧不止,瞬间卷灭了风邺都所有人家的灯笼。
包括那盏碎在地上,七零八落的走马灯。
灯熄马停步。
云燃骤然从走马灯的光影中回过神来,她双手环抱着膝盖,似乎是被光影里的梦给吓到了。
那梦太真实。
真实到她以为那个垂目滴泪满脸苍白的女人就是自己。
真实到她以为那个狠戾张狂瞠目杀欲的撑伞男人就是要与她结亲的沈小侯爷。
倘若,她认得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她便要以为这是真的了。
庆幸的是,她对这个男人没有半点印象。
还好,只是梦境。
屋外又起了动静。
几个丫鬟打落了面盆架,水流顺着地势,流到了那破得不堪的走马灯上。
黏糊糊的鱼鳔胶混着热水,彻底黏在了云燃屋内的地上。
“这世界上真有走马灯仙吗?”
她望着走马灯出神,思绪又飞回到那片血泊之中。
不知为何,云燃似乎是做了一个决定:
“走,去看看我那过不了门的未来夫君!”
她翻身下榻,丝毫不加踌躇,径直推开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