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落人间雪》诸葛小猫

56、皎月入画

　　“死……死了？” 刚放下的剑又被提起，狐狸眸无比愤怒，“小柏怎么可能会死呢，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其实是太子的侍卫，一开始在地牢看守，后来才被分配到太子妃殿中，负责监视太子妃的一举一动。这些年来，小柏一直都被太子囚禁在东宫一处地牢里，而我……也正是负责看守小柏的侍卫的其中一个。”

　　秦竹闭上眼睛，却挡不住无数回忆随着睫毛涌动。

　　“地牢常年不见天日，四处都是死老鼠和发霉的味道，被关在那里的人几乎都有亲人或爱人在外替太子卖命。

　　他们是没有罪行的囚犯，是黑暗勾当的人质，大多丧失了生存的意志，浑浑噩噩的活一日算一日，但那个叫小柏的少年却不同，他很乐观，无论多难吃的饭菜他都能吃得很香，即使冬天只有一床薄被，他宁愿自己挨冻，也会把被子送给比自己小的孩子盖。

　　我看不了他冷得快死掉的样子，于是偷偷给他送棉衣，送热汤饭，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掉眼泪。小柏说他很小就被关进了地牢里，我是除了他阿姐之外，第一个对他好的人，他问我愿不愿意做他的第一个朋友，我故作冷酷的随意点了点头，他却兴奋地跳了老高，若不是还有别的侍卫在，恐怕他会让整个地牢都知道。

　　只是小柏并不知道，其实他也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自小便是个孤儿，被一家武馆收养，练得一身还算过得去的本领，后来我进了宫，一心想成为暨朝最顶尖的大内侍卫，可惜我没钱没背景，只能被分到地牢里做最末等的看守，终日抑郁不得志。

　　那些年，小柏他一直鼓励我，还成天督促我练习武艺，他说我很厉害，虽然应该比他阿姐差点，但只要坚持下去一定可以实现志向，他说等他身子好了，一定要让我教他练武，这样等日后出了地牢，就可以换他保护他的阿姐了。

　　直到一天，一个侍卫从地牢外回来，打开了小柏送被子的那个孩子的牢锁，大家都以为那孩子要被放出去了，谁料下一秒侍卫竟一剑将他刺死，还未凉透的尸体被迅速卷上一张破草席，扔去了乱葬岗。我打听后才知道那孩子的亲人在任务中失败死去，那孩子自然再也没有活在这世上的用处。

　　后来，小柏就不似从前那般爱说爱笑了，总是黯然看着那个孩子留下的薄被。再后来，小柏告诉我，他要逃走，他说他不害怕自己落得和那孩子一样的下场，而是害怕他的阿姐有朝一日也可能死在哪个任务里，而我只需要装作被他打晕，拿走牢锁的钥匙就可以。

　　我没有答应他，因为我知道就算出得了地牢，也不可能出得了东宫，我劝他与我一起从长计议，他听完后默不作声的走开了，我以为他听进去我的劝告，可第二日醒来，我发现自己真的被打晕，牢房的门大敞四开，里面没有一个人影。

　　我拼命追出去，终于在东宫侧门发现了被五花大绑的小柏，小柏的面前是满眼鄙弃的太子，一个手下跑过来，告诉太子这个试图逃走的人是连护卫的弟弟，太子想了片刻，只轻飘飘吐出一句，逃跑的都是死人，下一刻，小柏就瞪大了瞳孔，倒在刀剑下的血河中……”

　　巨大的悲痛裹挟而来，秦竹睁开发红的眼眶，坚硬的斧把已经把掌心压得发紫。

　　“我多想给小柏报仇，我试了很多方法，可都没能杀得了李衡，甚至没能让他受到一丁点损伤，对不起，都是我没用……”

　　此时，连月皎已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云侍梦也愣在一旁。

　　云侍梦现在终于明白，连月皎当初说她在宫中真正的主人，原来就是暨朝太子，而她之所以背叛师妹和郑雪染，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弟弟能平安活着。

　　她走到她的身旁，缓缓蹲下来，看着地上人剧烈颤动身体痛不欲生的模样，也是心如刀绞。良久，地上人嗖得一下操起红宝石剑，带着一双肿胀充血的狐狸眸，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连月皎，你要干什么！”

　　云侍梦下意识拽住她。

　　“干什么？当然是杀了太子，我要亲手杀了他，我要将他生吞活剥！千刀万剐！！”

　　“你先别冲动，你忘了当初秦竹要刺杀太子，结果连太子的面都没见到，你又有多少把握刺杀成功又能全身而退呢？！”

　　“我活着，就是为了我弟弟，现在他死了，我还有什么活头？我巴不得早点下地狱，拉上李衡那个贱人一起给小柏谢罪！”

　　仇恨满格的连月皎已听不进去任何劝言，一把甩开拽住她的手。云侍梦被狠狠摔倒在地，下一刻，看到眼前已经连剑都拿不稳当的人，却再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踉跄冲上去，用尽全力环抱住连月皎的后背。

　　“不要，不要……”

　　一滴又一滴血顺着剑刃滑落，清晰掉在铺满秋叶的脚下，秋叶上的红，比剑鞘那颗宝石的颜色更为深重。

　　连月皎也感觉到臂弯的湿润，抬起胳膊，一大片血迹霎时映入眸中，惊慌转身，云侍梦的手正死死捏在剑刃上，试图阻止她意气用事的脚步。

　　“快……快松开！” 连月皎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个不要命的人，反应过来后，一把拽下披肩的黑纱，扯碎一条缠在云侍梦的伤口处，焦急吼道，“你的手是作画的手，伤了筋骨怎么办！”

　　“如果今天不能拦住你，即使我的双手还完好，我也无法再画出什么佳作。”

　　云侍梦割伤严重的右手正被连月皎包扎，她便伸出伤势较浅的左手，紧紧拽住连月皎的小臂，生怕下一刻她又要离开，陷入死无葬身之地。

　　“你知道吗，师父总说我更擅画山水，大千景观几乎都能提笔而成，可三年前，我为一位依鹰而别的女子作画时，却用了整整一个月，废了无数张纸。

　　那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我擅长山水，因为山水没有生命，摹其形绘其境即可，故而简单，而画人却需要洞其神，探其心……如今我好不容易掌握几分画好人物的精髓，我还想再多练几幅。

　　月皎，你可不可以做我的人物绘本，好好活下去，就当是为了我……一个痴迷不悟的画者。”

　　云侍梦仔细道出藏了许久的话，目光恳切而温柔，她终于承认心中那份空缺，是为这个人留的。

　　而这只经历一场贯穿耳膜般丧亲之恨的小狐狸，也渐渐重获了安慰与宁静。

　　狐狸眸虔诚地凝望着她的画者，“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沟渠中的月亮，还配入你的画吗？”

　　“皎月入画，荣幸之至。”

　　画者爱月，无论在天上，在沟渠里，都是同一轮月亮，皎皎银辉亘古未变的照映着江畔，洒向地上执笔落月的画者。

　　一行泪从狐狸眸中淌落，突然，这张面孔像又遭遇了什么刺激一般，五官随之痛苦扭曲起来。

　　“啊……”

　　疼痛从心脏开始迅速蔓延到全身，连月皎忍不住叫出声来，身子也在剧烈抽搐后缩成一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直往下涌。

　　“月皎！你……你这是怎么了？”

　　云侍梦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下意识抱住面前人，试图用这种方法缓解她的疼痛。

　　但连月皎已经无法说出一个字，一股腐浓的灼腥随着喉管反流，仅存的意识告诉她，自己这付丑陋的样子会吓到云侍梦，于是她拼命按住嘴巴，但紧接着，污血竟从指缝中喷溅而出，喷到云侍梦身上，瞬间染透她胸前素色的衣衫。

　　接着，眼眶，鼻子，耳朵也全都往外溢血，慢慢地，整个人如同一条濒死的鱼，随着呼吸的艰难起伏，从嘴角挤出一条又一条血水。

　　山，树，人都成了暗红色，还有那位画者慌张失措的神色，映入缓缓开合的狐狸眸中。

　　“呜……呜。”

　　连月皎颤抖着抬起一只染满血液的手，想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抚摸这张她在梦里都未敢企及的面庞，但却怎么够都够不到。

　　“快去找师父和师妹！秦竹，快去找他们！”

　　云侍梦喊走了同样震惊在原地的秦竹，随后转回头，抓住那只挣扎在半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极力克制忧惧的目光，侧头温柔道，“很疼吧，月皎，我们……我们再忍一下好不好，师父和师妹很快就来了，他们一定会治好你的，我们马上就不疼了，不疼了啊……”

　　当疼痛达到极点，身体便感受不到任何刺激了。连月皎使尽全力展出一抹笑，像是与她心中之人做最后的诀别，而后脸颊上的手无知觉垂落，云侍梦慌忙抓去，却只抓住一缕残有余温的风，吹过沾染血迹的面庞。

　　山林间恢复了鸦雀无声的肃静，天空还在不停飘洒着回旋的黄叶，地上一个女子，闭眸躺在另一个女子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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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屋内，面色惨白的连月皎昏迷在床上，幸亏云老头和云乔乔及时赶到，这才让她捡回了一条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月皎姐前一刻还好端端跟云师姐说着话呢，突然就喷出血来了。”

　　床边的秦竹疑惑问着，一旁的云乔乔和云侍梦都眉头紧皱，看样子连月皎的情况极差。

　　“她应该是中了蛊毒。”云乔乔开口道。

　　“蛊……毒？”秦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十分不解，“何谓蛊毒？”

　　“这是一种古老的苗南秘术，下蛊之人搜聚短蛇，蝎子，蜘蛛，蜈蚣等百种毒虫，合置器中，令其相杀相食，余一存者留之，进入人身，即为蛊。”

　　云乔乔一筹莫展的看向床上人，不断叹气，“医书上说，中蛊之人必须按时服下解蛊之药，否则蛊毒发作，那只蛊虫便会自心脏爬向全身脉络，致使人体抽搐不止，五官涌出过量污血，直至肚穿肠烂而亡。如果受了极重的刺激，也有可能提前发作，连月皎便应对了这种症状，只是不知她中的是何种蛊虫，又该用何种法子解。”

　　“是血蛊。”

　　草屋门被推开，云老头提着还在冒热气的药罐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