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丁香开》乔克

3、第二站

　　走在街道上，只是走着，没有目的和方向。虚无是我的感觉，连自己都虚无了。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冲击着神经，可是我忽略忽略，一再忽略。我不敢思考，不敢想。只是让双腿交替，迈着步子，走着。地上没有灯光，天上没有云朵，清辉的月光撒下，很亮，身后的影子很长。我背对着它，走着。
　　也不知是几时了。当我活动脑子的时候，我这样想。月亮依旧很清亮，还有很好的月光。忽然，一个激灵：我身处一个陌生的城市，在一条没有灯的小巷里，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意识到这一点，我立刻陷入茫然，我宁愿无知。于是我立即又出神，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靠着一根灯泡坏掉的路灯，灵魂出壳。
　　“颢！”
　　一个尖锐的女声拉回另外纷飞的思绪。颢的样子出现在脑中，和眼前的男人重叠，不对号。
　　“难道你真的就这么走了么？不回头了么？”
　　那个女人，凌乱的头发，挥舞着裸露在空气中白藕似的胳膊，脸隐在垂下的头发后面，衣衫不整。可是那个叫颢的男人真的连头也没有回，只顿了一下，就继续走开。
　　鬼使神差，我起身跟上了那男人。我全身紧绷，急速前进，才跟上他的脚步。走了许久，前面的男人忽然转过身来，低吼道：“你还跟着我干什么？”
　　我一惊，立刻停身，却向后跌倒在地。显然他吃了一惊，可那种神情只一下就消失了。然后，他波澜不惊的说：“对不起。”转身要走。
　　“颢。”我低低的叫了一声，他果然回转。
　　“你认识我吗？”
　　我点点头。
　　“哦？我似乎不认识你呢。”
　　我缓缓的站起来，低着头，偷偷的深吸两口气，抬头，说：
　　“我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话，你看着我，我想，你现在认识我了。”一口气说完，微微有点喘，很久没有一下子说这么多了。
　　“你很有趣，小妹妹。可是现在很晚了，快回家吧。”
　　我呆了呆，说：“我找不到家了。”
　　说完这句话，我忽然就释然了。为什么我的心理空荡荡的，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冰冷，原来是我把自己弄丢了，找不到家了。可一瞬，我又觉得希望燃烧起来。我抬起头，仰视着他，说：“你愿意作我的家吗？”
　　他的眼睛一下子深了起来，深不可测，让我觉得世界忽然静止了，或者我已经跌落在他的深邃中。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也许只是几秒，但我听到他在说：“好啊！”声音犹如天籁，让我的心又温暖起来。
　　颢是一个静的人，常常就是坐在一旁画画，一坐就可以是一天。我让自己忘记从前，忘记习惯，忘记一直的坚持。于是我在别人看来是一个机灵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了。但我知道，当自己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的时候，心会沉的多深，心里会是怎么样的痛。也许颢也知道吧，因为他画出的我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那些感情，是连我看了，也要难过的。
　　颢是把我带到他乡下的家里。土窑、大院，院里种着一些蔬菜、一些花，一棵老榕树，还有一架茂密的葡萄藤，上面结满了大串大串的葡萄。乡下的嘈杂是宁静的，透露着安详。小院里有一张石桌，时间已经把表面磨平，但被人刻上的棋盘，每一道线都那么清晰。我已经开始习惯坐在石凳上摸索着光滑的桌面和深深的刻纹。
　　石头冰冷，但天气炎热。颢说这样的我像一个正在沉思的天使，而平时的我像一个跳跃的精灵。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看着他微笑。但记忆的碎片却划过我的脑海，我的笑容在脸上凝固，我看到他的眼神，若有所思。立刻我又展开了我最灿烂的笑容。
　　其实遇到颢以后，我的确变了。变的完全不同了。我抛开了一切阴郁，除了睡觉和偶尔的发呆以外，很少安安静静着了，的确有点像精灵。但我只是想，单纯的想，得到幸福。我觉得开心一点，也许就会幸福。
　　然而，他是个属于流浪的人，生性随意的他，也只能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这不断的迁徙中，得到充实和释放。所以，在相遇的第三天他就带我来到这个小院，在相遇的第三十天，他又带着我离开了。于是我想起他和我说过的一句话：我也是个没有家的人，我的归宿是远方，我的生活是流浪。你还愿意跟着我吗？还没有学会说那些好听的话的我，只是说：愿意，我愿意。但我却看到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欣喜的神采。我想他一定是一个人流浪的够久了，孤单的够久了。
　　我们的坐骑是一辆摩托车，很大。是什么型什么号我不懂，我只知道它的线条粗犷，外型很野，是我所不能掌握的，却可以给人带来安全感。我背着颢的画夹，坐在机车的后坐，双臂圈住他的腰，我们的行李固定在我身后。
　　颢说，以往我的身后只有我的行囊；从今以后，你便也是我的行囊了。
　　说罢，就出发了。
　　我们都没有带安全帽，机车被开的很快。开始还很紧张，但当我渐渐习惯了风锋利的感觉，便爱上了这种与风戏耍的游戏。它把我们身上能扯动的地方都扯动着，头发、衣角。毫不怜惜。飞舞在我们的眼前，鼻尖，手缝里。
　　在以后的日子里，常常会与风同行，因为我们在流浪。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怎么是流浪，完全不同于我的游荡。无可否认，我十分迷恋这样的生活，也许是我的血液中就潜伏着不安定的因子经常在路上，我们的生活就是向着前方行去。
　　我开始唱歌，颢教我的。我从不知道我也可以唱歌，可颢听了我的歌声后眯着眼说，我太感动了。你的声音犹如小溪清澈，潺潺，丁零作响，但更像泉水不但清澈而且甘甜。于是我爱上了唱歌，常唱他的一首歌：
　　我是没有家的人，
　　我的归宿是远方，
　　生活是流浪，
　　用画笔来记录，
　　走过的路，
　　行过的程，
　　日日夜夜的追寻……

　　我们的行程不定，只是走过一村，再走过一镇。我从来不问要去哪，下一站在哪。因为我真的已经把颢视为我的家了。只要有家在，在哪都可以。不过颢说过，他心中圣地在西藏。我问他去过吗？他说：
　　我之所以称她是圣地，因为她在我的心中是最纯洁的。可我认为自己是污秽的，我不希望自己玷污她，所以我从来只是在心底向她朝圣。正因如此，我才总是往有灵气的地方去，希望可以除去污秽，等到有一天我认为我可以去了，我会去的。
　　但颢的眼神有点黯淡，他喃喃的说：怕是永远没有这一天了。

　　其实，颢是很少有这样抑郁的时候的，他总是很适宜的温和着，他会微微笑着带给我一个个惊喜，一份份快乐。他常会刻意，不刻意的逗我开心，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发现了深埋在我心里的悲伤。我会在他说笑的时候不顾形象的大笑着，因为我真的已经习惯了逃避，习惯了遗忘。
　　这天，我们露宿野外，颢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我一起搭帐篷，却不知所踪。我并不着急，只是准备晚饭。当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颢回来了。他的手臂在后面，我知道那里有他给我的惊喜，像一直以来他给我的惊喜一样，我竟微微习惯的有幸福的感觉了。我展开我最灿烂的笑容，看着他缓缓走来。这时我闻到一股香味，很熟悉的香味，我有些发怔。忽然我眼前出现一片紫色的花朵，散发着紫色的香味，豆大的花朵簇拥着灿烂的开放。可是我觉得我的身体瞬间僵硬，身体的每一快肌肉都无法牵动。面前着一束花，是紫丁香，是紫色的丁香花。
　　花被抛落在地上，颢拉住我的手，轻声说：“你怎么了啊，你不喜欢这些花就算了，我们不要管它了。”我只缓缓蹲下，抚摩着着一堆繁荣的小花，心中不断的问，为什么，为什么曾经带给我温暖，让我有活着勇气的这些花，会让我如此心痛？为什么我这么难过？为什么我会这么痛？
　　记忆在觉醒着，我知道有些事是再怎么刻意也不会遗忘的，它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从心中涌出来，摧毁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