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人间雪》诸葛小猫

62、引蛇出洞

　　郑雪染本想着跟踪巫真法师来查出这个捣鬼之人。但巫真的行踪极为隐秘，由于是太子十分信任的巫师，出入东宫都有特权，还有一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和功夫在身上。能在他为其他妃子做法事之时，偷进他的住处拿到画卷已属不易，更难做到每时每刻把他盯紧。

　　还有，巫真法师确是个贪财之辈，但郑雪染并不想花更高的价钱将他买通，此事本就与太子妃殿无关，实情未明朗前，哪有人会将自己硬拖下水呢。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背后的捣鬼之人自己送上门来。

　　郑雪染一手抬起胳膊，另一手落在袖口的花纹上，绣着一朵金色秋菊。仔细看去，秋菊的花瓣露出一个线头，少了半截金丝。

　　“太子妃殿下真是好计策，您将自己才能穿的金缕衣丝线故意挂在画轴上，果然引蛇出洞。”

　　双眸不动声色，榻前人的话里却微微露出感兴趣的语气，“昨晚躲在我们寝殿外的那个女子，查到了她的来路吗？”

　　“回殿下，已经派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结果。但是殿下，您打算如何处置她，要将此人交给太子吗？”

　　“不。”

　　郑雪染摇摇头，“我之所以要查到此人，就是为了看看她是否如我所料，做这一切只为了得到救命的血。如果取血只是幌子，她实则是凌王或是其他朝中敌臣派来的人，故意在找太子的麻烦，那这个秘密我们可得好好攥在手里，这可是防备太子的最好的把柄啊。”

　　没有永远的同盟，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虽然李衡如今朝堂失势，郑雪染却看得出他蛰伏的野心。她会助他登上大位，但不代表她要倾尽全部相助。

　　争权夺势之路若是一帆风顺，那待他荣登宝座时，又怎会牢牢记住为他尽过力的人呢？

　　所以这些年，郑雪染会把太子党的一些消息暗中通给敌臣，既能打压太子的气焰，又能换取一些对家情报，将自己的三分付出扩为七分，以此巩固太子妃和丞相府在太子党中的势力。

　　而这次的事件对郑雪染来说又是个机会。自己得到这幅画卷，可以威胁画卷背后的敌人，也可以作为太子夺取皇位残害手下的证物，日后必定大有用处。

　　榻前正思考着，一个宫人突然从门口走到跟前。

　　“殿下，咱们派出的人回来了。”

　　“进来。”

　　“是。”

　　通传过后，殿外的侍卫快步走近桌榻，抱拳行礼。

　　“见过太子妃殿下。”

　　“可有消息了？”

　　“有。”侍卫肯定回答，“经小人查探，躲在咱们殿外的那个女子是御药房的宫女，不久前由太医院郝太医招入宫中，入宫前的身份和户籍皆不详，小人会出宫继续查探。”

　　“郝太医？”突然眉头一皱，“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苏浅。”

　　“你说什么？她叫……苏浅？！御药房的苏浅？”

　　听到这个名字，郑雪染的瞳孔肉眼可见的震动起来，那目光像要把人射穿。

　　侍卫以为是自己方才的哪句话不得当，赶紧埋下头，忐忑回道，“是……是的，殿下。”

　　御药房，郝太医，苏浅。

　　看来那女子就是云乔乔，可为什么会是她呢，她何时进的宫？既然已经和师姐离开这里，现在为何又卷入这些纷争中来？

　　在云乔乔陷害父亲破坏蔡将军招降土匪时，她曾与凌王有过私联，虽然后来她说是装作江湖上太子的仇家，隐匿身份与凌王通信的，难道……她其实与凌王有更深的交道吗？

　　疑心不断升起，可紧接着，郑雪染却立刻中断了自己的猜测。

　　她忽然觉得自己此刻的面目十分可憎可怕。

　　在丞相府和皇宫待了这么多年，自己遇到棘手之事，第一时间永远是猜忌和算计，哪怕那个人是云乔乔。

　　从前在府里就是自己没有搞清真相，误以为云乔乔是凌王的内线而对她百般防备，如今还要无端猜忌于她吗？

　　不管云乔乔为何再次进宫，为何大费周章得到太子的血，但既然她来了，就一定有她的道理，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如她所愿，将此事永远掩埋。

　　“苏浅没察觉我们的动机，还会回来的。等她下次再来，我们就把画拿出去扔掉，然后让她捡回去吧。”

　　“什么？”身旁的宫人和侍卫都大为惊讶。

　　“殿下，您方才不是说，要将这画留在咱们手里，作为日后威胁敌人和太子的证物吗，现在怎能如此轻易的还给他们呢？”

　　“不用这画，我也能赢。”

　　郑雪染拿起画纸，毫不犹豫的横空撕下。

　　……

　　太子妃殿外，云乔乔躲在月黑风高的树干后，忽然殿门推开，一个宫人蹑手蹑脚走出，怀里还抱着一堆看不大清的东西。

　　云乔乔赶紧在身后跟上，宫人却快步走出东宫，踏向另一个熟悉的地方。

　　御药房？

　　正当云乔乔纳闷，身前人却将怀中东西扔进御药房内的一个药桶中，将手伸进桶内捣鼓一会儿，盖好桶盖，匆匆离去。

　　待人走远，云乔乔又把桶盖重新打开，都是些腐烂废弃的药草，再往深挖，突然抓住一长截纸张，费力抽出来，竟发现是那幅真正的秋林夜景图！继续伸手翻找，另半截果然也出现在眼前。

　　所以刚刚那个宫人扔的就是这幅画？

　　这画纸是被搓皱后撕毁的，难道郑雪染拿走画后并未发现什么，又没法烧掉或正大光明的扔掉，于是便将它丢在御药房的药桶里，运出宫销毁？

　　长夜静秘，乌月蔽空。

　　云乔乔背倚药桶，缓缓蹲在地上，手里落着两半坎坷颠沛的画纸。

　　郑雪染，你发现是我了，是吗？

　　明明可以将画完全撕碎的，却只撕了两半，还带到御药房里，为的就是让那个捣鬼之人安心看见这幅真画，明白太子妃已经放弃调查此事，准确来说……是放弃追究此事。

　　是自己大意中计，可哪有人在引蛇出洞之后，又因为看到那条蛇而放弃了。

　　云乔乔苦笑一声，不想再去想。

　　站起身，她将画纸撕得彻底面目全非，像今晚郑雪染教给自己的那样，埋到药桶中，永远盖上桶盖。

　　……

　　过了不久，秦竹便从玉茫山传来消息，他们成功拿到小月牙送回的琉璃瓶。在云老头的精心调配医治下，连月皎体内的蛊虫终于被彻底消灭，再不用受太子控制。

　　皇宫里，太子的心思本就不在书画上，于是借着东宫画馆被毁的理由，逐渐遣散云侍梦那批新召入宫的画师。

　　至于云乔乔，这回她已经拿出剩下的向京城地下钱庄贷来的全部家当，加上郝行言的大力相助，讨得一份宫外寻药的差事，很快就可以再离开皇宫。

　　秋高气爽，湖沼如镜，林木葱葱。

　　皇室的南囿猎场内，中心之地建起朱栏鹰台，一排又一排彩旗随风鼓扬。

　　今日皇室来此狩猎，皇帝和皇子王卿都要参与其中，因此大批宫人侍卫从天还黑时便来布置恭迎，严阵以待。

　　皇帝及众位皇子后妃大臣，一行人浩浩荡荡，终于在午饭后悠闲走进猎场的场地上。

　　通往鹰台的一条砖廊上，太子妃殿的人匆匆而行，一只橘猫突然从旁边窜出，喵得一声踩住郑雪染的裙角。

　　“狸狸，你什么时候跟来的？”

　　看到这只橘猫，郑雪染微微一惊，然后转身将它抱起，整理它身上跑皱的小衣服，交到一个宫人怀里，“今日猎场人太多，你悄悄把它带回殿里，别叫人发现。”

　　“是，殿下……”

　　宫人刚要领命行礼，眼睛看到前方，表情却不自然的凝固起来。

　　郑雪染不解的转回头，只见蔡星吟抱着孩子，同样在惊慌望着她们。

　　“参见太子妃姐姐。”

　　缓过神来，蔡星吟赶紧行礼问安。

　　“狩猎马上开始了，蔡侧妃这是要去哪儿啊？”

　　“太子妃姐姐，嫔妾本来已经到了鹰台，可那里人太多，昭儿也许被吓到了，一直哭闹不止，嫔妾便想着带昭儿提前回宫。”蔡星吟解释着，目光却不自觉落在那只橘猫身上。

　　“是吗？那不知，我的这只猫，有没有吓到昭儿呢？”

　　郑雪染又毫无顾忌的从宫人手里抱回猫，走到蔡星吟和她的孩子面前直接发问。

　　“没……没有，太子妃姐姐的猫温顺的很，嫔妾差点都没看到，以后……也不会有人看到。”

　　蔡星吟赶紧示好，表明自己不会将太子妃违背皇命收养宫猫的事情透漏出去。

　　自从生产完，蔡星吟便一心扑在孩子身上，茹兰草中毒一事让她始终心有余悸。

　　如今，太子逐渐纳了许多侧妃和妾室，不能时刻看护自己。而且她知道自己不是太子妃的对手，更怕她再对自己的孩子下手，于是收敛起娇纵的性子，对郑雪染谦逊以礼相待，再不敢放肆。

　　郑雪染察觉出了蔡星吟的心思。茹兰草一事，蔡星吟也在心底认为是她这个太子妃所做，因而对自己十分惧怕，但为了保护那个真正下毒的人，郑雪染必须永远背负这个不属于她的罪名。

　　郑雪染也明白，等到太子大业告成，自己离宫之时，父亲是蔡将军又诞育皇长子的蔡星吟必然会成为皇后，现在与她交恶，恐怕将来会对丞相府不利。

　　于是她看向还在忐忑的蔡星吟，单手将她扶起，“蔡侧妃，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守着你的孩子老老实实待在东宫，总有一天，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说完，郑雪染继续向鹰台走去，留在原地的蔡星吟有些不知所云，但至少明白太子妃接受了她的示好，长舒一口气，起身抱紧孩子匆匆离开。

　　待一行人走远后，一个宫女默默从树后走了出来。

　　太子妃居然收养了那只猫吗，那天在东宫长廊里遇到的，那只可怜的小橘猫？

　　宫女的睫毛不可置信的闪烁着。

　　像太子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冒着被发现违背皇命的风险，去保护一只无关紧要的小动物呢。

　　“苏浅！你在干什么，快走啊，狩猎马上就要开始了！”

　　御药房的人赶来催促，宫女暂时放下心中疑惑，抬了抬肩上的药箱，赶紧向鹰台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