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无情[鼠猫]》黥首

7、三 杀机 乌云遮月。

　　乌云遮月。
　　夜风送来阵阵不祥的气息。

　　展昭轻轻将孩子放入新制的小木床中，又细心地加盖了一层碎花小薄被，这才握紧手中的巨阙，缓步踏出房门，来到中庭。
　　“出来吧，展某知道你们已经到了。”
　　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开，给人一种舒心悦耳的感觉，隐蔽在暗处的天枢看着庭院中挺拔从容的湛蓝身影，虽然明知此人是他们今夜的阻杀目标，却也不由得自心底赞一声好气魄！
　　展昭手持巨阙，阂目敛神，看似随意地动作，却找不出一丝一毫破绽。他放出话后便不再开口，只是静候，面对潜伏在暗处的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敌不动，我不动，稳如泰山，以静制动。
　　三日前看到公孙先生手中的七星预告标，他便知晓自己的所在已经被人泄露出去，虽然知道一直有人在追查他的下落，但对于他这个专门擅长侦缉破案的人来说，设些阻碍是轻而易举的，这也是这一年来尽管他就隐居在常州老家，却一直没有被人找到的原因。
　　现在骥儿平安出世，身上的毒也自动解了，他便没有再请公孙先生继续散播迷雾，只是，他没有想到竟会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有人请了江湖上从未有过失手经验的夜刹七星来取他性命。
　　夜刹是江湖中近两年才新崛起的一个杀手组织，与一般的杀手组织不同，他们每次动手前都会先给目标提示，然后在对方作好充足防范之后才动手，正因如此，夜刹这个名字才在短短两年间就传遍武林，可见其张狂。
　　而三颗红星，正预示着今夜的杀机！

　　展昭一时还想不出是什么人要取他性命，但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即使只剩下五成功力，他也要保得府中老幼的周全。
　　乌云浮动，在第一缕月光自云层缝隙间透出的刹那，六道黑影突然现身，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围攻而上！
　　展昭不动，只有两鬓长长垂落的发丝被肃杀之气带动得扬起。他还在等，等待暗处第七个人的动作。
　　六个人，六大杀招，夹带着强烈的杀气顷刻袭来。长长的衣摆已被杀气刺激得猎猎鼓起，展昭依旧沉稳，一如亘古便存在的山峦，任烟霞变幻，朝云暮雨，我自如故。
　　四周退路已被封死，无论是谁，在面对如此情况下只有跃起一途，而第七人终于在此时现身了。高高地自隐藏处纵身跃起，锋利的刀刃携着寒光从半空狠狠斩下，此刻除非你能入地，否则便是上天也无门了！
　　展昭在第七人现身的那一瞬间终于睁开眼睛，深沉的黑眸睿智流光，仿佛吸收了落月的清华，从容，冷静，璀灿得夺目，醉人的心神。
　　巨阙在跃起的同时已然出鞘，霜白的锋刃划出一道犀利的剑芒，快如闪电，势如破冰，竟是直直对上了那狠辣的一刀！
　　刀剑交鸣，激起一片火星四射，天枢对上展昭的眼睛，幽深的瞳眸中，只有坚毅，沉静，找不出一丝的怯弱与动摇。
　　对掌，退开。看着展昭稳稳落于地面，天枢心底震撼，这人真的是身中剧毒，功力受制吗？若真是如此，那此人未免也太可怕了！不仅仅是武功，就方才一个照面对方所展现出的冷静睿智，从容果断，无不彰显出此人卓越的胆识与刚强的魄力！

　　此时，天枢才忽然忆起，眼前这个人，不但是朝廷亲封的御猫，更是曾经名震江湖的南侠！

　　盛名之下，岂有庸才。即使后来投效朝廷而被江湖上的人所不耻，不再提起这个曾经的名号，但南侠的武艺与气度，又怎是会因此就消失的？！
　　“哈哈哈！不愧是南侠！果然好功夫！好气魄！今日七星有幸一会，真是不枉此生矣！”
　　天枢放声大笑，笑声落，七人再次攻上，分别上中下三路同时使出杀招。
　　展昭面对众人围攻，剑势沉稳，亦攻亦守，横扫，斜挑，直刺，下劈，看似轻松，游刃有余，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的，逆天生子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元气，即使现在强提真气也只能勉力支撑不到一刻，且看这七人虽然暂时无法伤到他，但日久训练的阵式也一时难以攻破。

　　久战不利，只有兵行险着！ 主意既定，展昭故意卖出一个破绽，天璇天玑二人见机会难得，手中长刀毫不犹豫分别砍向展昭肩胛腰侧。展昭面色一白，剑却握得更稳，一招“长虹贯日”将迎面摇光袭来的利刃巧劲震开，直刺其后的开阳。开阳见状连忙避其锋芒，不料却正中对方下怀，展昭一剑横扫，将右侧反应不及的天权玉衡两人同时重创，又施展出绝顶轻功“燕子飞”掠阵而出。
　　“哪里走！”
　　开阳懊恼自己中计，怒喝一声，也跟着跃起，却见眼前蓝影翻飞，展昭已如一只轻巧的雨燕回身又冲入阵中，对上同样愤怒的摇光，唇角微扬，错身避过对方砍来的刀锋，左手连发，三支袖箭分别射向天枢天璇天玑，天璇天玑不及闪避，应声倒下，只有天枢一人及时避开。
　　“展昭！你竟用毒？！”
　　摇光看到此景惊愕地脱口而出。
　　展昭听到这话，却是淡淡笑了，“阁下确定他二人死了？”

　　展昭不用毒，江湖皆知。但世人不知道，当展昭遇到白玉堂之后，这袖箭便被那只顽劣的硕鼠淬上了强烈的麻药，不但如此，那麻药中还往往混有一些由卢大嫂研制出来的会产生一系列奇奇怪怪作用的药物，中了这种药物，虽然不会死人，却往往更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展昭待人一向宽和，又怎会忍心这般折磨他人，所以，除非必要，袖箭一直都蓄而不发。这次，却是不得不发了。
　　天枢听了展昭这话，再向倒地的天璇天玑看去，只见二人全身僵硬，无法动弹，显是中了极强烈的麻药所至，只是，看他们面目扭曲，神色狰狞，竟是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天枢不由心中一寒，暗道庆幸。
　　这厢开阳手持长刀，大喝一声，再次扑上！此时展昭虽有余力，却来不及避开，他感到自己已近强弩之末，当下深吸口气，竭力架住，面上却始终带着一丝从容浅笑，不愿，也不能让对方看出虚实。
　　天枢摇光见此果然不再紧接扑上，而是立在一旁，之前的交手，此人的胆识魄力，心机城府已在他们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震慑，看着现在两人对抗的情况下展昭依旧在浅笑，他们只觉一旦冲上前去便会正中了对方的下怀。
　　飒风沾，发轻扬，夜色中静静地飘来一阵桂子清香。细小的花瓣，如碎雪柳絮，慢慢落在展昭的头上，肩上，令扬起的发丝也带上一缕醉人的渲染。
　　展昭眼睫低垂，慢慢凝聚体内真气，正当他要一鼓作气击退对方的时候，厢房中突然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
　　骥儿！
　　哭声令冷静的心神倏然一乱，真气也随之凝滞，此时正是两人互拼内力的关键时刻，又怎容得了展昭分心？！
　　抓住这个空隙，开阳内力猛提，狠厉的刀锋直直朝展昭面门斩下！虽然仍奈何不了上古神兵巨阙，但霸烈的真气却逼得展昭踉跄数步，一口猩红鲜血呕出，显然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嘿嘿！”冷笑一声，开阳横刀再斩，竟是带了要将展昭一人斩成两段的狠辣凶残，出手决绝，誓必见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惊慌恐惧的绝望表情。
　　一旁虎视眈眈的天枢摇光二人也终于按耐不住，趁机冲上前来。自左右两侧同时攻上的锋芒，在凄清夜色中观来令人心惊胆寒，只觉那森冷的青白已不再是刀锋，而是带着腥气的两颗锐利毒牙，狰狞地朝展昭颈项咬去！

　　在这生死逆境的关头，展昭依旧毫不退怯，此时体内的真气已经絮乱，内腑更是受了重创，巨阙握在手中，除了僵硬，便只有麻木的感觉，虎口早已迸出丝丝的鲜血，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不让那丝虽然絮乱却好不容易提起的真气溃散。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夜幕下，只见挺拔的身影坚毅如初，沉稳如初，修长的指节即使已经僵硬，已经麻木，却不曾放开哪怕一丝一毫的罅隙。他忽然抬起头，深邃的瞳孔眸色不变，却更加晦默如海，此刻他仅存的真气已只够再出一剑，但对南侠，一剑已经足矣。
　　在开阳的眼里，他只见展昭向后纵身跃起，却在下一刻自正面向他们三人疾冲而来。以一敌三，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的展昭是打算要送死吗？这个想法刚刚自脑中冒出就顷刻没了踪影，因为，这接下来的一剑已令他心中空白，无法再做任何的思考。
　　南侠有三项绝技，袖箭，轻功，还有便是剑艺，此刻的天枢三人，正是有幸亲身体验展昭剑艺这一项绝技。这一剑，没有丝毫的剑招，只有无穷剑意，伴随漫天遍地的杀机汹涌席卷而来，纯粹，磅礴，如天之罗如地之网，将笼罩在其中的天枢三人逼得浑身僵硬，冷汗直流。

　　时至此刻，展昭今夜方首次显露杀机。犀利的杀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明显的差异，令开阳终于知道一直缠绕在心底的异样急噪是因为什么。原来，自他们七人今夜阻击展昭以来，他竟一直都未曾感受到过展昭的杀气。双方敌对，不论你是多么良善仁厚的好人，在与对方短兵相接的时刻，总会在出手时不经意地散发出一些杀气，这是不可避免的。然而，自与展昭交手以来，这人或守或攻，或进或退，竟都未曾放出过丝毫杀气，反倒是周身一直萦绕着一种温和沉静的气质，坚忍，从容，虽然够强，却始终少了一分犀利，为此，他还觉得这“南侠”之名有些言过其实了。但现在不同了，当看到展昭这势不可挡的惊天一剑之后，他除了臣服，便只有颤栗，之前的战意早已在这一剑之威下，完全地崩溃消散。
　　这一剑虽然看似平淡无奇，且此刻他们人数有三，展昭只有一人，怎么也不可能同时攻击三个方位，但偏偏在他们三人各自看来，只觉无论自己朝着哪个方向避让，都躲不开这一剑之下的森冷杀机，天地之大，竟是已无退路。
　　痛苦，绝望，荒谬的心情是如此明显，今夜本是七星带着杀机前来夺取展昭性命，但此时此刻，原本的猎人变成猎物，在对手强大的实力下，竟连一丝挣扎抵抗的气力也无，可悲，可笑，亦可怜。三人心如死灰，眼中已看不到他物，只有一双眼珠随着巨阙锐利的锋芒转动。接近，接近，再接近，直到展昭错身离开，他们才慢慢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又过了不知多久，天枢感到夜风带来的凄冷。
　　他，没死么……？
　　再次睁开双眼，看向天上那一轮皎洁明月，良久，天枢终于确定，他还活着……
　　古来以武服人，世人总执著在□□上打败对方，其实，以蛮力相较，往往只是下乘的做法，真正的强者，会凭其自身的气势，精神，从心志上完全击溃对方。
　　展昭，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我们……失手了……”
　　摇光喃喃地低语，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兄弟，天枢闻言却是笑了。
　　“是啊，我们败了。”败得毫无寰转，败得心服口服。
　　开阳没有说话，只一把扛起倒地的天璇天玑，纵身离开。
　　看着反常的兄弟，天枢无奈耸耸肩，与摇光一起扶着受伤的天权玉衡紧随跟上。

　　“南侠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待七星刚刚自展府离开，一身着藏青布衣的年轻男子慢慢自暗处拐角现身，锐利的眸光，俱是对方才最后一剑中展昭所展露出的卓越气度与高深武艺的深深折服，以及，渴望与之一战的强烈执念！

　　这名年轻的陌生男子，却是在双方战至高潮时突然来到，是以，无论是展昭或是七星，都没有察觉出他的存在。而此人此时此刻出现在突生变故的展府中，又会给未明的局势带来什么样的变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