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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百卉花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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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雪染扶着墙站起,觉得心口痛处稍稍缓解,才走向内殿的软榻上休息。
“太子妃殿下,殿外有一御药房宫人拜见,说是您让她向您回禀一些事情。”
刚躺好姿势打算闭目养神,一位宫人便上前通传。
郑雪染心中一跳,难道是苏浅?思索了片刻后,“让她进来吧,你也先下去。”
“是,殿下。”
宫人俯身退下,过一会儿另一人踱步至前。
“小人苏浅参见太子妃殿下。”
非常标准的蹲跪行礼。
“起来吧。”
“谢太子妃。”
“听宫人说,你要与我回禀事情?”郑雪染不解的望着身前人。
“是的,小人特来向您禀报。小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为寝殿侍卫们送来了强身愈体的药物。”
又是侍卫,又是秦竹……这些日子,郑雪染总是在苏浅口中反复听到这个名字,心中十分酸楚却又无可奈何。
“好,我知道了。” 她绷紧面色,将失落的目光躲移至他处,“若是没有别的事,你便退下吧。”
但苏浅却并未动弹,而是略微纠结的轻咬嘴唇,似乎有话想说。
“其实小人……还有一事。”
在一番犹豫之后,还是选择如实道出。只见苏浅又一个标准的行礼,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月白色的荷包,双手奉到榻上人面前。
“荷包?这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殿下,这个荷包是小人自己绣的,虽然样式简陋了些,但用的是上好的绸缎料子,里面也装了安神益气的药草和香料,我想要……送给您。”
“送给……我吗?”郑雪染很是惊讶,“难道你又是为了……”
“不是的!”苏浅猜到了郑雪染在想什么,连忙打断解释,“这次我不是为了秦竹,而是为了感谢,感谢您没有怪罪我偷偷来东宫,私自为您做的那些事情。”
听着她的道谢,郑雪染接过荷包,荷包软软的,一阵一线都很细致,细细闻去,能嗅到从中散发的淡雅清香,心口处的不适之感好像也渐渐消除了,看来苏浅的确花费了一番心思。
前几日还在羡慕秦竹收到了她的荷包,今天自己也收到了。
内心一丝窃喜,“既然是你的心意,我定会好生珍藏,不过你又是给我送药送伞,又是给我的菜园翻新,若是谈感谢,也应当是我感谢你才对。”
“小人怎当得起您的感谢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如果您非要感谢小人的话,可不可以答应小人一个请求呢?” 招风耳又染上红晕,眸中却扬起期待的光。
郑雪染愣了一下,看来苏浅送给自己荷包,感谢是假,有事相求才是真。
于是攥起荷包,将臂肘杵在腿上,身子倾到双膝跪坐的女孩跟前,“说吧,你有什么请求?”
女孩仰面看着她,乖巧答道,“五日后的下午是小人休班,到时候……小人能不能陪太子妃殿下去百卉苑散步呢?”
“百卉苑?”
那里是宫内最大的花苑,几乎栽种了世间能看到所有品种的草本花卉,但只有宫里的主子才可以进去。
“你想去赏花吗?”郑雪染问道。
“不是。”不想隐瞒,苏浅很快否认并且解释了自己真正的意图,“我……是想去百卉苑找一种名叫茹兰草的植物,医书上说以粟兰草汁入药可以治缓心疾,我很想研制一番。但这种草的茎部带有极难察觉的剧毒,不管宫内还是民间都不允许种植,不知去百卉苑里能不能找到……
而且我只是御药房一个小小的宫女,按宫规是不能进去的,所以我想伴作您的宫女,和您一起进去……”
“带有剧毒的草物也可以制药吗?”
“嗯。”苏浅点点头。“正所谓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具有两面性,茹兰草虽然茎部有剧毒,但它的叶却是无毒的,用在人身上还有滋阴养血,宁心复脉的功效,若是能被合理利用,定会成为一剂良药,不过……”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说着说着,脑袋和声音都渐渐低了下去,“不过我想找这种禁草,确实违反了宫规,若是太子妃殿下有所顾虑,也可以不答应我的请……”
“可以。”
郑雪染斩钉截铁的回复了她两个字。
“真,真的吗?”
“嗯,五日后的下午,我与你去百卉苑散步,赏花。”
“太好了,多谢太子妃殿下!”
女孩的眼神里霎时有了光芒,兴奋又感激的看着郑雪染。这样的神情郑雪染已经很久没见过了,这样的,热烈又专注的,只看着自己的神情。
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是当年的云乔乔回来了。方才还打算放手,但只是见了一面,心中的情愫又开始溃不成军。
“那小人先回御药房了!”
得到太子妃的允诺,苏浅乐呵呵告退,连礼都忘了行,一溜烟的时间便没了影子。
……
五日后,郑雪染早早起床梳洗,伴着慢慢向上移动的太阳,终于等到约定的时间,独自动身前去,对方已经等候在百卉苑门口。
苏浅看着越来越近直到自己面前的身影,不禁怔在原地。
“太子妃殿下,我好像从未见过您穿……青色的衣裙。”
“啊……我随手挑的,想着今日来百卉苑里观花寻草,应当穿的素净一些。”
郑雪染看了看身上仔细挑选一上午的青色烟纱罗裙,又看向一脸深沉的苏浅,“怎么,不好看吗?”
“好看……很好看。”
说完,苏浅突然陷入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终于重新扬起笑容,“进苑之后,就劳烦太子妃殿下随意转转,等我一柱香时间,我去找茹兰草。”
“我与你一起,两个人找更快一些。”郑雪染不拘小节的翻起袖口,直接向苑内走了两步,却发现身后人还站在原地,于是回头解释,“放心,这几日我已经翻过花草古籍,知道茹兰草的样子。”
春日的百卉苑繁花似锦,芬芳馥郁,郑雪染和苏浅踏着如茵的软绵草地,俯身穿梭其中,一株又一株找寻。
奈何花苑太大,茹兰草相对于其他草木来说虽然长势旺盛颜色突出,却也并不好寻,二人只得分头行动,寻找中,两个时辰眨眼间便过去了。
“找到了,是不是这个?”
衣衫微湿的苏浅突然听到一声惊喜,朝声音探去,只见不远处郑雪染手持一株呈奇异金色的椭长形草,并且正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她。
“好像是的!”
忙活了一下午的苏浅可算见到希望,她激动的立马扔下手中其他花草,朝附近那人跑去。
“小心脚下!”
奔跑到郑雪染身前的刹那,鞋子却不小心被一块石头绊捯,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向前摔去。
“啊!”
苏浅头上的簪钗被甩掉,剧烈的幅度也惹得周围的花木颤动,两只手本能胡乱的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没想到竟按住了郑雪染的胳臂,于是一扑一仰,双双倒了下去。
一声尖叫后,花苑又安静下来。
郑雪染缓缓睁开眼。
苏浅正趴在自己身上,连同她微香如墨的发丝,柔软的拂过自己的面庞。
逆光的视线中,花瓣纷纷洒洒落下,瑰红,月白,樱粉,像下了一场春日的雪,落在只有她和她的世界里。
身上的人也抬起头,双眸射向咫尺间白皙泛红的脸颊,胸膛的两道呼吸起伏交错,心却在这短暂发热的窒息中被生生掏出一个洞,洞里深藏着不见尽头的空虚与痛苦。
“我以前,好像认识你。”
苏浅眼中湿润,惊慌所措的望着身下人。
她不知道心底为什么会突然迸发这种情绪,为什么自己会鬼使神差般说出这句话,为什么自己会流出眼泪,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自己,会烙印在面前这双深邃,期盼又痛苦的瞳孔中。
“你……记起了吗。”
身下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什,什么?”
难以言状的疑问如同烈火席卷着心草,但那些草只是铺在心脏上薄薄的一层,底下仍然是坚不可摧的冰壳,很快便将方才燃起的莫名情绪阻挡融灭。
突然,风声掠过,朝天耳警惕竖动。苏浅一把抱拽起身下人,闪到旁边的樱花树后。
果然,沙沙作响的脚步纷至沓来,一道亮得晃眼的黄袍进入眼帘。
来者是暨朝的皇帝,整个天下的统治者。他走到苏浅二人附近,让她们不由得紧张起来,但最终脚步却没有上前,而是在一棵梧桐树前戛然而止,身后大队的侍卫和宫女太监也随之停下,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低头等候。
春日的梧桐树已经鼓圆了芽包,树顶开出一朵朵紫粉色的小喇叭花,脱皮的树干依旧粗直挺拔。
那位孤独的皇帝就在树影中驻足,微微仰头,神色严峻的盯着这棵梧桐树,无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人敢猜他在想什么。
但只一刻,他便收起了这份专注的目光,转身向苑口走回。侍卫和宫人们也赶紧跟上,离开了百卉苑。
“呼……吓死了,还好没被发现,圣上怎么突然到百卉苑里来了?”
待一堆人走远后,苏浅长吁一口气,顶着头上还没来得及抚去的落花,走到方才皇帝站的位置,好奇打量道,“这棵梧桐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帝王的一句话,一个字,都拥有着翻天覆地,搅动山河的重量。帝王的注视,哪怕只有一刻也会让世人万分瞩目。
“良禽择木而栖,凤非梧桐不落。这是圣上和太子生母褚皇后,年少时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郑雪染也走来她的身旁,抬头望向这棵有了很久年头的梧桐树,“当年圣上还是个贪玩的皇子,褚皇后还是个进宫请安的士族小姐的时候,有一天他们在这棵梧桐树下偶遇,一见钟情,一眼万年。后来皇子顺利娶到了士族小姐,见她最喜鸟虫花草的自然之象,便以这棵梧桐树为中心,为她修建了百卉园。
圣上登基后,太医院有一位姓安的医女来百卉园寻草药,也是在这棵梧桐树下被圣上看中,还生下了一位公主,但不久便去世了,那位尚在襁褓的公主也不知所踪。宫内都传言褚皇后知道后非常生气,是她逼得安姓医女自尽,并且悄悄把公主扔弃了。”
“所以……”听完郑雪染的话,苏浅恍然大悟似地点头,“所以圣上最爱的是这棵梧桐树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