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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婉娘其人 南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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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楚,荆江边,江陵府。
秋季多雨,雨珠从房檐上牵线般流淌下来,织成雨帘笼着一方方温香软玉的洞天。
“把二楼那个、那个女的,喊下来!给我唱个曲!”
这一声在喊在喧闹的韶音楼中也足够高昂。叫舞姬猝不及防地把水袖甩错了人,歌女也差点劈了嗓子。
楼里的客人纷纷向声源望去,二楼的客人也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只见一个穿深色衣裳,颧骨高耸的男人打着颤的手指上戴着足金的戒指,脚下不稳,摇摇晃晃的靠着同行人,满面醉红,眼睛将眯不眯。
南楚以清雅为尚,进出这韶音楼的也多自诩风流名士,这样直白的将“有钱”二字写在脸上的实在不多。
他的手颤颤悠悠,却仍高高扬着,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二楼的隔间前后大开,前面是玉色的阑干,一袭霜绿斜倚,脂玉般的手轻轻搭在阑干上,白皙的指尖有着壁玉般温柔的润意,似乎竟与那玉阑干一样了。
她面带一抹缱绻笑意,右手的团扇柔柔起落,有意无意地拨弄着她玉腮边的一缕鬓发。
叫人的心弦也被拨弄着。
顾婉听见了下方的动静,以扇掩面,看了一眼,心中立刻划过几个名字,但对不上楼下的那张面孔。
她挑了下眉,嘴角仍噙着笑容:“瞧着眼生。”
居高临下,灯影摇曳,没有人看得清她冷淡的眸光。
身后一阵细微脚步,黄衣侍女阿粥上前:“最近城中多了许多叙州人,或许他也是。”
顾婉点了点头,飘动的头发弄得她腮边发痒,她勾起头发,目光落在明亮宽阔的大门前。
“昨天你去祥和坊,那边怎么样?上次不是说受了寒,你瞧着可有好转的迹象?”
“婢子一大早去的,但是……没能见到郎君。”
顾婉一顿,原本平静的心湖如同落了石子,泛起未知的涟漪:“怎么?”
阿粥道:“说是郎君的风寒还没好,为了好生休息,不让见人。”
“哦?”顾婉垂下眼帘,原本挂在嘴角的温和笑意变得更加清淡,手中攥紧了冷硬的白玉扇扇柄。
她心中有些怀疑。
受寒,人好好的睡着受了寒,如今季节变换倒也就罢了,只是上半个月就说受了寒,到现在总有十日了,却还说没好?
“他们还真是上心。”
阿粥不悦道:“那边说什么病去如抽丝,又说什么郎君原本就虚弱。”
她皱了皱鼻子,想了想,低头安慰道:“不过婢子想着应该也没什么大事。毕竟如果真有什么,他们藏着掖着也没什么用,他们也不敢瞒着您。”
顾婉呵了一声,眸光下视,冷冷如高天寒月,如此疏冷出尘,如同月宫神女一般。
“最好是如此,不然……”
她越是稳坐玉台,楼下的叙州男人却越是急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他连声吆喝:“下来呀!快下来!爷有钱!”
“哪儿来的土包子?”
旁人切切私语:“啧,这都入秋了,估计是叙州来的。”
先头的人道:“难怪了,顾娘子月中天女一般,怎能给这样的人弹琴……”
“郎君放心。”美娇娘抬起皓腕,递上一杯水酒,明眸弯起,娇滴滴地道,“哪个月没有这样的人。掌事也是爱重婉娘的,必不会叫她为难。”
“哎呦这位郎君。”楼里的掌事年过四十,身体虽发福圆溜,但动作却格外灵巧,尤其事涉二楼那位,他更不敢耽搁,急忙挤过人群上前。
方掌事心中虽恼怒这人给他给自己找事,但眼睛在那足金戒指上一扫而过,脸上便立刻笑眯眯地:“郎君您有所不知,她是不唱曲的。您若是喜欢听曲,楼中鸳娘最是佳音难得。”
他一面说,一面招手。
立时便有一红唇媚眼的娘子上前来,她乌黑的发丝慵懒地打着卷,笼着她颇具异域风情的脸庞,发梢随着她扭动的窈窕腰肢,轻轻骚动。
又有旁人低声:“这个鸳娘长得倒是颇为娇美。”
“鸳娘的琵琶弹的好,曲也唱的好。”舞女轻柔一笑,凑在客人耳边道,“不过婉娘来之前,她是这楼里的尖子,现在么,与婉娘便不是那么对付呢。”
曲鸳三言两语,那叙州来的男人丢了魂一样跟着她走了。
眼见一场纷争消弭于无形,尚有新来的客人仍在私语:“这位顾娘子不会唱曲,如何待客?”
熟客朝着韶音楼门挤眉弄眼:“顾娘子那儿有贵客呢。”
“魏郎君、周郎君!二位里面请!”对于手握楼中半数流水的金主,方掌事的声音永远这样喜庆高昂,即使在嘈杂的楼中,隔着老远也能听见。
顾婉听见了,用扇子在桌案边上敲了一下。
不用她说话,阿粥连忙上前,隔间前的纱帘被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她的目光穿透纱帘,冷冷地落在楼下朦胧的紫色身影上。
闭了闭眼,微冷的空气呼入她滚热的鼻腔,叫她渐渐冷静下来。过了片刻,她微笑着站起身,三楼才是她的房间。
*
“嘎吱”一声,门被轻轻推开,露出门外来人的衣角。
顾婉已收敛好了情绪,微笑道:“来了。”如今已是九月,但她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漾映出早已远去的春日,让人放松得像是沐浴在融融的温泉里。
周祺跨进房来,面色有些发白。一坐下话也不说,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灌茶水。
见他猛喝水,面色也难看。
顾婉心中一动,皱起眉头便是一副关怀担心的模样:“这是怎么了?”
周祺虽已弱冠的年龄,但家境殷实,长辈溺爱,养成个天真跳脱的性子,最爱凑热闹。往日可断不会这样的安静。
“受了些惊吓。”魏望亭叹气,“来时撞见牙行从宁州运来的几个奴隶。难得有人问价,牙人正和买家量价呢,一个女奴逮着买家手腕就是一口。叫牙人当场打死了。”
顾婉心中叹息一声:“那女奴真是胆大。”
周祺缩了缩脖子道:“虽然如此,虽是宁州来的,却也不能当场就给她打死了呀!”
他又回想起来那一地的血,赶忙囫囵地咽了口茶,似乎想压下那刺鼻的血腥气。
“那牙人的笼子里头还有几个小孩儿。说是十二了,我瞧着不到十岁。”周祺愤愤地道,“都打的皮开肉绽了!”
“可有人买下?”顾婉问道。
魏望亭接过话头:“奴性凶戾,本是无人问津。但志诚瞧他们可怜,便买下了。”
周祺,字志诚。
周祺摇了摇头:“牙人最是心肠歹毒。既无人问价,怕是不会留下他们。我将他们买回去,周家也还养得起他们,留在我身边做个洒扫差使也无妨。”
顾婉笑了笑,伸出细长白皙的手,从魏望亭面前挑了个橘子。
这橘子从东边沿江运来,早上方掌事特意让换上。果肉粒粒分明,汁水饱满润甜,黄橙橙的橘子瓣儿映衬着她的玉白的指尖,煞是好看。
只是放了一天了,她觉得摸着发凉。
魏望亭收回目光,弯起一双桃花笑眼:“周家虽是富贵,但到底你父兄不在家中,若是知道你自个买了宁州的奴婢回去,怕是要生气。”
他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倒也不是担心这七八张嘴吃穷了周家,只是这些人来历不好,周家父子回来怎会允许这样不知底细的人留在周祺身边。
周祺一顿,也有些犹豫:“却也不能不管,这眼看着一天冷过一天了。”
魏望亭向来是个周全人物,提了问题出来,也给想了解决的法子:“我祥和坊的院子还缺些人洒扫,你不若转卖给我。”
他一边说话,一边熟稔地侧身,从茶案上扫了一眼,拿了块干净洁白的绢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利落地将那娟子折了几下,就搁在手边。
顾婉动作一顿,微凉甜蜜的橘子汁顺着指尖滑入手腕,她原本温暖的手臂像是被缠上了一条小蛇,隐隐发紧。
周祺听见魏望亭要将人接手,眸光一亮,脸上担忧之色一扫而空,立马见了笑意:“那倒也别说卖。你的玉鼎堂要再开分店,本也要再买人的,便送你做我的庆贺之礼。”
“我还当你是个全然老实的,却不想还是有几分家学渊源在身上。”魏望亭笑骂摆手,“可不许你捡便宜,一码归一码。你自回去好好想想送我什么,别想这样给我打发了。”
顾婉拿过绢子,轻轻擦干净了手,鼻尖却还萦绕着那股冰冷的橘皮清香:“要开新店了?”她不曾听人说起江陵府中有珠宝铺子装修。
魏望亭:“在应天。算起来是应天的第三家店了。”
他是做珠宝行的,自然是哪里有钱就开在哪儿。
周祺:“那我晚点把人送过去。哪里是我捡便宜,我是好往外掏银子,不好往家里揣银子的。”
顾婉将橘子分了一半给他,笑问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周祺接过橘子,谢了她,这才摇头晃脑,笑眯眯地道:“我家里父亲是巍巍高山,兄长是深茂之木。我么,父兄也叫我做个安逸乘凉的小子,不给他们惹麻烦回去就行了。往家里带银子,少不得叫他们烦恼一番这钱的来历。”
可见他虽被家里养的天真,却实在有几分通透,人也着实赤城,否则以周祺所受父母疼爱,家中少不得起些风波。
“成,你送我府上来。那便不给你银子,我今不好喝酒,下次来这儿我请你喝酒抵账。”魏望亭斟了杯茶,见茶水温热,对阿粥道,“去换一壶滚的来。”
顾婉向来是不喝冷茶温茶,只要那九分烫的热茶,略吹一吹,喝那面上的一两口。
“我日前不是送了一盒你家娘子爱喝的雨花茶来,就那个吧。”
阿粥称是,正要福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