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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渐生疑窦 ...

  •   顾婉叫住她:“安神香要没了,你去楼下问问可还有多的?”

      韶音楼中香料花卉茶叶一类,都有专门的人管理,支取有度。当然若是楼中娘子自己掏腰包购置,那楼里自也不会多话。

      阿粥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应声下去了。
      不消片刻,她左手提着一个十来斤重的小火炉,右手提着茶水上来安置——她天生大力,十二岁时便可搬弄几十斤的磨盘,却也吃的不少,因此被家中卖出去。
      “娘子常用的那种安神香被鸳娘子要去了,婢子本想去问问她有多的没有,只是房中不见她人。”

      顾婉心下了然:“她也是爱用那香的。不妨事。”

      阿粥便福身退下了。

      “咳。”周祺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阿粥识趣,我也识趣。就不打扰了,下楼赏花去。”
      韶音楼中的花圃艳丽无双,专门养来给楼里的娘子们沐浴洁面,或者芳香室内,因为花朵娇嫩,寻常是不让外人进去的,只是周祺身价非常,楼里各处自然随他进出。

      眼瞧着他迫不及待出门去的背影,顾婉便面色淡淡的。
      她松下了紧绷的脊背,肩膀传来一阵酸痛,身子后仰靠在实木的靠椅上。
      魏望亭见她去了笑容,不似在外人面前那般端着,眼眸中的笑意便真切起来:“没长骨头。”

      顾婉抬起头,看着他弯起的眼睛。
      椅背的弧度抵着她的手臂,冷硬的触感叫她不曾真正的放松。
      她将剥好的剩下的橘子放进了自己嘴里。
      冷而甜。

      “那安神香你还是少用。”
      魏望亭瞧着橘子进了她自个儿的嘴里,也给自己挑了个,三下五除二扒了橘子皮,分了一半给她:“其实在周家做活也还不错。”
      江陵最大的盐商,无论如何奴婢们的吃喝是不愁的。他觉得是个好去处。只是方才见顾婉可以从他面前伸手去拿橘子,便知她是不满意如此安排,这才开口将那些奴婢要了过来。

      “在你那儿总归自在些。”顾婉瞥过放在面前的橘子,那股不紧不慢的冷感似乎还缠绕在她的小臂上,叫她忍不住皱眉,“周家真是那般慈和,你也不用愁了。”
      此时房中只他们二人,魏望亭给她倒了杯滚热的茶水,也没骨头似的靠着桌案,笑了一声:“你就想说我那儿没有规矩,怎的还拐弯抹角起来。”
      他是白手起家,年不过二十几便攒下如今这偌大家业,全靠的是眼光毒辣,手腕高强。只是多年来走南闯北常常不在江淮,魏府便少些规矩。
      魏望亭仰着头,喉结微动:“周家啊,啧。”

      案上地茶盏飘着热气,袅袅的茶香在二人中间腾起,叫顾婉看不清他的神色。
      于是她端起了茶盏。

      “到底是户部钦点的盐商。若是真要计较,定也叫你头疼。”热茶的温度暖起她僵冷的手指,逐渐有些烫手。
      顾婉垂下眼帘,将衣袖垫在茶盏下,隔绝了一些热度:“他们此前不追究,是被绊住了手脚。如今一年有余,也该抽得出空了。”

      一年前魏望亭与周家人同行北漠,回来时却只有魏望亭的人。莫要说周家本就提防着魏望亭这个后起之秀,便单是为那折损在沙漠中的货物和人手,原也该狠狠追究一番。但因北漠里出了事,南楚各大商路动荡,尤其是周家这样的大盐商,少不得要抽出空去仔细处理调整,或许还得留在开封听户部的训。
      这一耽搁,倒给了魏望亭喘息的机会。

      顾婉喝了一口茶,舌尖感受到微微的刺痛,冲淡了那股冷意。她舒展了眉眼:“如今虽已比我当初预料的时间多,但迟早也要解决。”
      “今年夏天雨水太密,都不好过。我这珍宝行不靠天吃饭的都难,更不消说周家。说不准他们也无精力料理之前那些事。”魏望亭眯了眯眼,“不过……”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一手按着窗柩,向下看去:“啧啧,安逸得很啊。”
      窗下正是楼中花圃,此时夜雨纷纷,虽看不真切,但角亭中晃动的灯笼却也照出一片暧昧朦胧的光晕来——
      喃喃调情的痴情男女面容模糊,只约略看得见穿玉色长袍的年轻郎君,将一支钗子,簪于那婀娜娇羞的女郎发上。

      “瞧瞧,真是悠闲。”
      “好一对壁人啊。”魏望亭扯了扯嘴唇。
      他揉着鼻梁,坐在顾婉身边,一缕发丝落在顾婉的肩头:“你有何打算?”
      顾婉:“那要看你了。”
      魏望亭动作一顿,眸色晦暗:“什么意思?”
      “你既不想周家再追究当时北漠之事,又不想通过周祺转移周家的注意力。哪有那样两全其美的事。”顾婉随手拨弄着琴弦,并不成曲,却也别是一番野趣,“总是要选一个的。”
      顾婉眸中映照着魏望亭的影子,她勾着唇,如同话本中诱骗行人的女妖:“周祺出事,他家里自然顾不上你。”
      魏望亭沉默片刻,皱眉:“没有别的法子?”

      顾婉看着他。
      魏望亭便挑眉道,似笑非笑:“哦~你是要看我拿得出什么来换。”
      “亭郎这生意都做到京城去了,想来是深谙一物换一物的道理。”顾婉眸中波光流转,盈盈盛着缠绵的秋水。
      “况且,亭郎莫不是忘了?”
      她凑近,男子温暖的体温包裹着她,而她身上的安神香起也缠绕在他的鼻尖。
      顾婉一手按着他结实的胸膛,手下是逐渐升高的体温和跳动的心脏。她温柔的目光落在他的喉结上,半响,见它上下动了,这才笑了一声,语调缱绻:“你我的交易。”
      温软的吐息沁润了魏望亭的皮肤,话语的内容却如此无情。
      他心中泛起一阵寒意,垂眸,看着那缕发丝从顾婉的肩头滑落。
      半响,他笑问:“怎么了?”这笑已不达眼底。

      顾婉坐正起来,将茶盏放下,木案与瓷杯相撞,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里头的滚热的茶水泼出来,洒在她的手上。
      她的指尖抽动了一下,肺腑震动,吐出一声冷笑:“阿粥说他受了风寒,你请来的大夫说不让见人?”
      魏望亭嗯了一声:“是有此事。”
      顾婉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面上任何的情绪变化,眸光含着怒火:“好好睡在房中,风寒?”

      魏望亭黑色的眼睛也非常认真地看着她:“你也知道,他本就受了重伤,虽说养了这许久,但当时到底是伤了根本的。只是他一直昏睡也不能不透气,大夫交代常常开窗,哪想骤然落雨,魏全他们一时不查才叫他受了风寒。我已处置过他。”

      顾婉微微放松了绷紧的面颊,但还是继续冷冷地质问:“上半个月去看的时候就说病了,怎么现在还病着?”
      魏望亭叹气:“当时为了安全隐秘,祥和坊里就只放了三四个人,实在是照顾不周到。这次从志诚手里买人也正好送去差使。”

      “……嗯。”顾婉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抿了抿唇,舌尖仍在刺痛,却还是感觉到了橘子汁残留的甜味。
      “你放心,无论如何,这事我自然也是上心的。”魏望亭笑着抬手,一边握住顾婉的手吹气,一边拿绢子浸了冷水,沾盖在她的手背上。
      手背上的灼烧感逐渐被安抚,疼痛渐渐变轻。
      顾婉猛地反手,攥住了魏望亭的手腕。
      魏望亭一怔:“怎么了?”

      顾婉的手并不能将他的手腕完全握住,但微凉的指尖却能感受到他皮肤的温热。

      她咬着牙,眸光闪烁不安,声音颤抖着:“我希望你还记得。当日你我的交易,约定你为他寻医问药,我便自会替你解决周家之事。如若不然……”
      手下的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动。
      魏望亭转过脸,收回手从袖笼里摸出一个瓷瓶,搁在案上。
      他抬起眼帘,顾婉的目光紧盯着他诚切的眼睛。
      只见他字字笃定般:“此约不改。”

      此时正到了酉时,是魏望亭回去的时候。
      他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回头对顾婉道:“起来送送我。”

      顾婉送他下了二楼便不再动,在原地看他和方掌事说话。
      “你们楼里的金浆酒、献卿酒都各记十角在婉娘那里。”
      金浆、献卿是韶音楼中第一等的酒品,一角便要十金。如今一个翠玉镯子也不过百两银子罢了。
      方掌事自是笑眯了眼,连连应下。

      魏望亭看了顾婉一眼,见她站在楼台上看他。
      他笑着回过头,声音骤然冷下来,快速地道:“莫要让那些人去烦她。”方才他进来时楼里吵吵嚷嚷,他自是听见了那些议论。

      说罢他抬腿出去了。

      顾婉目力优越,即使是在二楼,也能看见方掌事刚才还笑吟吟的脸上突然皱出几道褶子——江陵府中上百的乐坊,韶音楼是第一流,楼中舞乐歌姬近百。这样的规模自然是不缺生意的,但一来魏望亭是与周家平起平坐的大珠宝商人,无论在这江陵府中做何种经营,多少要顾及他几分,二来楼中的生意流水,起码一半是魏望亭花销在顾婉身上的。
      换句话来说,魏望亭就是这韶音楼的大金主,方掌事自然要小心着。

      魏望亭腿长,快走时衣角翩飞,很快便出了韶音楼。
      眼看他最后的衣角也消失,顾婉眸光微动,方才眼中的刻意营造的怒火与不安、忐忑像是被秋风吹过一般,陡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的平静。
      刚才她攥住魏望亭的手腕,指尖下的脉搏有力而平稳,但是——猝不及防之下被抓住手腕,全无防备之下真的能够如此平静吗?
      除非,魏望亭心中对她已有防备。

      顾婉深深看了一眼大门。
      关于祥和坊的情况,魏望亭定然有所隐瞒。

      楼内正是热闹的时候,舞姬乐伶携伴而行,人声嘈杂、衣影纷乱。
      顾婉正要上楼,却见曲鸳红裙紫衣斜倚门柱,一缕头发被她绕在白皙的指尖。
      顺着她专注的目光看去,顾婉只见到熙攘的人流。

      曲鸳回过头,一眼看见了站在台阶上的顾婉。
      从两年前来楼中起,她便偏爱青色。今日也是穿的一件霜覆青苔般的颜色,站在高台之上,面带微笑,如临水而立的青鸟。

      曲鸳眯了眯妩媚的眼睛,提着裙子拾阶而上。
      西北小国的胡姬生的丰腴妩媚,腰肢摇曳时尽是风情,她发髻上簪着掐金丝牡丹花簪子,钗坠是华丽美艳的红宝石。

      二人一红一青,一动一静。叫楼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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