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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释然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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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乔乔与云侍梦返回了药库,郝行言见她平安无事,终于松了一口气,秦竹也已经醒过来,但气力尚未完全恢复,勉强能撑着上身坐起。
二人如实说明了情况,郝行言和秦竹非常惊讶,云乔乔也在短暂纠结过后,跟师姐坦白包括入宫复仇在内的一切经历。
几人沉默许久,都已心知肚明,事情发展到今天,若想继续正常生活,出宫才是最好的选择。云乔乔向郝行言郑重感谢告辞,随后与师姐扶着秦竹坐进出宫的车轿中,踏上归路。
车轿遇到宫里的卵石路,突然颠簸,震得轿内的秦竹剧烈咳嗽起来,另两人赶紧查看。
“还好吧?秦竹,你再坚持一下。”
看着云乔乔紧张的样子,秦竹有点过意不去,“云乔乔,你不是说不会帮我的吗,怎么昨夜还是冒死来救我了。”
“你别臭美,我不是想帮你,我是怕你被太子的人抓住,再把我供出来。”
“哦。”
知道这个人心软嘴硬,秦竹不与她辩驳,装作相信了的点点头。云乔乔看到他拙劣至极的演技,也咧出一道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予以回应。
“多谢了,朋友。”
秦竹正色答谢。若不是云乔乔自己早就死了,只可惜没能力杀了太子,为小柏报仇雪恨。
“不过……太子殿外头那个女侍卫怎么认得你,而且她知道你叫云乔乔,而不是苏浅。”
“这个,说来话长……”
此时云乔乔才知道连月皎为什么没惊讶自己没死,这次是她挡住那些起了疑心的太子侍卫,三年前也是她救了自己和师父师姐,但最初出卖自己和郑雪染的,却依然是她。
内心一声叹息,人心和情感果然是这个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师妹,这个荷包是怎么回事?”
云侍梦突然询问,手中竟拿着那个绣着云绕青竹的荷包,应该是刚刚秦竹咳嗽时不小心掉落的。
“啊,这是之前我给秦竹的,但是现在它已经没用了。”
“方才在药库,你说你与秦竹小兄弟假扮相爱,可你在宫中不是隐藏了真正的名字吗,怎么青竹上面还绣着一朵云呢?”
“这……”云乔乔一时反应不及。
是啊,青竹代表秦竹,云朵代表云乔乔,但自己的化名却是……苏浅。
云乔乔与秦竹顿时瞠目结舌,傻眼对望。自己光想着随意绣个荷包,在太子妃面前显露与秦竹的感情让她嫉妒,不料竟犯下这个严重的错误。
一瞬汗毛耸立。在震惊中细下回想,无数疑点渐渐钻上心头。
难道,郑雪染,郑雪染她……
“师姐,我……我,我突然想起有东西忘记带,你们在此处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云乔乔攥紧荷包,飞速折返回去。
……
郑雪染已经回到太子妃殿,殿内殿外的宫人身影攒动,恢复了往日的人气和生机。
“让我进去,我要见太子妃!”
郑雪染正靠在椅榻上闭目养神,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在宫人的制止声中,她听到了那句熟悉的声音。
“让她进来。”
她有些诧异,这个时候云乔乔应该和师姐离开了才对。
宫人们得令退下,殿外的云乔乔三步并两步跑至椅榻前,最先看到的,却是榻上之人手里也攥着一个荷包,月白色,是自己曾经送给她的。
“郑雪染,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晓?”
云乔乔站在她面前,也抬起自己手中的荷包直接问道。
“知晓什么?”看到这个荷包,面前人立即像触雷一样别过目光。
见她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云乔乔也验证了几分心里的想法。
“你到底还想装模作样到何时,郑雪染,你的心思那么缜密,恐怕你看到这个荷包绣着云朵的时候,就猜到了我根本没有失忆吧。”
“云朵吗?我……我没有注意。”
“好。”云乔乔点点头,接着问道,“那你告诉我,解你禁足的圣旨是今天早晨才到,你又被我绑在殿内,无法与外界联系,为何我师姐却能连夜被你接入宫中?”
面前人突然陷入沉默,不再反驳。
“你默认了,对吗。”
郑雪染依然没有答话。
“所以,我与秦竹做戏让你寒心,我下毒陷害你,陷害你父亲,也全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了?”
“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你每一步的计划。”
月白色荷包随着双眉悄然攥紧,良久,又随着一声自嘲释怀松开,“我只是明白你记得一切,还有你想要报复我,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目光移回身前顷刻地崩山摧的瞳孔中,郑雪染努力平定心绪,却怎样也控制不住同样抖动的双眸。
云乔乔还是发现了。
她说的没错,其实从自己重新见到云乔乔的第一眼,见到云绕青竹的荷包时,便已猜透了这个女孩隐匿的心思。即使是皇帝下旨禁足,但这三年来,自己重新组织势力,在宫内宫外有那么多暗卫和手下,如果不是自己愿意,堂堂太子妃怎么可能会被几条小小的绳索囚禁住。
云乔乔还如从前那般纯真良善,只不过从前是真的纯真良善,而现在是做给自己看的。她每次都假装凑巧在自己面前与秦竹甜蜜,是啊,自己明明知道她是假装的,否则怎么会连给爱人的荷包都绣错了,但当看到她和秦竹在一起时,为何内心还会如此痛苦。
这个月白色荷包不过是云乔乔随手绣的,百卉苑里也是她故意跌入自己怀中,滂沱大雨下看似真诚的对白,沐浴后欲拒还迎的诱惑,郑雪染全都明白。
但随手绣的荷包却也是云乔乔送给自己的第一个礼物,百卉苑她摔倒时飘扬的发丝那样柔软,大雨中她被浇得像只小狗般楚楚可怜,沐浴后她浑身的香气紧紧萦绕住自己那颗无法封闭的心脏,就算这些都是充满荒唐与欺骗的爱,自己也甘愿在清醒中沉沦。
云乔乔想要怎么做呢,她还想要做什么呢,让自己的身心被磨垮,让自己背负下毒谋害皇嗣的罪名,让自己的父亲承担破坏招降之策的责罚,甚至是……亲手囚禁掐死她认为的杀害她师父师姐的罪人。
云乔乔误会了许多事,但这些事确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三年前是自己主动放手,才会让她与亲人离散。自己多次暗示甚至明示过她当年坠崖的真相,但她一丁点都没有相信,因为为时已晚。
仇恨的滋味没人比自己更懂,但她却因自己的过错带着撕心裂肺的仇恨煎熬了整整三年,她曾听自己说过的那些要保护所爱的誓言,都成了午夜梦回仇恨疯长的养料,她手心上的一道道疤痕,更是写满了不可原谅的罪证。
即使有一天,她与家人重逢,终于知晓了一切,原谅了一切,但自己却永远都不可能原谅自己,原谅自己造成的这一切。
所以,接受女孩的报复吧,就像接受她虚伪的爱意一样。
“郑雪染,你真是个可怕的疯子。”
“是啊,我早就疯了。”郑雪染自暴自弃的回答,索性破罐子破摔摆明所有事情。
“云乔乔,你知道吗,我不断说服自己,束手就擒的接受你的报复,但却又不甘心,不甘心我深爱的人不再爱我。下大雨那晚,你说……即使没有秦竹你也不会爱上我,你说女人和女人在一起,很恶心……那时我突然不知道这句是真话还是假话了,我从没有那般慌乱崩溃过,所以后来我为了弄明白你真正的内心,才会点燃迷迭香……”
迷迭香?
那可是催情乱神的香料。
云乔乔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不可置信的接着问道,“那日我在床上,隐约闻到了迷迭香味,原来不是我嗅错了,而是你真的偷放在香炉里了?”
“嗯。”
“所以我将你囚在殿内,你故意打破镜子,就是想让我发现你要逃走,还有那颤抖害怕的样子……也都是做出来给我看的?”
“嗯。”
面前人垂眸伏声。
“呵呵,呵,郑雪染,你真是个世间一流的戏子,一个自私至极的骗子,和最开始的你一模一样,从来都没有变过。”
云乔乔自嘲般摇摇头,“亏我方才还对你心存歉意,原来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上蹿下跳的小丑罢了。但是郑雪染,你扪心自问,你对我的报复无动于衷,难道只是出于对我的亏欠吗?那道圣旨背后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其实你知道禁足只是暂时性的责罚,最后你不会有事,你的父亲也不会有事,所以你才什么都不做的。如今你又跟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觉得虚伪吗?”
面对质问,郑雪染又一次选择了沉默,或许她觉得云乔乔说的没错。
而这无声的默认回答,也让云乔乔彻底看清了现实。是啊,自己已经变成了第二个郑雪染,再也不是什么良善纯粹之辈,可能像她们这样的人,注定活该被彼此折磨。
“我的话是不是说戳到太子妃的痛处了,不过没关系,因为我也是一样虚伪的人,虚伪的我们终于坦诚相对了一回呢。”
良久,她对着她,露出一个勉强又苍凉的笑,“郑雪染,你放过我吧,我也放过你,就当我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对方,就当发生过的一切……只是做了一场很久……很久的梦吧。”
随后,云乔乔扔掉手中的荷包,不愿再想任何东西,说任何话。
她爱了郑雪染太久,也恨了郑雪染太久,现在她真的累了。
“好……好。”
挂着早就失去血色的嘴唇,那人回之同样的笑容,苍白又疲惫。
云乔乔转身,伴着窗外凤仙花旁的鸟鸣,异常平静的走出这里。
梦醒了,世上再没有玉茫山上的画徒和丞相府中的复仇者,也没有机灵又糊涂的丫鬟和爱上丫鬟的小姐。
只有太子妃,和一位平凡女子,隔着几尺红墙,跨越辽阔天地,永不相见。
……
在两侧高墙挤出的长道上,这是出宫的最后一段路。
云乔乔形单影只的走在这段路上,高墙威耸,天高辽远,衬得路上的人格外渺小。
“师妹!”
云侍梦看到师妹回来,连忙上前接迎。
“怎么了,师妹?”
她发现师妹的情绪不太对,刚拿走的荷包也不见了。
“没什么。”云乔乔昂起面庞,一声苦笑,“我只是在想,这些年来,我一边伤害了许多人,一边又在被人伤害,师姐,你说我到底是坏,还是傻呢。”
“你不坏也不傻,你是师父最疼的徒儿,是师姐最亲的师妹,别再想了,什么都不要想了,师姐这就带你回家。”
云侍梦拉起面前人的手,她不知道方才师妹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师妹不想说,她便不会追问,只要师妹平平安安待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回家?玉茫山上的草屋三年前就被烧毁了,我们还有家吗?”
“屋子烧毁可以再建,走散的亲人终会相聚,那个相聚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啊。”
“师姐……”
云乔乔看着师姐,鼻尖一阵酸意。
爱情,仇恨,都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但她还有家人,有师父和师姐,那是自己最后的最温暖的避风港湾。
“喂,云乔乔,赶紧上车,我都饿死了,我还要去你家蹭饭呢!”
轿帘下,秦竹探出头催道。
沉默片刻,云乔乔回头望了最后一眼这个宫城,而后朝着出宫的车轿,扬起一道如从前那般单纯无忧的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