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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地牢女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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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为了接近太子,那么在东宫遇到太子妃也是迟早的事,云乔乔早就有所准备,但当那个人真真切切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她还是无法坦然面对她,甚至不敢偷看她一眼,仿佛看了她一眼,便证明自己又输了一次。
随着心绪慢慢平静,墙后也没了动静,云乔乔有些奇怪,压抑着不断燃起的好奇与期待,她还是挨着墙面,转身探出半个头来。
长廊墙角处,郑雪染正蹲下身,用手中不知哪来的糕点,喂着地上脏兮兮的小野猫。好像以前被丢弃惯了,小野猫吃一口糕点便后退一步,显然它并不信任这个给它食物的人。
突然一股秋风掠过,暗橘色的皮毛难以抵挡这股凉意,它被冻的瑟瑟发抖,将小脑袋埋进爪子里,尽力蜷缩成一团为自己保暖。
郑雪染心生不忍,伸出手抚摸它发凉的皮毛,小野猫渐渐放松警惕,不再向后躲闪,开始大口吃起糕点来,短短的尾巴也不停摇晃。看它变得亲近,她的唇角勾起一丝隐隐的笑,继续抚摸着它毛茸茸的身体。
“太子妃殿下,披风取来了,外头凉,奴婢还是扶您回殿中吧。”
没过多久,一个宫女拿着披风走到郑雪染身边。
郑雪染嗯了一声,站起来穿上披风往回走,可刚走几步,便感觉身后的异样。回头看,那只小野猫竟然跟在她的身后,爪子小心翼翼踩在她的披风上。
“哪里来的野猫,走,快走!”
宫女想要踢开这个小玩应,却被郑雪染立即制止,“别动它,把它带回殿中清洗一番,备好猫食,好好收养它。”
“啊?可是,殿下……”听到太子妃的命令,宫女却犹豫不决起来。
“怎么?”
“回殿下,您刚嫁入东宫不久,也许还不了解。从前太后娘娘最喜欢小宠物,后妃们为讨欢心,便争着在宫里饲养不少猫狗,可三年前太后娘娘仙逝后,那些宠物大都被丢弃,宫中猫狗泛滥成灾,圣上下令捕捉屠净,不过仍有一些漏网的躲窜在宫中。奴婢怕您今日收养了这野猫,传到有心人耳中,岂不担上违背皇命的罪名了。”
“违背皇命吗……”
郑雪染眸中闪过一瞬苦笑,没想到一国太子妃,竟连收养一只猫的权力都没有。
她看了看还在紧紧揪着她披风的小橘猫,思索片刻,还是收回衣角,任凭小猫开嗓呼叫,加速迈出前行的步子,最终消失在长廊拐弯处。
小橘猫孤零零立在原地,云乔乔走上前来,想要抱起它,寻一个稍微暖和的地方将它安置,但小橘猫却比方才更为警惕,害怕般叫了一声,而后嗖得一下跳去一旁,穿越长廊不见踪影。
云乔乔只好叹了口气,望向郑雪染离去的方向。
既然不能带小橘猫走,为什么一开始非要招惹它呢?得到过短暂的爱,比置身于长久的黑暗更令人痛苦。
可惜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人在这儿呢,快抓住他!”
后方忽而传来一阵追赶声,云乔乔快速退回长廊拐角处,本能地躲起来查看情况。
下一刻,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慌不择路奔到这条长廊上,无奈脚上枷锁太重,没跑几步便被身后赶来的侍卫扑上,扣倒在地。
“居然敢从地牢里逃跑,你是不是活腻了?!”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让我见见我弟弟,就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吧!”
地上的女子苦苦哀求,但扣押他的侍卫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反而将她的关节按得噼啪作响,厉声呵斥道,“你弟弟办事不力,已经被太子殿下处死,你既然知道,又何必非要见那具惨不忍睹的尸首呢?你还是安静待在地牢等候发落,相信你马上就能和你弟弟相见了。”
“我弟弟只有我这一个亲人,除了我,这世上没人能替他收尸了,求你们开恩,让我将他好好安葬吧!”
“安葬?”侍卫听完后戏笑,“难道没人告诉过你,罪人是不配入土为安的,你弟弟和你死后都会被烧化成灰,洒到太子殿下京郊的田地里做肥料,为主人献出你们最后的价值啊。”
“你……你们!”粘染污泥的面庞上刻满震惊,脏兮发梢透出的两道眸光中,写得都是不可置信。
她终于不再哀求,而是忍无可忍的吼道,“太子他折磨我们这些人十余载,即使我们死了,也不肯放过吗!!”
“仆效于主,民忠于君,理应如此。”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皇室子弟尊贵,其他人的命便不算命吗……”女子自言自语着,而后愤怒地朝天阙喊去。
“太子鼠辈!汝等生居高位,却满言荒唐,穷极龌龊之事。吾今日以血命相咒,终有一朝,汝当众叛亲离,天诛地灭,不得善终!”
说罢,她奋力挣脱侍卫,一头冲向廊边的宫墙。
下一刻,大片鲜红喷溅四射,额头被撞碎大半,眼珠子生生外凸,身体随着死不瞑目的恨意慢慢滑落。
看着眼前的惨状,侍卫显然也有些害怕,犹豫了一会儿,派出两个年轻人用草席将地上凉透的女子卷走,不知抬去了哪里。
“唉,这是这个月第几个了。”后面的侍卫头边指挥人冲洗血腥的现场,边捂着鼻子跟旁边人抱怨。
“第几个我是记不清了,但地牢里的这几个人被处死之前,都对太子殿下下了诅咒,你说这些冤魂的怨气累积,最后不会真的找上殿下吧。”
“呸呸,你给我把嘴闭上,你不知道皇室之人最忌讳这个吗,听说太子殿下最近经常找法师驱邪,你要是再敢胡说,传到殿下的耳朵里,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是是是,咱们还是别说了,快点走吧,总感觉这里晦气的很呢……”
侍卫们赶紧离开,重新清洗过的长廊宫墙,又如从前一般静谧,空气里的凉意渐渐褪去,阳光透过云彩照在墙上,仿佛这里没发生过什么。
方才那位惨死的陌生女子,玉茫山上危在旦夕的连月皎,还有不知多少像她们这样的人,被太子威胁,囚禁,利用,处决,最后连自己曾存在这世上的证明也要被抹杀。
云乔乔从拐角处走来,走到这面宫墙前,伸出颤抖的指尖,摩挲墙面上已经消失却留在脑海中的血迹,隐忍着这一桩桩不为世人知的悲愤。
墙面的光线慢慢转移到她的睫毛上,一个绝佳的想法同时在眸中升起。
……
东宫,丹墨画馆。
太子李衡正在观赏画师们的新作。
最近朝堂上处处凌王被压制,太子心气一直不顺,今日来了画馆,终于能借评画之际撒火,厉声训斥这批新入宫的画师,画师们虽然技艺不差,但一个个都胆战心惊,生怕被牵连处置。
走到一幅画前,李衡突然暂停脚步,眉头皱得更紧。
“这又是谁画的?”
眼前是一幅秋林夜景图,夜幕背景下,图画的整体色调偏暗,笔法粗犷潦草,山石树木的轮廓也模糊不清,与其他精雕细琢之作相较,实在显得敷衍。
“怎么,丹墨馆的人都哑了吗?”
看出太子的不满,众人都默默低下头,无人敢出来认领,馆长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请罪。
“太子殿下息怒,这幅应是……之前老画师的日常习练之作,不知被谁粗心放在这里,微臣……微臣马上将它撤掉。”
“粗心?”李衡冷哼一声,“你们丹墨馆从没出过此等纰漏,如今见本太子朝堂失势,便可以粗心侍上了吗?”
“啊?殿……殿下,微臣绝无此意,请殿下恕罪啊!”
馆长和众人不禁惶恐跪地,馆内一时风声鹤唳,惊惧不已中等候太子的发落。
“太子殿下,小人斗胆,认为这幅秋林夜景实乃上乘佳作。”
出人意料传来女子的声音。
抬起眸来,一身画师打扮的云侍梦直起身开口,又谦逊有礼的低下头去。
“佳作?好啊,那你便说说它佳在何处?”
面对李衡的质问,云侍梦先是淡然一笑,接着不卑不亢答道,“回殿下,虽然整幅画看起来简单,但细细观去,小人却觉得此作的技艺极高,用心亦颇深。”
顺着她的话,李衡被提起兴致,重新朝画看去。
“天上无月,人间自然暗淡,近处河水涌动波光,这河岸之石便用象牙白颜料点得稍亮一些。岸旁的树枝树叶不是传统中的钩点结合,而是将粗犷笔法用在山峦叠嶂之上,更显其苍茫幽深。秋幕隐忍,山川灰寂,但破晓之时定会厚积薄发,一鸣惊人,此刻留无穷余味,只待世人拭目品鉴。”
画上鹰眸凝视。
李衡自然听懂了这个女画师的话中深意,是在借画暗指自己当前处境。虽然知道不过是些溜须之言,但谁又能不爱听恭维自己的话呢?
他瞥了眼地上的云侍梦,眉稍终于舒展半分。
“说得不错。”
听到太子如此,众人也悄悄松了口气。
“你也是新入宫的的画师吧,那你自己作的画呢?”鹰眸突然转到地上,话锋中充满试探之意。
“太子殿下,小人技艺不精,习得一幅五骏图。”
云侍梦将身后的画作展示出来,李衡看了一会儿,发现她所画与那幅秋林夜景的视角,构图和手法都大为不同,疑心这才落地。
“嗯,没想到一位女画师的才技都远在你们其他人之上啊。”
“是是,殿下教训的是。”
馆长连忙起身,趁太子心情稍缓和,继续向前介绍画作。气顺了,画作也跟着顺眼了,李衡接着赞赏了不少画师画作,多亏云侍梦,使画馆避免了一场无妄之罪。
“太子殿下,太医院已经派人送来补药,还请您回寝殿饮用。”
“嗯。”
一名内侍进来禀报,李衡低应一声,而后在众人跪送下离开丹墨馆。
太子离开后,画师们按规矩拿出太子选中的十余幅,在馆内好生装裱起来,包括那幅不知画者的秋林夜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