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人间雪》诸葛小猫

10、真相初浮

　　家世和住所？难道自己要想留下来……就必须将这些全盘脱出吗？

　　可师父就是对人世伤心至极，才抛弃全部身家躲进玉茫山中的，自己怎能交代一切，再让人去叨扰他呢？

　　“我，我……我……”

　　云乔乔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憋出个所以然来。

　　“小姐，这个云乔乔竟连自己的家世和户籍都不愿告知，这摆明了有问题，不知……是不是对我郑府别有图谋啊！”

　　“不是的！”

　　听到误解之词，云乔乔连忙向郑雪染解释，“小姐，我自小无父无母，也并无宗亲氏族，至于住所……我确有难言之隐，但我绝非心怀叵测之人，来京城也只是想寻人，希望你可以相信我！”

　　女孩焦急的睫毛忽闪忽闪，眸中却始终盛着明净澄澈，让人不忍心继续猜忌。

　　“吴管家多虑了，能舍命救我两次的人，怎会有害我之心呢。”

　　“小姐，话虽如此，但云乔乔她既不擅长家务之事，又无聪慧才干，做个普通丫鬟还勉勉强强，若是直接做您的贴身侍女，怕更是无法服人……”

　　“谁说她无才干？”郑雪染打断吴婆，想了想，从桌上拿起那封云乔乔留的信。

　　“会写字的丫头可不多，而且这信上的字迹娟秀整洁，行段间也流畅通顺，别说是侍女，做我的笔墨伴读都绰绰有余。”

　　白纸黑字，最简单不过的东西，此刻成为了她维护她的最后理由。

　　但其他下人却看不懂文字，低头接耳，颇有微词，这气氛令小姐有些尴尬。

　　云乔乔赶紧接上话，像抓住水中稻草一般，“对！我会写字的！”

　　又是一阵无人理睬。

　　“那……那我……我还会作画，鸳鸯戏水图……什么的。”

　　终于，不可置信的目光齐刷刷而来，也包括郑雪染的。

　　“嗯……没错。”

　　她咽了咽口水，表面底气十足的点点头。

　　……

　　深院，月斜，人静。

　　一个轻巧的身影从窗子跃进，无声无息，案台上的灯烛亦随之一晃。

　　面对陌生身影的造访，屋子主人并未显露出惊讶之色，而是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起壶盏，细细斟来两杯清茶，雾气缭绕中唤出一个名字。

　　“你回来了，月皎。”

　　“是，小姐。”

　　墙下，一女子着夜行衣，俯首答命。

　　风过，黑色面纱被挑落半，纱后红唇弯起媚笑，细柳腰身佩把长剑，剑光折射在一对狐狸眸中，展极艳飒之姿。

　　“禀小姐，属下多方探查，但始终未寻到她的户籍，市井坊间也全无此人衣食住行痕迹。云乔乔，恐怕是化名。”

　　黑衣话毕，那双刚要执杯饮茶的手也同时停住。半刻回过神，重新拿起茶杯，慢慢绕腕环转，杯面泛起一圈圈波纹，叶梗渐渐沉淀，直至完全融入水中。

　　“果然”。

　　郑雪染轻轻吐出二字，仿佛刚才的停顿与犹豫全然没发生过。

　　“怪不得，怪不得无论如何套话，她都不肯透露出自己的家人和居所。”

　　面前这位狐狸眸却无法淡定，好奇问道，“难道小姐……怀疑这个云乔乔是内线？”

　　她接着自顾自的分析，“可她若是内线，不是该隐于众人才好，怎会行事高调又粗鄙，爬树摘果，洗坏衣裳，炸小厨房，前两日还钻狗洞溜出府，踏进黑市被犬围攻，可真叫人长了见识。”

　　“她的确鲁莽，像极了一个进城寻亲不谙世事的农家女儿，不过无论她演的多真，这其中有一个最大的破绽，永远也无法掩盖。”

　　“是何破绽？”

　　“救我。”

　　迎着不解的目光，执杯人流出从未说过的阴疑之语，“那时我为了大计在山洞将她打晕，最后她竟不计前嫌，以自己为引移开那书生的注意，救下我。这世上怎会有人肯奋不顾身救一个骗过她的人？除非，只有我活着回府，她才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边说着，攥着茶杯的手指紧紧发力，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捏碎。

　　“如此说来，这云乔乔必定是很久以前就被安插在小姐附近监视，见您在庙会被人掳走，便找上人贩子故意进入圈套，接近您，又不惜以命换取您的信任，才有机会进入府中做眼线。”

　　“她这样大费周章，恐怕不仅想得到我这个丞相嫡女的信任和倚仗，这个女孩，绝非一般眼线。她想要的，必然是更大的秘密。”

　　“更大的秘密？……莫非……”

　　狐狸眸中掠过一丝慌张。

　　“没错。”攥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松开，声音也随之一沉，“世人皆以为父亲不屑拉帮结派，一心忠迂皇帝，殊不知庙堂诡谲，风云变幻，怎会有人在权术斗争里绝对秉持中立又屹立不倒，如今太子和凌王两派斗的水深火热，恐怕这个云乔乔想探的，便是我丞相府究竟在支持哪一方。”

　　“原来真的有人猜忌大人……那丞相大人和太子殿下……”

　　谈至此，口尖眼快的杀手也乖觉的闭起嘴，谨慎环视四下确保无人。

　　窗外一片沉睡，天和地都染成了阴深的蓝，两三乌鸦落在晃动的黑色树梢嘶哑，分外哀怨凄厉，不禁让人应景般伏起思绪，忆起过往。

　　也是这样的深秋，高墙，朱门，死气沉沉，不同的是那年的秋日好像格外的长，空气中总是掺杂着腥凉的血丝味，好像是从胃里不断呕上来的。

　　九岁的郑雪染坐在府中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系着白麻素服的下人晃在眼前来来往往，乱做一团，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年幼的女孩，她就这样一动不动的伴着母亲的棺木两天两夜。

　　直到又一拨浩浩荡荡的人群涌来，接连着几天震耳欲聋的唢呐声和哭喊，满天飞旋的圆白纸币撒在阵前，卷在空中，落在脚下，黑色厚重的棺木被抬走，人群终于消散，一切回归昏寂。

　　残阳泣血，声哑力竭，她还坐在原地，只是她再也不会有母亲了。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

　　“我娘死了。”

　　浑浑噩噩了不知多久，不知头顶谁在问话，也不知自己答了什么。

　　那人的声音先是一愣，又颤抖着压低，“我娘也死了。”随后的那句话，像一记拳头狠狠砸在女孩的心上，让她记了好多年。

　　“不要哭，要报仇。”

　　报？报仇……

　　母亲，是哭死的。

　　其实郑雪染并非丞相府唯一的嫡女，她还有个同父同母的姐姐，名叫郑雪念。

　　就在郑雪染九岁这年，姐姐突然被下旨封为固和公主，送往蛮国和亲。

　　蛮地苦寒，民风素来野蛮彪悍，不过一月，郑雪念便被蛮国王室折磨至死，命丧他乡，而暨朝皇帝为保中原大国颜面，不想与边境再生战事，父亲为迎合上意也不发一言，此事最终不了了之，母亲心疼她的女儿却无能为力，日日以泪洗面，气火攻心，染上重疾，熬了半年便撒手人寰。

　　母亲去世的这些天，她耳边最多的话是节哀，可怜，保重，可如今终于有人告诉她，她要报仇，为自己最爱的人报仇。

　　女孩仿佛抓住活下去的稻草，抬起头，那声音的主人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眉目虽略稚嫩，一举一动却如鹰般果敢坚毅。少年没有继续解释，也没有看她，而是朝向祠堂里丞相夫人的牌位，注视，鞠躬，转身离去。

　　他步子很快，几下就到院门前，手刚搭在门闩上，却突然停下，少年就这样背靠着夕阳和光，留出一道俊挺的侧颜。

　　“记着，我叫李衡，我会帮你报仇。”

　　后来郑雪染才知道，这个叫李衡的少年便是当今暨朝的太子殿下，在她母亲过世的前几个月，这位太子的母亲褚皇后也刚过世。

　　褚皇后的仙逝使得朝局一片动荡，太子失了母族势力，党羽几乎崩散瓦解，反而由周贵妃扶持的凌王派异军突起，顿时重立凌王李衍为太子的消息甚嚣尘上，人心惶惶。

　　世人皆以为李衡就此失势，但这个九岁的少年却非等闲之辈，他主动寻求后宫一位没有子嗣的高位妃子庇佑，那妃子本就家世显赫，又得东宫养子，便顺理成章成为继后，他也得以保住太子之位，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世人都以为只是这位继后助了他，殊不知，就在郑府夫人出殡的那天傍晚，李衡偷偷出宫，趁乱赶去当时在朝中尚未站稳脚跟的郑大人身边，与之决心，暗地结盟，互相借力。

　　郑雪染也不知他和父亲说了什么，允诺了什么，居然能让一向多疑深算的父亲甘愿做一个失势的九岁少年的支持者，但十年后的时局证明，一个官至宰相，一个重建势力，他们相互的眼光的确毒辣。

　　这位太子殿下的确没有食言，在朝中力主战议，终于平定了蛮患，让她的仇报了大半。而她，余生唯一的信念和指望，便是助李衡登上九五至尊之位，她要揭开当今圣上掩盖的姐姐之死的真相，她要将姐姐的尸骨风风光光的接回故乡安葬。

　　天下间能战胜皇帝的，只有下一任皇帝。

　　一阵秋风刮来，惊动了枝头的乌鸦，也将她的思绪拽回到现实。

　　“云乔乔。”

　　她不禁嘟囔出这个名字。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但这个女孩，突然出现在她的计划之外，第一次让一向冷静缜密的郑雪染感受到难以琢磨的威胁。

　　“那日被人贩绑架，我和云乔乔曾逃至山洞，却在无意间发现她掉落的一枚竖柱玉佩，那色泽和上头的花落藤蔓样式我曾在古籍中见过，是南海灵物，靠自然鬼斧神工而成，极其珍贵，我安插在宫中的人曾向我汇报，它被进献给了皇上，而后又被赐予凌王李衍。”

　　是的，那块稀世罕见的玉佩，才是这一切怀疑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