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舞琴箫》Miss西门

8、红伞幻阵 幻象叠生似

　　四面而来的微风夹杂着山中的花草芬香，一阵阵撩人心怀。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清新的水气当即令人倦意全无，吟朗纵情深吸一口，不禁赞道：“真是令人心旷神怡。”
　　无涯抿嘴笑道：“这湖水大有好处。我练功后定要在这湖中游上几个来回，神清气爽不说，还有增长修行的功效。”
　　听得此言，吟朗不免觉得有些惊奇，说道：“天下竟还有这等神奇之处，今天可真是大开眼界了。”
　　无涯浅笑了一下，微风撩起了额前的垂发，小小年纪的他竟生的那样俊秀美丽，仿佛是在前世，又或是在今生梦里见过，让人顷刻间生出无限好感。
　　吟朗不禁望的出神，半晌，才回过神来，问道：“对了，义父既然是你师傅，那他都教你些什么？”
　　“师傅纵贯天地，博古通今，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我愚笨的很，都只学了些皮毛，及不上他老人家万分之一。”
　　吟朗不禁心想：他说的倒是谦虚的很，想必还是有些真本领的，于是说道：“义父让我们日后一起学业，看来，我要好好向你请教才是，你可不要嫌我学得慢哦。”
　　无涯嘿笑道：“怎么会呢，小姐见外了。”
　　吟朗顿时笑道：“你才见外呢，什么小姐不小姐的，你叫我吟朗好了，我就唤你无涯。你看如何？”
　　无涯点头道：“好，再好不过。”
　　吟朗又道：“那你给我说说，你家在哪里，因何机缘拜他为师？”
　　无涯想了想，说道：“我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全家一夜间被人灭门，是师傅从刀口上救下了我，将我养育至今，教我识字念书，学习本领。师傅的大恩大德，我真是无以为报。”
　　“义父他真是个好人。”吟朗转念又道：“那你想过你的家人吗？”
　　无涯摇了摇头，说道：“没想过，我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想念又从何说起。”
　　吟朗见他说起自己亡去的家人，心里顿时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无涯的神情不禁有些沉重起来，“我听人说过，为了十年和平，光明之王将你作为人质抵给了我师傅。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被蒙在鼓里。”
　　吟朗沉默了一阵，随后找了块干净地方缓缓坐下。好一阵子，两人都不言语。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吟朗望着远方，眼中有些晶莹闪烁，“只是永远也不愿再想起那天。”
　　无涯的脸上略显讶色，说道：“你竟然都知道？”
　　“那天，爹在我的饭菜里下了迷药，想把我在睡梦中送走，可我却发现了，随后便一直闭着眼睛。四周一直都很安静，没人敢说话，直到后来，我听到了姐姐的哭声……”说着说着，话音里有些哽咽，又接着道，“她追了很久，快到城门的时候好像摔了一跤，我便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说着，吟朗缓缓起身，沿着湖边静静的踱步。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比谁都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我曾经恨过我爹，可现在不恨了，我想姐姐，好多次都在梦里见到她，我真的想家了……”
　　“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天天都陪你玩，这样你就不用这么想家了。”见她伤心不已，无涯仿佛想起了什么，连忙又道：“吟朗，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她的情形才真是悲惨，也许你见到她，相较之下就没那么难过了。”
　　无涯领着她走了好一阵，来到一个石屋前，破旧又笨重的铁门顿时映入眼帘。
　　吟朗愣了一下，心道：这铁门仿佛在哪见过……
　　“把门打开。”
　　一声令下，守卫赶紧打开了铁门。
　　黑暗的小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坐在潮湿积水的地上，黑黑的双手正捧着一个白的出奇馒头。也许是她的手太脏，再普通不过的馒头到她手里也衬得雪白至极了。
　　见有人进来，小女孩赶紧将馒头藏在身后。
　　吟朗一眼便认出了她，又惊又喜，道：“左儿！”
　　“公主姐姐。”
　　见是吟朗，左儿小心翼翼的拿出馒头道：“公主姐姐饿吗？吃馒头吧。”
　　“我不饿。”说完，吟朗轻轻拭去左儿脸颊上的污垢。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脏的几乎让人看不出本来的模样，可眼神依旧充满灵气。
　　见左儿不肯动口，吟朗伸手将馒头凑到她嘴边说道：“你快吃啊，别饿着了。”说着，连忙将馒头放在她手里，抓着她的手臂往嘴里送。
　　“嗯”，左儿低声呻吟了一下。
　　吟朗赶紧松手，只见衣服破损处伤痕累累，新伤旧伤混作一片，血肉模糊。
　　“他们打你了？”
　　左儿不语，望着地上静静地啃起了馒头。
　　无涯望着吟朗说道：“军师有令，每天只准给她一个馒头，还是馊的。门外那个好心的守卫每天都偷偷多留下一个馒头给她。”
　　“你留意她很久了？那为什么还让她被关在这里受苦。”
　　无涯低下了头，不禁叹气道：“军师说这是师傅的旨意，怎么也不让放人。我争不过他，只好经常来看看她，多带些吃的。”
　　吟朗想到：无涯也救不了她，我还能指望谁呢，只有靠我自己了。于是说道：“左儿，我带你走，现在就走。”
　　不知她哪来的这番勇气，此话一出，无涯顿时大吃一惊。
　　左儿望着吟朗道：“不行的，左儿走了，公主姐姐怎么办？”
　　“我在这里很安全，他们不会为难我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左儿竟望着她笑了笑，道：“左儿出不去，也不想走，一定要留下来陪姐姐。”
　　吟朗颇有些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姐姐救了我两次命啊。”
　　吟朗不禁大感意外，问道：“什么时候？”
　　“就在吴垠要杀我的时候，是姐姐舍命求情才救下左儿的。”
　　吟朗大为不解，这事怎么竟传到了她的耳中。
　　只听无涯说道：“是啊，你以死相逼威胁师傅，这才救下了左儿，这事在各处都传遍了。大家一说起你，都好生佩服啊。”
　　吟朗只觉这与事实大相径庭，大致猜到了是吴垠用心良苦，有意让自己赚她一个人情，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得呵呵一笑，说道：“那还有一次呢？”
　　“就在爹爹要杀我的时候啊。”
　　此言一出，吟朗心里猛然一惊，下意识的望了她一眼，只见她璀璨的双眸，明显在提到此事之后，平添了许多哀伤。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一时间，无涯也或多或少了解了些事情，略有所思。吟朗不免心道：这个左儿何止聪明，实在是精灵至极，小小年纪居然什么都知道，当真是不得了。
　　正当此时，门外的守卫突然进来道：“大王有令，请小姐和公子请赶紧回去。”
　　“下去吧。”
　　“是，公子。”
　　“走，我带你逃出去”，不由分说，吟朗拉起左儿径直向门外走去。
　　“你们这是要去哪？”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身影赫然挡在了门前，抬头一看竟是吴垠。
　　吟朗心头猛一惊，当下定了定神，说道：“我要带她走。”
　　吴垠漠然转过身去，向前走了几步，道：“看在你为她舍命求情的份上，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生死有命，可要小心了。”
　　吟朗回头向左儿道：“快走。”也不管她答应与否，顿时便拉起她向远处奔去，很快便消失了踪影。无涯心中一阵忐忑，站在原地默不作声，只害怕吴垠震怒之下会杀了二人。

　　二人行至岭口，转眼之间，黑红两道光芒从前迎来，挡住了去路。
　　黑将军双手叉腰，望着来人道：“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你都看到了，还问我干嘛。”
　　话音未落，吟朗迎面一拳打了过去。黑将军顺势闪过，一把抓住她手臂，硬将她拖倒在地。吟朗一手撑地腾空而起，反身一脚踹在黑将军胸口，不过力道太小，自己反被弹了回去踉跄几步。
　　左儿嘴里一阵叽里呱啦的念着，双手合十，随后在胸前划了一个大圈。瞬间，一个火圈凭空而出，向着黑红二人追去。
　　“姐姐快跑，别挨着那火圈。”
　　正当黑红二人四处躲闪之际，吟朗趁机拉着左儿去远了。未曾料想，前方正有大批人马守着岭口。
　　见有人来，一个头领上前问道：“小姐这是要去往何处？”
　　吟朗顿时端起架子道：“义父让我带她出去，还不快快让开。”
　　“小姐可有兵符？”
　　吟朗想到：吴垠军中向来见兵符才肯听令，却不知那兵符是何样式，如今没别的法子，只好试他一试。于是佯装镇定，道：“拿出你的兵符来，我自有另一半。”
　　那头领拿出兵符平举在胸前。
　　“好笨的人”，吟朗心中窃喜，随即将手背在身后变出了一模一样的另一半。
　　“你看是不是这个。”
　　头领接过兵符合二为一，完好无缝。随即，向身后挥手道：“放行。”
　　“对了”，吟朗仿佛想起了什么，又说：“义父要你们去那边看看，好像出了点事。”说着，随便乱指了一处。
　　“是。”头领随即带着全数人马飞赴而去。
　　二人相视一笑，往前方赶去。
　　不远处，数不清的丈约有余的巨型铁块正起起伏伏，左右移动。
　　左儿不解道：“公主姐姐，那是什么？”
　　吟朗虽有些惧怕，但又不敢表现出惊慌的模样，于是强装镇定道：“别怕，有姐姐在呢。”
　　“对了，”吟朗突然转念，说道：“这是你的小红伞，现在物归原主。”说着，变出伞来交给左儿。
　　接过那把小红伞，左儿顿时喜形于色，抱在怀中爱不释手。
　　不知不觉中，巨型铁块渐渐停止了活动，光滑的一面出现了无数个拳头般大小的洞，而洞口正朝着二人。
　　小红伞突然大泛红光，随即自行撑开，飞升至半空不停的旋转，红色光影时强时弱。
　　吟朗看了看伞，又看了看铁块，恍然大悟道：“不好，那是万箭台，来不及了。”
　　望着她突然紧张的神情，左儿大概知晓了厉害，说道：“公主姐姐，现在左儿要作法封住箭口。千万别看地上出现的影子，看到了也千万别想。要实在坚持不住就抱着左儿，不然会出人命的。”
　　慌乱之中，吟朗听她说了半天，也没细想，连忙应道：“放心吧，我闭着眼睛就是了。”
　　话音刚落，左儿便念起了咒语，小红伞瞬间停止转动，伞面开始出现不同形状的镂空，仿佛看见了一团团诡异燃烧的火……荒凉的大地上一个吹箫者迎风而立……
　　很快，吟朗仿佛置身于无边的荒漠，漫天黄沙飞扬遮天蔽日。远处巨大的火山绵延数十里，四周空气滚烫撩人。朦胧中，疲惫的身躯像是被某种力量指引着，强忍着剧痛爬上了火山口，随之一跃而下。四周黑蒙蒙的，远处一点光亮逐渐扩大，渐渐的，能感到火山里滚烫的烈焰和熔岩。
　　火山底部竟然有一个石台，上面静静的躺着一个沉睡的女子。那人戴着金色面具，身上的玄金黑甲早已被烈焰灼烧的斑驳不堪，而她身体竟然极其冰冷。出于好奇，吟朗将手伸向了她的面具。
　　突然，那女子猛然醒来，死死抓住了她的手，一阵刺骨寒痛充斥全身……
　　“别看，千万别看。”
　　听见左儿的呼喊，仿佛有无形的手将吟朗拉回了现实。只听得耳边呼呼作响风越来越大，一阵箫声回荡在极其悠远的地方，想听却又听不清。
　　“别听。”
　　箫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一瞬间，竟变的刺耳起来。不管吟朗怎样捂紧耳朵，箫声总在脑中回响，挥之不去。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风铃声清脆响起，而后同样变的极其刺耳，伴着杂乱的箫声……不知不觉，耳中渗出血来。
　　“啊，我的头好疼……”
　　“别想。”
　　不知为什么，吟朗抵不住声音的诱惑，仿佛又看到了四处飘荡的风铃，风度翩翩的吹箫人，还有那火山底部受尽烈火煎熬的女子。
　　“千万别想！”左儿大喊一声，自己的身子也不自主的颤抖起来。
　　来自四面八方的噪音包围了吟朗，将她深深缠绕进深渊。尽管闭着眼睛，却感到了外界的强烈红光，好刺眼，却好想看清……缓缓的，她不由自主的，睁开了眼睛。小红伞飞速旋转着，地上光影斑驳，但看不清是什么。
　　“别看。”左儿拼命大喊一声，嘴角顿时溢出血来。
　　“啊……”吟朗疼的在地上痛苦挣扎，四处乱撞。
　　朦胧中，风铃从远处缓缓飘来，响声震耳欲聋，箫声忽强忽弱，而身子却漂在一望无际的血水中。血水有毒，正在腐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的，皮开肉绽。毒血渗入骨肉流向了全身各个经脉，随即剧痛大肆蔓延。
　　“那是幻境。”
　　一个声音飘荡在天空，吟朗忍痛在血水里扑腾，稍稍一动便又是全身猛烈抽搐。
　　万箭台处传来一阵阵‘唰唰’细响。小洞中装上了数不清的箭，即将出鞘。
　　左儿见吟朗已中法咒，不免有些分心，随之望着她苦想对策。
　　“啊……小心！”不知哪来的力气，吟朗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嘶声大喊。
　　转过头去，箭台中的箭正猛烈起伏，眼见法咒快封不住了，左儿狠一咬牙，猛的收回小红伞。说时迟那时快，箭台中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犹如一面墙瞬间倾倒而下。小红伞挡在身前飞旋，大量铁箭触到伞面被打散至两旁。
　　吟朗经过一番挣扎后早已精疲力尽，望着如暴雨般的箭阵顿时心灰意冷，想到：这万箭台竟然如此凶险，我二人当真是要死在这里了。转眼间，看到左儿挡在自己身前拼命抵住箭阵，不禁说道：“都怪我不好，今日要连累你一起送命了……”
　　见吟朗昏死过去，左儿只觉得眼前一道强光闪过便也失去了知觉。

　　八年后。
　　荡仙岭中，一队苦役正背着沉重的粮袋送往粮仓，一路上士兵不停的咒骂着，还不时挥鞭相向。队伍最后面跟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女，背的粮袋是他人的双倍，步伐却很是轻盈。少女一身血迹斑驳，伤痕累累，眼神中丝毫没有哀怨之意，反倒灵气逼人。
　　“左儿！”
　　少女抬起头来。只见一少年生的剑眉星目、丰神俊秀，极是英俊，一袭蓝衣更衬得他气度不凡，赫然正是无涯。
　　“无涯哥哥！”
　　士兵见到无涯，赶紧帮着取下左儿的粮袋，催促着队伍快步走开了。
　　“你看谁来了？”无涯侧身让至一旁。
　　一个身影闪过，只感到一阵微风袭来，一个女子已然立在面前。
　　左儿想也不想，只满脸欢喜道：“公主姐姐。”
　　吟朗习惯性的拿出手帕，拭去左儿脸上的灰尘，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叫我姐姐就好。”
　　又是一年不见，吟朗生得越发俊美，神采飞扬。左儿看看自己，瘦骨嶙峋，邋遢又肮脏，‘姐姐’二字无论如何都喊不出口的。
　　吟朗伸手变出一只烧鸡来，搁在自己鼻前，逗她道：“唔……好香啊。”随即又移至左儿面前，“你想不想吃啊？”
　　左儿满脸期待，目不转睛的望着烧鸡，狠狠的点了点头。
　　“哈哈，就知道你饿了，快吃吧！”说着，吟朗一把将烧鸡塞进了她手里。
　　左儿捧着烧鸡，开心的啃了起来。
　　望着她满足的样子，吟朗颇有些欣慰，说道：“十年就快到了，我就要回家了，这次我一定要好好的求求义父，带你一起走。”
　　左儿正吃的开心，只顾点头。
　　吟朗望了下身边的无涯，欲言又止。
　　无涯看懂了她的心思，双眸显得那样坚定，说道：“等我有时间，一定去看你。”
　　远处突然响起了阵阵号声，短暂而急促。
　　“义父叫我了，我先走了。”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面，人已消失了踪影。

　　神界，零星宫内。
　　光明之王拔出宝剑来，磨了又磨，擦了又擦，随后又放回兵器架上。他心事重重，徘徊来去数十回，眉头始终未曾展开，想到：十年期限将至，吟朗回来后立即攻打吴垠，此事宜早准备。
　　宫外水边廊桥上，一个白衣女子在月光下缓步而行，不时抬头望月，惆怅不已。那是一张多么精致的脸，肤若凝脂、双目含情，绝美姿色直教人至死不忘。而她，轻盈微步独自徜徉，只是眼神中总有些迷离，是恨？是怨？
　　女子快步踏上石阶，挥舞衣袖跳起舞来。借着徐徐晚风，裙摆飞扬，更显婀娜身姿。
　　好美的女子……只是，夜好清冷，辜负了月下之人轻飞曼舞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