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人间雪》诸葛小猫

70、城楼告白

　　云乔乔和云侍梦纷纷走上前，蹲下身来安慰师父。

　　看着相拥在一起的三人，一股突然的念头在郝行言心中升起。

　　“师兄，云乔乔和云侍梦，都不是你的亲生孩子吧？”

　　“师父他从未婚配过，我和师姐都是被亲生父母抛弃中的孤儿，然后被师父发现收养的。” 云乔乔站起来，疑惑的看向郝行言。

　　此刻郝行言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走到云乔乔身前，仔细看看她的脸，又转头看了看师兄的脸，大惊道，“很久之前在宫里看到云乔乔，我便觉得这副长相非常像师兄，而今再看，这眉眼鼻唇，当真是相似极了啊！”

　　这话让在场人都大吃一惊，连月皎和秦竹也赶紧过来仔细看。

　　从前还未发现，如今看来，云乔乔与云老头的面容五官，果然很像！若说是因为在一起生活久的原因，云师姐的长相却与二人大不相同。

　　“这……这……”

　　云老头和云乔乔面面相觑，不知该做什么好。

　　“云乔乔，当年你被亲生父母放进河中时，可有携带一些贴身的衣物或者别的东西？”

　　“贴身衣物吗……”

　　“有！”云老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的从衣襟深处掏出一个银镯，递给郝行言，“当年我捡到乔儿的时候，她是用竹篮中的红棉被紧紧包裹住的，脑袋戴着一只虎头帽，手腕上还系着这只银镯！”

　　郝行言赶紧接过镯子，认真查看，而后两眼激动的放光道，“没……没错！这只银镯是安离诞下公主之后，褚皇后按宫规赏赐给安离的，镯子上还有凤仪宫司珍坊的印记呢！”

　　他将银镯挨个人传看，镯背上的印记虽然很小，但二十年来依然可以分辨，只不过寻常人不了解这个印记代表什么，云老头他们也不清楚，认为云乔乔可能是个哪个富贵人家丢弃的女儿。

　　“竹篮，红棉被，虎头帽都还在吗？”

　　看着屋内期待的眼神，云老头却尴尬的摇摇头。虽然自己曾将云乔乔和云侍梦的东西都好好保存着，但三年前郑丞相在玉茫山上放的那场大火，差不多把所有的东西都烧光了，这只银镯还是好不容易抢救出来的，云老头不放心，便一直把它贴身揣起来了。

　　众人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失落，郝行言却被遥远的记忆唤醒，连忙追问，“云乔乔，你的左腿内侧，有没有一个云朵胎记？”

　　云乔乔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你怎么知道？！”

　　“当年安离的女儿出生时，左腿内侧就有一个云朵状的胎记，耳朵也是十分特别的招风耳，这不是我信口胡说，在太医院案牍库里可是有详细记录的！”

　　郝行言的激动之情已溢于言表。

　　在一旁听明白了的连月皎小心翼翼说道，“所以说，云乔乔是……”

　　“云乔乔就是云师父的亲生女儿！”

　　秦竹抢先回答，使劲拍了下大腿，兴奋的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看来，看来的确是如此啊……”郝行言点点头，双手忍不住偷偷抹泪。

　　“天哪，这也太巧了吧！”连月皎也尖叫起来，一把抱住秦竹和云侍梦。

　　只有两个当事人，云老头和云乔乔，还头脑发懵的站在原地，迟迟不敢相信。

　　“二十年前，我竟然捡到了我的亲生女儿，然后我们就这样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云老头低头嘟囔着，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将云乔乔拉扯大，她身上有哪块胎记，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良久，云老头慢慢走到云乔乔面前，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成人的丫头，含泪道，“乔儿，你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啊！”

　　“师……师父。”

　　云乔乔呆呆的看着他，眼中莫名也被弄出了眼泪。

　　“哎呀，还叫什么师父，快叫爹，叫爹啊！”连月皎凑过来，又把两个人拽近了一步。

　　“爹……”云乔乔终于开口，颤抖着说出这个她以为永远没机会说出的字，听到云乔乔这样称呼，云老头的泪水再也不受控制，他赶紧抱住他的徒弟，他的女儿，不停回答着，“唉，唉！”

　　父女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其他人看着这样温馨感人的场景，也都无比欣慰。

　　那天他们相拥而泣了许久。

　　人世间总是充满遗憾，又充满巧合。

　　用情至极的爱人，他们的误会总有一天会解开。失散已久的亲人，他们以不同的方式在世上相互羁绊着，而那股深入骨髓和血缘的信念，总会坚定指引着自己和对方，在未来某一天重逢。

　　……

　　初冬的天际一片灰蓝，雪片纷纷扬扬，落在古老又庄严的城墙上。女子一袭单薄的纯白披风，垂眸散发，踏着脚下渐渐发白的台阶，一步一步抚摸冰冷斑驳的栏杆，登上宫内最高的城楼。

　　诺大的城阙台上，此时只有她一个人。

　　伸出手掌，雪花在指尖融化，高处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凉意，这让她吸吮到久违的宁静。

　　撑起身子，一只脚跨过栏杆，她张开双臂，贪心的想将自己与雪花融为一体。风吹过，身子止不住的向前摇晃，但心底却没有丝毫害怕，她甚至觉得，这是母亲和阿姐在迎接她，她该回家了。

　　是啊，回家，迈过另一只脚，自己就可以……回家了。

　　这样幸福的幻想着，另一只脚也不自觉向前挪动，马上就要跨过栏杆。

　　然而下一刻，脑中的幻想却被身后一股力量懒腰折断。

　　“郑雪染，你要干什么！”

　　只见身后人抱住她的腰，使劲将她从栏杆上拽了下来，二人双双摔在地上。

　　“云乔乔……”

　　缓过神来，郑雪染看清了这张打破了自己的幻想的脸。

　　云乔乔立马起身，扑到郑雪染面前，焦急的捧起她苍白的脸庞，确认她没有受伤才舒出一口气。

　　接着像失而复得一般，云乔乔垂下头，伸出左手，埋进面前人脖颈散落的发丝，右手撑开在她单薄的肩背上，将这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轻柔身躯，有力的裹进自己的怀抱里。

　　尽管竭力克制着，但城楼的风将凝结在眼眶里的泪光吹得生疼，低沉的声线也在隐隐颤抖。

　　“郑雪染，你……吓死我了。”

　　怀抱的手掌又紧了几分。

　　“云乔乔，我要回家了，你应该为我开心。”

　　怀中人失魂般麻木应答，声音像雪花一样冰冷。

　　“对你而言，死亡就是终点吗？死了就能回家了吗？不，你这样死去，只会以太子妃的尸身安葬在充斥腐烂臭味的密不透风的皇陵里，世世代代被人包围供奉，陪葬的金饰铜器压在你的腿上，硕大的珠玉塞进你的嘴里，让你的魂魄永远都回不了家。”

　　云乔乔依然垂着头，紧紧抱着郑雪染，一字一句极其冷静。

　　“以前我总是问你爱不爱我，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走，但是现在我不会再问了。” 说着，云乔乔放开怀抱，双手撑在郑雪染的肩膀上，眼中充满不顾一切的坚定，认真注视着面前惊诧的面庞。

　　“郑雪染，不管你还爱不爱我，不管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这一次，我都要带你离开这里，我发誓，我一定会带你离开……我和你，一起回家。”

　　“一起回家？”麻木的神情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郑雪染不禁苦笑，“云乔乔，我一直在骗你，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骗到了现在，你居然还要和我这个骗子回家。”

　　沉默片刻，云乔乔摇摇头。“人活一世，谁又敢说自己从没骗过人呢？你是骗了我，但我也骗过你，而且我已经知道了，你阿姐和母亲的事情。对不起，从前是我太任性，只顾着自己沉浸在爱情的幻想里，却没了解过你背负的仇恨。”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明明知道你想要的是真诚纯粹的感情，但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去自私和猜忌，如果我能早一点改变，我和你就都不会经历那些痛苦了。”

　　“现在也不晚。”

　　脸上露出久违纯净的笑，云乔乔终于选择重新面对这份感情。她爱郑雪染，她不能失去她，包括她的生命，还有她的心。

　　“为了我这样的人，值得吗。”

　　“值得。”

　　郑雪染看着面前这个又一次原谅自己的人。

　　此刻云乔乔的脸与她从前的倔强的，伤心的或是充满爱意的笑颜不断交织重合，母亲和阿姐的样貌也在这张脸上不断变换，但眸中的目光却如此深情有力，最终使这张脸定格在现实的云乔乔身上。

　　郑雪染被拉回了魂魄，终于从不知今昔是何昔的幻想中惊醒。

　　“阿……阿姐……母亲……”

　　她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猛的上前抱住云乔乔。

　　云乔乔再一次回抱住郑雪染，看她的身体在自己怀中剧烈颤抖。她第一次看到那个永远不会低下头颅的相府小姐或东宫太子妃，如此脆弱的一面，眼中都是心疼。

　　她抬起手，像安抚小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阿姐和母亲不会怪你，她们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守护着你，还有我，我也会守护你。”

　　“云乔乔，我爱你。”

　　“我也是。”

　　越来越大的雪从云层中掉落，覆盖在茫茫人间，隐秘纯白的雾霭中，没人知道她们相互说了什么，只有漫天回旋的雪花，安安静静听着两个人的世界。

　　过了很久，郑丞相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突然带领一队士兵登上城楼。

　　“好啊，云乔乔，三年前是我小瞧了你！你真是好大的的本事，不仅没死，还改名换姓的逃到了宫里！”

　　他怒视着这个三年前就该死掉的人，此刻居然一身宫女打扮，出现在他和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我也小瞧了你，竟在我眼皮子底下放过这个丫鬟一命。”

　　郑丞相又看向坐在地上的郑雪染，冷漠的语气不像在与自己的女儿说话，而是像在质问敌人。不管她前一刻还在生死线上徘徊，不管她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如何，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城楼上正对峙着，又一批兵卫匆匆而至，诺大的城阙台快要挤得满满登登。

　　前排的兵卫低头让路，只见太子慢慢走向众人面前。看到云乔乔那张略微熟悉的脸，随着记忆唤醒，鹰眸从疑惑变为剧烈震动的惊诧。

　　他低咳两声，刻意恢复镇静，而后故作不经意的转头跟郑丞相说道，“我正巡查兵卫，刚好经过此处，过来看看这城楼上怎么如此热闹。”

　　“禀告太子殿下，太子妃身边的这个宫女从前是丞相府的丫鬟，犯下府规需以处死。太子妃心软饶过她一命，而微臣却不得不从严处置，以儆效尤。此事乃微臣的家务事，就无需劳烦太子殿下插手了。”

　　说罢，郑丞相大手一挥，“来人，将这个潜逃在外的宫女给我抓起来！”

　　“是！”

　　身后士兵听令而上，云乔乔却直接站起来，冷静喊道，“谁敢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