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人间雪》诸葛小猫

9、误入狗市

　　“西院小厨房的门为何会开着？”

　　众人再次错愕，竟不知小姐这话是问给谁的。

　　“一个小丫头便可轻易进到厨房里，若是外人呢，若是让敌家钻了这空子，派人溜进无人看守的厨房，跑到菜食里下毒做坏，我郑府又当如何？”

　　这下才明白，小姐要惩处的犯错之人，不是云乔乔，而是负责看管这小厨房的厨子老杜。

　　老杜差点没反应过来，吓得赶紧跪下，不住的磕头请罪，“回小姐，平日西院小厨房的食材用具确是由小人严加看管的，只……只是今日，小人……小人突有要事要办，才忘记上锁了……”

　　“忘记上锁？你犯下此等过失，居然还先教训他人起来，你是当真觉得云乔乔蠢钝，还是妄图先发制人来掩盖自己的罪事？”

　　“小人绝无此意，请小姐明鉴！只是那云乔乔未经允许擅入厨房，实在是坏了府里的规矩，小人才……”

　　“云乔乔。”

　　淡蓝氅衣略不耐烦的甩到一边，故意打断老杜的解释，偏头说起云乔乔来。

　　“我傍晚时是与芙香说起过京城新开的糕香阁，吩咐她明日去买些甜食，但又没说非得今晚吃不可，你何必大费周章为我炸这些汤圆，还弄伤了自己，可不糊涂。”

　　什么？什么糕香阁，什么吩咐？自己的汤圆明明是给林姨娘炸的啊……云乔乔心里嘀咕半天，但这些话却没说出口，因为面前人居然微咬朱唇，紧蹙眉头的盯着自己，好像急迫的想要告诉她，让她相信她。

　　云乔乔从没见过郑雪染这付样子，哪怕被人贩子掳走绑架，或是被书生把刀架在脖子上威胁，她也从未像今夜这样紧张过。

　　此刻，这种只属于一个人的注视，急迫，坚定，还夹杂着隐忍的温柔，让少女无比心安。

　　不管了，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云乔乔默认似的低下头，把刚想张开的嘴巴乖乖合上，那微咬的朱唇也终于放心松开。

　　“你既探到主人的心意，又为我尽责尽力，这份忠心我便领了，可若被他人会错意，被有心之人利用，拿府里的规矩和章法来压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犀利的目光射向堂下，老杜立马打了个寒颤，转身便挪去云乔乔跟前，“小人不知云姑娘是受小姐之命，冤枉了云姑娘，还请云姑娘恕罪，请大小姐恕罪！”

　　秋风一阵，月亮空悬，院内沉默半晌，地上跪着的从方才满面愧色耳朵通红的少女，变成了此刻颤颤巍巍冒着虚汗的老杜，云乔乔想不透，才没多久功夫，局势怎么就被大转样了。

　　“也罢，念你也是府里的老厨子了，这次便罚你两月薪俸，日后必须锁好门窗，此等大错绝不可再犯。”

　　“是……是！多谢小姐！”

　　老杜忙着磕头谢恩，可吴管家却不死心，示意柳香继续煽动，“小姐，可是云乔……”

　　话未说完，便被郑雪染厉声打断，“今后我郑府的人，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若有谁再添油加醋，乱咬舌根，我定不会饶过她，至于云乔乔……确实弄乱了厨房，也需重重责罚才是。”

　　这次座上之人口里说的是责罚之语，语调和句速却柔和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胳膊杵在腿上，颇有兴致的盯着面前圆溜溜的大眼睛，“便罚……禁足七日，不得踏出房门干活做事，你，可有异议？”

　　一双小巧通红的朝天耳，左右摇动。

　　……

　　几日过去，云乔乔一直被禁足在屋内，不能踏出房门一步，虽说“禁足”是限制自由的一种惩罚，特别是对云乔乔这种待不住的人，但她的惩罚待遇却极为不同，每日都有专人来给她添衣送饭，衣食规格甚至等同于府里的主子，好似金屋藏娇。

　　“哎，你听说了吗，其实小姐那晚根本没说过要吃甜食之类的话，就是编个理由想维护云乔乔而已。”

　　“真的吗？小姐以前最是规行矩步，怎么到了这个丫鬟这儿就什么都不顾了。”

　　“还不是因为她偶然救过小姐，小姐对她心怀感激呗。”

　　“但她把府里闹的天翻地覆，等丞相大人回来定会责问小姐，到时候可有秋后算账的好戏看了呢。”

　　“嘘……别说了，走吧走吧……”

　　两个来送完饭的丫鬟在门口嘀咕着远去，云乔乔食不下咽，盯着桌上的一大盘糖醋肉，一旁小菜碟里还加了甜薯和红豆。

　　小姐被议论的这样惨，居然还一直惦记着自己的喜好。

　　她放下筷子，掏出怀里的那枚竖柱玉佩来。

　　出山这么久，该找的人没找到不说，还给小姐惹下一屁股祸，如果等到那个冷血无情连亲生女儿都能放弃的丞相回来责问小姐，小姐又该如何交代呢？

　　犹豫半天，云乔乔拿起纸笔，留下一封信，端端正正的放在桌上显眼处。

　　“小姐，吾来相府几月有余，本意偿报安身之恩，不料几番闯下大祸，实是无颜留在府中，还望小姐谅此不告而别之举。至于毁约所欠银款，恳许一月为限，到期必当如数付还。

　　云乔乔敬上。”

　　放好书信，她简单的收拾了行李。眼神定向柜里那个云朵小瓷碗，把它装了又放回，放回又想装走。

　　算了，带走吧，自己先在城中找家客栈住下，明日再另寻一份差事，到时多赚些钱赔给郑小姐才行。之前无意在西院废弃偏僻之处发现了一个狗洞，趁夜，云乔乔又寻到那儿钻出去。

　　秋夜宵禁的绥都，环环绕绕的街巷，月色微弱，灯火俱灭，她一时竟走错了路，不知身经到了何处。

　　“獒！”鸦雀无声的巷口突然传来一声狗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厉。

　　云乔乔毛孔直立，立马掉头朝另一方向前行，此刻，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肩上的行李带子，低头跨步，急促又万分小心的呼吸，生怕弄出一丝声响。

　　“嚓。”

　　脚步戛然而止。

　　她发觉周围有些异样，如履薄冰的抬起头，努力瞪大瞳孔观察，试图适应进这漆黑的环境，前方不远处好像有几个人影……等下！不是人影，而是……是……

　　一群狼狗！

　　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何时也多出三四只体型庞大的恶犬，开始渐渐前后逼近，想要夹击这个倒霉的迷路女孩。

　　云乔乔当机立断的扔了几块脚边的石块反击，但这群恶犬丝毫不惧，反而加快了逼近的脚步，肆无忌惮的嗷叫示威。

　　可恶，没办法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脱下肩上行李，狠狠将它冲身前的狼狗甩过去，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逃离。

　　巷子狭窄的空气里充斥着血腥和恐惧，耳边席卷着嗖嗖掠过的凉风，两条腿麻木到只能机械的跑动，但身后的狂吠眼瞅着就要追上。

　　领头的狼狗突然发力扑袭过来，云乔乔拼尽全力拉扯躲闪，外衣一下被撕碎一半，顿时冰凉的风灌进周身，头脑昏鸣，心脏低沉，身体不禁旋转而倒，死期仿佛就在眼前……

　　“啊！”

　　突然，一股巨大的温暖不知从何处奔来，裹住她下一刻就会瘫软在地的身体，将她拉回人间。

　　“别怕，是我。”

　　“郑……小姐。”

　　深蓝大氅紧紧护住这个虚弱不已的少女，本就身形娇小的云乔乔此刻更是飘飘欲坠，脸色煞白，连支撑着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同赶来的府卫正奋力制服这群恶犬，看着怀里软绵绵的人，郑雪染干脆一把将她抱起，径直穿过这片混乱和喧吠，走到停在巷口的轿子上，把她带回府中，安置在自己的寝房里。

　　“谢谢……你。”

　　云乔乔躺在床上，小心翼翼的瞟向床下的郑雪染，不知她是否会为自己的不辞之别生气，那目光闻声而来，惊得云乔乔立马端起手里的热姜汤，猛灌了一口，呛得咳嗽好几声，又迅速压制下来，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这出样子让床下人忍俊不禁。

　　“我说，云乔乔，你大晚上跑到狗市去作甚？”

　　“狗市？”

　　“是，你不知道吗？那是绥都最令人闻风丧胆之地，名为狗市，实则是干着非法勾当的黑市，户户养着凶猛异常的狼狗，寻常人白日都不敢轻易靠近，你竟闯入那里去了。”

　　“我……夜里太黑了，我不小心……迷路了。”

　　“你也知道夜黑风高，一个女孩子家怎能独自在外走动，幸好我叫人给你送夜宵，及时发现人不在，又与府卫在巷口寻到你，否则今夜你便命丧于此了。”

　　小姐的话里指责，话外却满是担忧，劫后余生的云乔乔心里已然五味杂陈，最担心的还是……那封留给小姐的信……

　　“那封信我已看过。”郑雪染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你并非我郑府的卖身家奴，又未经过训练，犯下几次小错也情有可原，无需自责，但重要的是若你一声不响的离开这里，传到外人耳里恐成我赶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今后我郑府又如何在绥都立足呢。”

　　“可……可是……”

　　“而且官宦世家向来重视规矩礼法，你既已签订一年工契，断然没有中途放弃的道理，请莫让我为难。”

　　看着床上陷入愧疚的女孩，郑雪染意识到自己的话恐怕有些重，于是顿了顿，柔软眸色，言辞恳切道，“正巧芙香前日告假探亲，我身边正缺个贴身侍女，你可否愿意暂时顶替她的位置……留下来。”

　　留下来？她不追究今夜偷跑之事，反而恳求自己……留下来吗？

　　云乔乔知道，无论是什么决定和要求，只要面前这个人对她开口，她便无法拒绝了。

　　不过还没等她应答，一旁的吴管家倒先急起来，“小姐，让一个正在受罚还来历不明的丫头贴身照顾您的饮食起居，这万万不妥啊！”

　　“此事容易。云乔乔已受过七日禁足之罚，想必已经悔过，便从此刻解禁罢……还有，云乔乔，你将家世详况与户籍住所告知吴管家，让她稍后查对一下便是了。”

　　说罢，屋内几双眼睛齐刷刷等着她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