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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庸医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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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云老头闷声点了点头,“当年,我师从京城医术名门,在师父的人脉引荐下,选入太医院任职。周围人都说我的医术天赋极高,我也为了不辱师门而十分努力,在太医院副院判调任之后成为这个官职的唯一候选者。
有一次,褚皇后患上极其严重的心疾,正当太医院上下束手无策之时,一个不起眼的医女突然制出良方,及时缓解了褚皇后的病症,然后理所应当得到皇后的信任,院判和同僚们纷纷对她另眼相待,自此她在太医院平步青云,节节高升。
虽然她是个女子,但我仍将她视为副院判之位上最大的劲敌,暗里与她比拼较劲,甚至故意拖延患者的病情,只为研究出更加猛烈有效的新药,但当我将挖空心思熬制的新药拿到她面前炫耀时,却换来一副冷漠鄙夷的表情。
她说,她早就发现了我的小动作,只是一直没有拆穿。她说治病救人才是医者的本心,一个人若是心术不正,即使他拥有世上最高超的医术,也不过是个庸医。
听到这样的话之后,我独自坐在太医院里思索了一整晚。第二日早晨刚见到她的身影,我便立刻冲到面前,把她吓了一大跳。我万分愧疚的对她抱歉,她却沉默良久,告诉我,她昨日的话,不光是对我说的,更是对她自己说的,其实她也是个庸医。
当时我不理解她话中的深意,不过在这次交谈之后,我与她之间的关系倒是缓和了许多。我们一起商讨药理,研习医术,照料病患,正大光明的竞争副院判之职。
我们常常通宵当值,累了就在太医院里随意找张空榻,凑合着睡上两三个时辰。我看她是个女子,便主动承担起倒药渣,搬病床之类的体力活,也会帮她拿放她够不到的,书架高处的医书。
一天夜里,我突然被一阵动作弄醒,迷离中睁开一条眼缝,竟发现她在默默帮我盖被子,我赶快闭紧眼睛,心脏第一次猛烈跳个不停。接着许多天,她都会在我睡着时帮我盖被子,只不过她不知道后来都是我故意将被子扒拉到一边,就为了她能多靠近我几刻。
就这么过了半年,一个比我们年轻很多的新人空降太医院,一来这里便被任命副院判,有人说他是太后的远房国戚,有人说他才不配位不堪大任,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撼动的稳居此职,让我和医女不得不望洋兴叹。
再后来,这位副院判又升了职,调去别处,可又不知从哪来了位新的副院判,往复几次,我们终于明白,无论怎样争,怎样努力,我们都不可能坐上这个位子,更别提走到更高更远处,实现名扬天下的愿想。
因为就算我们并非一点权势倚仗都无,但总有比我们更有背景的人挡在前路,与其在利与欲的泥沼里挣扎,不如远离宫廷,大千世界总会有我们的一番天地。”
云老头认真讲述着自己这段过去,眼中装的不知是心有不甘的洒脱,还是真正云开雾散的释然。
“我将辞官的想法告知医女,她的表情没有惊讶,反而是向往和欣慰。我看得出,她也陷在这泥沼里太久太久,我问她愿不愿意同我离开,与我一起,做一对自由自在行走江湖的医侠,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吻了我一下。”
说到此处,话音突然停顿片刻,像是刻骨铭心的记忆涌入,语速也不自觉开始放慢。
“那天是晚夏,傍晚的空气里充斥着燥热,她微微发烫的唇瓣落在我的脸上,也落在我的心上,那一刻……情难自抑,我也将心意回吻,接着,我与她……我们……”
红晕逐渐在他的额头弥漫,像许多年前的傍晚,漫天铺展金鳞赤羽的云霞。
“后来,她同意和我一起离开,为了避免惹上非议,我先辞官出宫,她交接完手头的工作,再递交辞官书,一切都设想的那么顺利,可是……”额下的眉头突然皱紧,“可是我却一直没等到她的消息,我找到太医院相熟的师弟询问情况,师弟却告诉我,几天前医女在百卉苑中寻草药,与前去散心的皇帝偶遇,皇帝看中了她,已经将她纳入后宫了。
那一刻简直如五雷轰顶,我赶紧溜回宫中,费力找到一身后妃装扮的她,我紧紧抱住她,告诉她我一定会想办法带她离开,她却慢慢松开我的怀抱,反问我记不记得庸医的故事。
她说……其实她是郑大人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做医女只是为了接近身体每况愈下的褚皇后,从而搜罗更多的情报。她跟褚皇后接触久了,习得她不少爱好和行为习惯,去百卉苑寻草药,也是她提前打探到皇帝的行程,故意躲在皇帝与褚皇后初次相见的梧桐树后,假装与皇帝偶遇的。她知道皇帝怀念年少时的心境,于是就这样成了褚皇后的替代品。
我愣在原地许久,不敢置信的问她既然选择做一个眼线,那为何要同意与我辞官离宫,又为何要与我做……做那件动了情的事。她听完,换上最开始那付冷漠鄙夷的表情,对我说,那只是因为她从未做过此种事,怕对皇帝侍奉不周,才……才会拿一个对她有意的傻小子来练习。
她说,我最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悄无声息的离开皇宫,要不然就是在害自己,更是在害她,可我怎么会害她呢……”
他自嘲般笑着讲述,心底却惊讶这么多年过去,他终于能坐下来,平静说出这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了。
而面前的二人,也终于明白师父为情所伤的经历,理解他为何发誓再不行医,躲入这深山老林之中,或许远离与那个医女有关的一切,才是师父此生最好的选择。
“郑大人……”云侍梦突然开口问道,“难道医女说的郑大人,就是如今的郑丞相吗?”
“嗯。”
云老头点点头,并且偷看了云乔乔一眼。
但云乔乔明显更关心另一件事,“师父,那个医女是不是姓……姓安?”
“你怎么知道?”
云老头十分诧异,“没错,她的确姓安,名叫安离,如今或许该叫她安贵嫔……或者安贵妃吧……”
“师,师父。”
云乔乔低下头去,面色纠结。
“乔儿,怎么了?”
“我在御药房当差的时候听人说过,以前是有一个姓安的医女在百卉苑被皇帝看中,还曾诞下一位公主,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据说褚皇后当时非常生气,她命人将刚出生不久的公主丢弃,而且逼得安姓医女……自尽而亡。”
“自尽……自尽而亡?!”
云老头腾得一下站起来。
“这是真的吗?”
“我……我也不太清楚,宫里的人都是这么传的,但现在后宫中的确没有姓安的妃子,应该是……去世很久了。”
听完云乔乔的话,站者眼里的光被庞然的震惊和悲痛感压迫,而后一点点涣散,“原来,原来……我……我以为……她还好好活在这世上呢,没想到她早就死了,早就死了啊。”
“师父……”
看师父这付样子,云乔乔有点后悔将此事告知他了。
“乔儿,侍梦,你们想进宫救连姑娘,就去吧,不过一定记得安全为上。”
或许是一时间难以承受这样的消息,他留给身后二人一句嘱托,随后像被掏走了心一般,空落落地向草屋内走去。
“师父!”
“师妹。”
云侍梦拉住身旁干着急的人,“师妹,我们别去打扰师父了,有些情绪,只能自己消化。”
“师姐,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将安医女去世的事情告诉师父的。”
“不,做错的人不是你,也不是师父,而是欺骗玩弄别人感情的人,还有那个皇宫。”
师姐郑重而温柔的看向云乔乔,又给回她莫大的力量。
“嗯,不想这些了。师姐,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去皇宫吧,去那个错误的地方,做正确的事。”
“好,师妹。”
……
就这样,云老头和秦竹留在玉茫山照料保护连月皎,云侍梦顺利通过东宫新一批画师的参选,云乔乔也联络上郝行言,在他的帮助下,以苏浅的身份重新进入御药房。
半月有余,前朝又掀起不少波动。
自从上次与漠北商头成功通商后,凌王李衍在漠北的声势愈发浩大,绥都内太子阵营的不少大臣和后妃逐渐起了倒戈之心。而太子看起来却不像连月皎所说那般怒不可遏,反而痴迷上古玩书画,任他那位弟弟拉拢各路权臣显贵。
云乔乔和师姐暗自分析,太子此举多半是以柔克刚之计,是做给皇帝和所有人看的,证明堂堂暨朝太子并未将漠北那位放在心上。否则他何必大动干戈向天下招揽画匠,那告示都打到玉茫山下的小镇里去了。
常言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懂得此理,并且能在激流猛冲中选择暂避锋芒,泰然而行,可见李衡的定力。不过她们对朝堂之事并不关心,不管李衡真正的意图是什么,只要他多去画馆赏画,那她们便多几次机会接触到他,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和方法。
天气一天一天转凉,玉茫山上的生命也在一天一天流逝,云乔乔看得出师姐的焦急,她也很焦急,但取到太子的血,远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困难。
一场冷雨过后,两侧宫墙被冲刷成潮湿的深红,廊上砖石的寒气直接钻进脚底,云乔乔刚从画馆附近出来,直接打了个冷颤,一边提着药箱一边加快脚步。
左转迈过一道廊槛,再抬头,长廊墙角的熟悉身影忽而进入眼帘,随着一紧呼吸,刚迈出的脚立马缩回廊槛内,后背靠上湿漉漉的墙面,耳中不停传来心脏的砸动声。
是……是她,郑雪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