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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许万一 秋雨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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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潇潇了整夜。
花圃里也落下了枯枝残红。
方掌事提着从江淮府名店孙记的饭菜来时,正碰上侍花丫头为顾婉更换新的花卉盆景。
几株夜来香,还沾着水珠,娇嫩欲滴。只都还是骨朵,闻不见什么香气。
“怎么挑这还没开的给婉娘送来?可是你们几个贱皮子懒性又犯了?!”方掌事眉毛搞搞扬起不见了和乐模样,板着圆脸厉声呵斥几句,叫几个十一二岁的侍花丫头吓得战战兢兢的,像鹌鹑似的。
“掌事别气。这是娘子说过的,专门只要花骨朵。”自家娘子还在更衣,听见外面吵闹,阿粥先挑了帘子出来,挥手让丫头们出去,“您一大早的过来还带着东西呢?”
方掌事收了脸上地怒气,笑呵呵地道:“不早了,都要午时了,婉娘还没起呢?”
“您也知道娘子睡不好的毛病。昨晚雨声又大,一晚上睡得不安稳。若是有急事,我这就去催一催。”
“不着急,不着急。”
方掌事凑到阿粥身边,努了努嘴:“是有一件好事。”
“什么样的好事,劳得掌事亲自来一趟。”
顾婉从内间出来,后脑微微有些抽痛——昨夜睡得是在不好,身上的骨头都还酸软着。
晨起惫懒,她只披了一件豆色单衣,海棠花色的娟子束不住她缎子般柔顺的长发,轻轻地搭在她削薄的肩头。
她立在玉色的帘下,笑意轻柔。在这萧瑟的秋雨里,却如一片慵懒的春光。
见方掌事手里提着食盒,顾婉便知她来意,心下淡淡。
见着她人,方掌事面上笑意更甚,忙不迭的站起来,上前扶着她坐下。面上的褶子一道连着一道:“周家的好事。”
周家?
“哦?”顾婉眯了眯眼睛,“周家有宴?”
韶音楼一个乐馆,周家能有事找上门,自然是做宴需得助乐伴舞的乐子。
“婉娘聪慧。正是如此。这月初二,周家主母寿宴,遍邀城中名伶侍宴庆喜。”方掌事合掌笑道,见牙不见眼的模样是开怀极了。
顾婉的眉心不着痕迹地皱起:“这样盛大……周家郎君们回来了?”
“是呀!今早到的,今日是中秋呢,怎么也得回来了。”方掌事点头,他的重点在主母寿宴上,“主母孟氏做了个选会,就在三天后,我特来知会你一声。”
周家不是普通的商贾,能在周家主母的寿宴上出席的都是大商富甲,甚至江陵府的达官贵人也是有的,因而能够侍宴的人自然也要选一选。
顾婉睫毛微颤。
大掌事便忙道:“周家指名了你的,就算魏郎君与周家……但还是去一趟好。”
房中的熏香是昨日睡前点的,此刻才将要燃尽,本就清淡的白色雾丝在掌事的絮语里越发浅淡。
顾婉瞧着最后一缕烟气慢慢盘旋着上升,烟尾巴打着旋,绕着绕着,消散在空气里。
“自然是要去一趟的。”她微微皱眉,似乎是为难般轻声道,“只是想着昨日周郎君说起买了几个奴婢,只是叫亭郎要了去,想来本是给寿宴备着的,不知是否有碍。”
“哪里就有碍了。”
方掌事连忙道:“你有所不知,近来牙行手下多的是人,魏郎君要去几个实在不碍事。”
“如此就好。”顾婉点头,提了热水,“这个时候掌事还忙着,想来未曾用饭,不若我给掌事点盏茶垫一垫?”
方掌事摆手:“算啦。我没得那般风雅,不爱吃那点茶。还是尽快把周家的事安排下去,我自回去吃顿饱的。”
顾婉也只是客气问问,她也懒得做什么点茶。便只给他沏了一盏自己喝的清茶。
她随口问起哪些人去,掌事说了几个人,其中有曲鸳。
怎么会叫曲鸳同去?她出生西北异国,在南楚总有些不受容纳的时候,往日里也并不喜欢去别家侍宴。
顾婉吹了吹滚热的茶水,微笑道:“我听周郎君说,他家中是极有规矩的,怕是不喜胡姬?”
方掌事压低了身子,又压低了声音:“你是不知。这次挑人,是周家主母亲自来选,私下吩咐着要送去颜色好的。”
顾婉眉眼一动:“看来寿宴上要有贵客?”
掌事微微点头。随即清了清嗓子,指指桌案上的饭菜,笑吟吟地道:“这些菜是我专程从孙记叫人买来的。听叙州来人说,这个宫保鸡丁做的很是地道,松熏腊肉也极有滋味。”
随即又说起近来城里多了许多叙州人,孙记做叙州菜最好,如今便不好叫菜,加上秋雨连绵盐价涨起来,腌肉熏肉都贵了。
又说什么顾婉吃的顺口,魏郎君那边也放心。
顾婉早就知道他是为了昨天魏望亭的不悦而来,随便安抚了几句。
眼看着话说尽了,顾婉要吃饭,方掌事不好再留。只抱怨了几句新买来伺候花草的小厮和丫头不尽省心,便匆匆走了。
用过饭,阿粥端来一碗汤药:“晾一晾您便喝了吧。”
她到楼台上看了看,见外头还在落雨,便挽起袖子,一人便把屏风移过来——这一扇屏风乃是翠玉雕刻,白玉镶边,价格不菲,重量也是非常。
“魏郎君说这次的汤药还是给您补血养气为主,不过他让大夫多加了甘草,没那么苦。”
阿粥将屏风移到侧面,叫顾婉能看的见絮絮的雨幕。
她从怀里摸出来一张帖子,“一位蕊娘,请您切磋琴艺呢。”江淮府中的蕊娘总也有个几十,顾婉看了一眼,叫阿粥让人婉拒了。
她倚着圆椅,背后是柔软的靠垫。凉风将她的发丝吹到了眼前,遮住了视线。
睫毛与发丝互相扰动,轻轻颤动。她没有去拂开。
“今早魏郎君叫你去拿药,可说起周家的事?”
江陵府城西边是乐坊戏楼,周府的宅楼在城东。她的房间在韶音楼的三楼,算是城中较高的几个地势之一,倚窗远眺可以瞧见周的大概轮廓,再有就是城外的远山了。
阿粥想了想:“没有吧……没有呢,就只说了叫您好好吃药的事。”
顾婉攥紧了手指,指尖扣在手心,微痛。
——这是一切如常的意思了。
她的心如同落入了深井,冷沉的被遮蔽感缠绕了她。
周家与魏望亭虽不是同行,但同在江陵,周家是地位特殊的盐商,又讲规矩,魏望亭却是个明面和善私下不驯的性子,两家便有些互看不上。
前年好不容易同行北漠,周家在北漠折了人手货物,魏望亭却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少不得叫周家疑心魏望亭黑心黑手。
虽说单打独斗魏望亭不弱于周家,但周家却是背靠着户部,在江陵也是盘桓了几辈人,想给魏望亭使绊子轻而易举。
因而若魏望亭不愿舍了江陵这发家地,周家便如同一把利刃悬在魏望亭的头上。
魏望亭那样仔细谨慎的性子,必然是时时刻刻关注周氏父子动向的——这也是魏望亭在应天加开铺子的缘故之一。
周家宴席既是为主母祝寿,又是为了宴请贵客——周氏父子必然是在回来的路上了。
这样的消息方掌事都知道,魏望亭消息那般灵通又是时刻关注周家的人,他怎么会不知道?
顾婉的指尖不停地点击着桌案。
魏望亭的消息延迟了?
为什么延迟?有什么变故?
他没有察觉到消息迟钝吗?
……
他在应天新开了铺子……
或者他已经得到了消息。
却没有告诉自己。
越是思索,指尖末梢传来的触感便越是冷凝和僵硬。
顾婉看了眼正在清理香炉的阿粥,眯了眯眼睛。
阿粥将香炉里烧尽了的香灰倒进香盆里,再细细地用水洒过,待那香灰都成泥了,便仔细地垫在空的花盆里。
顾婉将发丝勾回耳后,声音有些低哑:
“你前天去祥和坊,那边是怎么说的?你再仔细的和我说一说。”
阿粥转过身来,咬着唇仔细回想——
祥和坊的管事魏全听见敲门声,上前来开门,见是阿粥,笑呵呵地:“原来是阿粥小娘子,快请进来。”
阿粥提着裙子迈进门去,回身合上门,与魏全见礼:“怎么是魏管事您亲自来开门?”
魏全受从商的主人影响,说话时一贯是笑呵呵地,将前因后果都娓娓道来。
“小娘子也知道,为着郎君能够安静休养,咱们这儿留的人实在是不多。他们两个正在给郎君熬药看火,我开个门有什么,正好活动活动。”
阿粥笑着,提了提手里的食盒:“我就是想着这边人手不多,眼看着也要到吃饭的时候了,来的时候给带了两道菜。”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的盖子。温暖的热气伴随着饭菜的香气飘散出来。
“您几位去安生吃了,我正好进去看看我家郎君。”
一听她说这话,魏全原本就慢的步伐更是彻底停顿下来,他回过头,面带难色地对阿粥道:“按理来说小娘子是领命来的,我也实在不该拦着。”
“只是郎君病情反复,若是小娘子带进去寒气,不防叫病情加重,或是小娘子染上了风寒,回去带给顾娘子,我家主君定然是要狠狠责罚我的。”
阿粥皱眉问:“倒不是我为难管事。只是上次来就说染了风寒,怎么现在还没好?”
“一来郎君本也虚弱,这病去如抽丝。二来也是人手少了的缘故。”魏全立刻道,又做样子将阿粥往前领了两步,“若是一定要见也没什么,只是若是加重了病情或者过了病气给顾娘子……”
阿粥虽心中不大高兴,但也担心郎君与娘子的身体,听了这话,便只能道:“那我过几日再来。”
她又道:“郎君久病不好,不若重新请个大夫来?”
魏全拒绝道:“现在的大夫是一直在看的,他最了解郎君的身体。况且,郎君的情况也不好随意叫人来看。”
阿粥无法,只能放下食盒走了。
“婢子走之前,倒也闻到了药味,想来是在给郎君熬药。”
阿粥将花盆放下,洗了手过来。
“娘子要是实在不放心,婢子明天挑几个梨子熬成梨汤,借口送去祥和坊,再问一问,说不准郎君已好,能叫人看一眼。”
顾婉的目光遥落在雨帘,心思百转——
从阿粥的说法里,虽能看出魏全极力阻止她去看望,却也是拿出了个防止风寒的说法。
魏望亭昨日也将话说的分明,自己若是再让阿粥去看,未免显露出不信任他来。
他们二人既是做交易,彼此信任便是要紧之事。
只是……
魏全的态度,也太紧张了些。
周家父子归来之事魏望亭不曾告知。
既是交易,她便不得不防着对方变卦。
但万一只是自己多虑,或者只是消息延误了……
细雨入帘,雨丝随着冷肃的秋风而转变着方向,吹入楼台。
风雨欲来。
“现在就去。”
她赌不起“万一”。
顾婉眸中闪过一丝厉色,眼底冷沉如寒霜。
魏望亭,你可不要叫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