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雨夜槐

28、身受

　　突然间，江魂感到一阵晕眩，他闭上了眼睛，随后，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竟是在一片槐树林中。
　　一阵佛过，槐花落得满地，江魂感到腰间被人扶着，他靠在一人的怀里。
　　看着腰间那双纤细有力的手，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他回来了，现在是现世。
　　那他去的地方是哪里？
　　江魂揉了揉眉心。
　　冥王见状，问道：“头疼吗？”
　　低沉的声音从他头上传来，他不着痕迹地离开冥王的怀中，有些没有力气地道：“没有，只是——”他转向冥王，“我去了一个地方，见到了一个人——不，应该说是只妖，我杀了人，很多，那种感觉很真实。”
　　冥王没有打算隐瞒什么，便直说：“那是往世，你去的地方，见到的人，经历的事都是当时真实发生过的，所以感到真实也很正常。”
　　江魂扶着额头：“是不是和我们去魔宁那个世界一样，我知道了，是鬼父，他把我弄到那个地方去的。我要去找他，问他个清楚。”
　　冥王：“江魂。”
　　“你拦我做什么？”江魂不解。
　　“你刚从那里回来，那里你所遭受的事情都会加注在你身上，对魂魄已经造成了伤害，你得休息！”冥王耐心地劝道。
　　江魂低头，良久才微微抬头：“大人，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那个地方如此真实不只是因为那是发生过的，还因为也是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他再次揉了揉眉心，接着道：“而且，鬼父把我弄到那里再次经历这种事情的原因，我也有了些猜测。”
　　“那是我忘了的事情，是前代冥王让我忘掉的吧。不，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就算他没有刻意抹掉我的记忆，我也会忘掉的地步。”
　　江魂在冥王身后，看不到冥王的神态，只是看到一个修长的背影和冥王微微侧着的脸。
　　“是吗？魏无生，还是，饲久？”
　　冥王睫毛动了动，像是闭上了眼睛，他好久没作声，也像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良久后，冥王感到腰间一紧，一双手从身后环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江魂很明显地感到冥王身子一僵，他不想再去顾虑任何其他，反而加重了这个拥抱。
　　须臾，冥王转过身来，反客为主，抱住了江魂。
　　他只听到冥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可以不用想起这些的啊，没用，一点都没用......”
　　江魂在冥王怀中，低头想了会儿，然后闷闷的声音传来：“不是啊，有用的，我不想忘记任何事情，尤其不想忘记你。”
　　冥王听后，没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加重了力道，江魂被他搂地更紧了。
　　在冥王怀中，江魂竟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这里是后山上的槐树林，除了淡淡香味和飘落的槐花，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们二人。
　　良久后，冥王感到怀里的人动了动，这才慢慢松了手，低头看去。
　　江魂已经恢复了常态，想起正事，对冥王道：“那，鬼父一事是不是该有个了结。”
　　冥王点点头。
　　说实在的，江魂也不知道拿这个人怎么办。
　　鬼父把他弄去了自己的往世，只为了让他看到自己也曾为了一个人杀过人，他做的事和鬼父又有什么两样。
　　鬼父想通过这种方式让江魂理解他。
　　可是，理解了又能怎么样呢？江魂想，“做错了事就是该受到惩罚的啊。”
　　他们穿过槐树林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人。
　　这个人穿着素白的宽大衣袍，正对着院中的一棵树低声呢喃着什么，觉察到了后背的脚步声，这才站起来，转身看着来人。
　　魔宁长相的脸看着来人，叹了口气：“死神大人，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江魂疑惑道：“你是......？”
　　一旁的冥王道：“魔宁。”
　　江魂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此人的面貌与之前并无二致，只是眉眼间多了些许悲凉，不似之前那样经常露出玩味的笑容。
　　江魂去了往世两次，对魔宁此人也有了些许印象，更何况他身为张润时，在冥界，此人也曾帮助过他。
　　所以，在他记忆中，魔宁此人从头到尾变了很多。
　　每一次见面都好像是另一个人，但那一世是真正的他呢。
　　只见魔宁听后，笑哈哈道：“是啊，冥王大人，别来无恙啊——在冥界的这些日子，只能和那个老头说话真是闷死我了。说实在的，你是魏无生的时候，我也算帮过你吧？”
　　江魂看向冥王，心道，怎么？这些他也都想起来了？
　　见到江魂不经意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魔宁笑道：“死神大人，不要这么惊讶，我只是转世了，可不是失忆了。”
　　见状，江魂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道：“你回来了，那鬼父呢？”
　　魔宁不笑了，反倒是为了隐藏什么似的转过头去，低声道：“他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还能去哪儿？魂归天地，也算是种解脱了。”
　　江魂曾在书中听到过“魂归天地”一词的意思，便是魂飞魄散。
　　看着面前的身影，江魂不知魔宁此刻作何感想。
　　前一世时，鬼父别自己强行抽出魂魄，以为已经淫灭，可殊不知，鬼父的魂魄竟是托生在槐花中，继续阴魂不散地跟着魔宁。
　　直到后来，连魂体也被鬼父占据，魔宁始终不得自由。就又纠缠了许久，而如今，真地恢复了自由，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
　　“你又该如何？”冥王问道。
　　魔宁转过身来，又恢复了那一派风光霁月的形象，但是江魂能看得出来，装的。
　　“若是冥王大人你不嫌弃，就让我继续回去当我的无间之首怎么样？”
　　他说的是第十九层地狱的掌首，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是冥界的人，只是后来遭遇了变故，去了人界。
　　冥王：“随你，只是那里现在已经不成样子了。”
　　魔宁笑了笑：“无所谓，破了可以重修，毁了可以重塑。就连当初血流成河、骷髅遍地的冥界你都能恢复过来。更何况这小小的无间呢？”
　　原来，之前刻意对冥王提起的帮过他，是为了让冥王帮他修复无间。
　　江魂又是看了冥王一样，虽然冥王的视线不在他这里，但他还是感到了冥王眼神有微不可查的不自然。
　　在巨石窟中那个满是骷髅的冥界，江魂还记得，难道是说那个时候的冥界。
　　他与冥王为了杀死前冥王做的？
　　在魔宁面前，江魂不想问这些问题，而且这些事情，魔宁与冥王恐怕早就心知肚明了，只有自己还不知道，他还咩有完全想起来以前发生的事。
　　思及此，他真的很郁闷，为什么魔宁回了冥界就能想起以前发生的所有事，而自己却不行？
　　见到江魂又掩饰不住眉宇间的忧色，魔宁就道：“死神大人？”
　　江魂一愣：“啊？”
　　“我见你有很多忧色，怕是回去了一趟，想起了很多不高兴的事吗？”
　　江魂又是一愣，他没料到魔宁会问这种问题，一旁的冥王也是偏头看着江魂。
　　“......不是，”江魂摆了摆手。
　　魔宁摩挲着下巴，复又猜到：“那就是冥王的事让你忧心了，是不是？”
　　江魂看了一样冥王，虽说，过去的事情，他有诸多对不起冥王的事情，那一世的魏无生为他挡下了罪过，但他回报了冥王一剑，这真是让他过意不去。
　　想到这里，江魂心里感到了久违的惭愧，他低头不语。
　　冥王见状，忍不住轻声唤他：“......江魂？”
　　江魂回过神来，道：“没事没事。”
　　说完，他就觉得不对了。虽说他听到了冥王语气中的关切和担忧，抱着安慰的目的顺口说出的，但是，这句话当真是不对。
　　怎么听都好像是在说，对着自己过去犯下的罪过说没事一样。
　　江魂连忙改口：“不是，我是想说，”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想问冥王，本来是想先干完正事，把鬼父送走后再说，不过现下，也没什么事了，也到了这个氛围，就说了出来：“我是张润的那一世，我死后我们还有过交集吗？”
　　当然有，不过，在魏无生找到他之前，他已经别灭魂钉折磨地昏了过去，自然不知道是魏无生进了十九层地狱替他承受了灭魂钉的一半痛苦，也不知道是魏无生后来把他带走进了冥界，更不知道是魏无生为了他丢了心魂，又被前冥王弄大了人间。
　　冥王一愣，随即道：“我们日后再说。”
　　既然如此，江魂也没再说什么，只盼着日后他能同自己讲清楚。
　　面前的魔宁看着二人不语，他了解一些，就是无间地狱发生的事，那时，是魏无生求他放张润回冥界的，他后来也履行了承诺。
　　所以看着面前的冥王，他嘴角翘了翘，想着：“这人是不会说实话的。”
　　冥王没注意到魔宁的变化，只是将话题引到了正轨上：“无间之事是个大工程，还要再议。但你放心，这里是你的归处。”
　　说到这里，魔宁笑道：“那就有劳冥王大人了。如若没什么事，就请二位远走，不送。”
　　既然已经下了逐客令，江魂和冥王也不便再多留了，遂下了山。
　　江魂没有问鬼父的魂魄是怎么消散的，只是他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有告诉鬼父。在回去的路上，二人特地找了鬼父的魂星，发现那颗星星已经散了光芒。
　　这才确信，鬼父是真的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了。
　　此刻，冥王叫了声：“江魂？”
　　江魂正在发呆，听到声音，转头看去，问道：“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不知为何，这次回来后，总是感到江魂心思沉重，却总也不肯开口询问。若不是在魔宁面前他将过去的事问了出来，冥王还当真以为他不在意那些事了呢。
　　于是他便不放心地问了出来。
　　江魂这次倒是实话实话：“到现在了，我还是搞不懂，鬼父他到底想干什么？在人界一直跟着魔宁，死了做了鬼也还是跟着他。当真是阴魂不散，就在我以为他执念深到已经‘无可救药’时，他又走了。”
　　冥王：“或许他不想走，只是魂力快要耗尽了。”
　　“可是，在他送我去往世之前，我能感受到了他的魂力还很多。”
　　“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这个，他的魂力才会没有的？”
　　江魂一怔，心道：“是这样的吗？为了送我去过世，耗费了诸多魂力而亡。”
　　“他送我们去了两次，况且他已经在冥界呆了很久了。”
　　“也是，或许吧。看来他真的很像要个人理解他。即使那个人是我。”
　　冥王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道：“为什么要说‘即使’？”
　　江魂：“？我以为若是他最想要一个人的理解，那么那个人一定是魔宁。”
　　冥王顿了顿，有些无奈地道：“可到最后，魔宁也没有不是吗？只要是个正常人都无法理解他的，他强大的占有欲，强大到可以即便是死后也不放过一个人——对于一个极其渴望自由的人来说，你觉得这种行为算是什么？”
　　还没等江魂回到，冥王就毫不犹豫地说出来：“说是变态也不为过吧。”
　　江魂一愣，他有些理解，但是，回到了过去后，他更理解的是鬼父。
　　因为他也曾像鬼父一样为了同一个目的杀了人。
　　如今，冥王说了这许多话，竟让他莫名感到实在说自己，他静下心来，提醒自己道：“这不是在说自己。”
　　他心里竟然莫名生出害怕的情绪，很怕冥王也会因此厌恶自己。
　　但是，他看向了冥王的眼睛，冥王的眼睛深的就像是一层冷泉，让他的心安定了不少。
　　他知道，他不会的。
　　这时，冥王扶住了江魂的肩膀，轻声道：“你与他不一样，你为了那些不得解脱的魂魄而身死，你不会强人所难，任由自己的欲望乱来。你一直都很好。”
　　江魂看着冥王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闪着稀碎的光，他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自己心口要被这盛着一方天地的眼睛美到窒息了。
　　但他还是很怀疑，忍不住出声道：“张润迷失自己杀了人也是吗？”
　　冥王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那不是你的本意，你没了心魄，很容易心性大乱。”
　　谈及心魄，江魂又想起一事：“对了，我们在石窟中，那个发光的东西？”
　　冥王见避不开此事，还是说了。
　　“那是我的心魄，你身为张润之时，进了无间地狱。，后来我也跟着你去了。但是那时的冥王不让我待在你身边，我为了日后找到你，就将我的心魄放在你身上，就是为了能记起你。”
　　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道：“幸亏，如我所愿，在沙漠中见到你时就有种熟悉感。”
　　江魂低声道：“原来如此，管不得你要跟着我走。”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说错了，是跟着那时的死神走，可是，仔细想想，这样说也没错。他竟是不自觉地把自己当成了过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