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青色衣裳 ...
-
“太子妃容禀,两个月前我刚进宫时,有一次给一位妃子送药,不小心迷路走到了东宫,碰巧认识了正在当值的秦竹,后来是他好心将我带出东宫,陪我回到了御药房,从此我便与他……结为好友。
这两天是秦竹的当值班次,但他却染上很重的风寒,未能时刻护卫照料在太子妃殿下的身边,这对一个侍卫来说是大罪,于是我便私下替他关注您的举动,以防……”
“够了,我明白了。”
原来她对自己的每一次好,都是为了她的心上人不受处罚。
郑雪染不知该怨尤别人还是该嘲笑自己,但当她看向地上忐忑不安的人,又不自觉心疼的放柔了声音,将苏浅从地上扶起。
“你不必紧张,我没有责怪你和秦竹的意思,如今问个清楚,我便安心了。”话音顿了顿,郑雪染接着试探性问道,“对了,你制的红花油很有效,以后……你愿意来东宫为我调养身体吗?”
“啊?这……” 苏浅吞吞吐吐半天,最后还是选择委婉的拒绝,“太子妃若有需要,小人可以再为您制药,但小人还是想留在御药房,方便研究医术和药物。”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非让你为我一个人看病做事……”
苏浅的拒绝令郑雪染有些慌张,她连忙搬出另一个人来解释,“我是说……秦竹,还有我殿里的其他侍卫,他们以武力卖命,自然很容易磕碰受伤,如果你有空闲时间的话,可以经常来东宫,给他们……送一些护骨舒筋之类的药。”
如果是为了秦竹,她便愿意来到自己眼前了吧。
郑雪染这样想着。
眼前人听到她这样说,内心也有所松动,最终俯身行礼,接下了太子妃的这个“任务”。
“苏浅……遵命。”
……
东宫。
郑雪染特意坐在寝宫的外殿里,时不时望向窗外,满心期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窗前经过,但坐了一上午,来来回回的大多都是东宫的侍卫和宫女。
几日前刚从御药房回来后,郑雪染便立即派人打探云乔乔的师父师姐的消息。这三年间,他们一定无比担心云乔乔,一定还在疯狂寻找着她的下落。但如果有一天他们相见了,云乔乔是会继续留在宫里实现她的理想,还是会选择与家人到宫外生活呢?
心底突然产生一个自私的想法,若是云乔乔永远找不到她的师父师姐,便可以一直待在宫里,待在自己眼前,可是理智告诉自己不能那样做,更没有权力剥夺她本该享受的超过血脉的亲情。
不过至少,在没有寻到她师父师姐的这段日子里,自己可以看见她,看一眼,便多一眼吧。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以为是脑中的人,郑雪染难掩喜悦的转身迎接,下一刻才发现是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嫔妾参见太子妃姐姐。”
“怎么是你?”
眸中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只见蔡星吟挺着肉眼可见愈发大的肚子走到身前,看到对方失望的神色,不禁挽指掩嘴一笑,“不是嫔妾又能是谁,难道姐姐以为……是太子殿下吗?也是,听闻殿下许久没来姐姐的寝宫了呢。”
“蔡侧妃不用跟我拐弯抹角了,有话便直说,今日你不请自来究竟为了何事。”
郑雪染早已对蔡星吟这种软绵绵的言语挑衅习以为常。
她气定神闲的重新坐下,也示意宫人将蔡星吟扶到软椅上,毕竟她腹中怀的是太子的孩子,而太子拥有自己的血脉和后嗣,对于争夺皇位是极其重要的。
蔡星吟倒是不知郑雪染真正的心思,只当这位太子妃再一次屈服于自己,于是十分得意的坐下答道,“嫔妾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今天是十五,按例嫔妾需要来姐姐的寝殿中请安,恰巧最近天气不错,又想着姐姐一人待着太过冷清,便来看望姐姐了。”
“按例请安?蔡侧妃何时这样守规矩了?”
“姐姐莫怪,前几个月嫔妾肚子的月份小,故而不敢轻易出门,但现在胎像已经稳定,嫔妾的父亲几日前也传来家书,嘱咐嫔妾一定要遵守东宫礼仪,不能为着有孕便放肆行径,故而今日特来向姐姐请安。”
“蔡将军有心了,身在陇西还挂记着东宫之事。”
郑雪染顺手端起桌上的一盏茶水,先后为自己和蔡星吟倒了一杯。
“那是自然,嫔妾是父亲的嫡出女儿,从前未出阁时,父亲在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中最疼的就是嫔妾,现在嫁入东宫,又怀上皇嗣,父亲便对嫔妾更为记挂,刚得空便给嫔妾传来家书慰问呢。”
“刚得空?” 郑雪染将杯子递给身前人,试探问道,“听说这次陇西的暴民动乱十分严重,陇西知府长期强加税赋,百姓们早就苦不堪言忍无可忍,一群土匪趁机煽动有反心之民,联合起义暴乱,把知府一家十几口人杀个精光,夺权造势,涣散民心,甚至牵连鼓动了附近好几个县域响应,蔡将军这么快便都处理妥当了?”
“嗯,听父亲在家书中说,他已基本平定动乱,不日后便会返回京城。”
“蔡将军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此次又将陇西这个烫手山芋处理的十分干净,一定会让父皇和太子殿下刮目相待,如今蔡将军即将凯旋回朝,蔡侧妃也快临盆生产,真是喜上加喜了。”
正恭贺着,突然眸光一转,郑雪染凑近蔡星吟,将语气低沉了半度,“不过,侧妃在诞下皇嗣之前,最好不要与蔡将军见面。”
“为何?”
看着蔡星吟不解的表情,郑雪染将手轻轻放到她的腹部上,面色凝重的担忧道,“蔡将军虽然镇压的都是罄竹难书的暴匪暴民,但百十条性命毕竟血腥,若是你们近日相见,恐怕会对侧妃腹中的胎儿不好。”
“看姐姐这样小心,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蔡星吟拿开腹上的手,仿佛早就想到这层似的答道,“这个无需您挂怀,因为父亲只杀了几个人而已。”
“只杀了几个?”
“嗯,带头暴乱的那几个罪大恶极的暴民,已经被围剿并且处以极刑就地正法,但其他参与此事的人只要交出兵器重新归顺,朝廷便可以概不追究,以昭示圣上的爱民之德,父亲说这就叫……怀柔之策。”
“那群暴匪呢?此次动乱可是他们先挑起来的,兵器恐怕也只有他们手中能有,然后再分发给民众的。”
“暴匪虽然可恶,但涉及的人太广太杂,对当地的山势地形十分熟悉,对战手段也十分阴险,朝廷一时难以全部捉拿。还好太子殿下和父亲英明,不以武力相耗,而是许匪头官职和小匪们田地财产,不过几日果真纷纷投降了,眼下就差一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民众。父亲说他们虽然头脑简单愚蠢,但也能看清誓死不降和招安归顺分别的下场,很快就会主动求饶归降,估摸再有一月,这场动乱便能完全镇压下来。”
“原来如此。”
好一个怀柔之策。
怪不得此次动乱能这么快平息,对罪恶滔天的土匪怀柔,对不堪税赋奋起反抗的百姓狠辣,这便是一位将军的英勇谋略吗?
不过郑雪染知道,不仅是此次动乱,各地官匪勾结欺压百姓之事常有,暗地里的利益更是盘根错节,朝廷和圣上心中也都知晓,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不管用的是什么方法,只要能平息动乱,便是圣上在位治理的一笔功绩,这份功绩是蔡将军做成的,便相当于太子殿下做成的。看来自己的丞相父亲,这次真的遇到了一个劲敌,相府在圣上和太子心中的地位也多少会有所变动吧。
看着沉思中的太子妃,蔡星吟突然反应过来,今日自己好像走漏了太多风声。
于是她警惕的看向郑雪染,而后揉了揉肚子,起身告退。
“嫔妾在这儿待了许久,现下身子突然有些不适,这就回去了。”
“好,那我就不相送了,蔡侧妃慢走。”
看着蔡星吟隐约不安的背影,身后人笑着摇摇头,虽然蔡将军有后起之势,但这位蔡侧妃却不够聪慧,自己两三句便能将她的话套个精光,就算日后太子即位封她为后,对于丞相府的人来说也构不成太大的威胁,这样自己也能……安心出宫了。
“小浅,你来了!”
蔡星吟没走多久,只听窗外传来一句明朗熟悉的声音,郑雪染回头望去。苏浅单肩挎着药箱,从画面之外,跑进一枝细长嫩绿的柳叶条划过的明净小窗中。
“秦竹哥哥,我来看你。”
她气喘吁吁的站在秦竹面前,一看便知道跑的很急。
“本来今天是我休班,可是来御药房取药的人太多了,我便留下帮忙,这会才挪出功夫来看你。”
“没关系,我也可以去看你的。” 秦竹赶紧接过女孩沉重的药箱,接着伸手擦去女孩脸上的汗珠,满眼的心疼和宠溺。
“不行,你平日站岗守卫那么辛苦,不像我成天坐着,不是翻医书就是抓药熬药,一点都不累的,而且御药房人多眼杂,我怕别人……”
苏浅低头咬唇,耳尖又泛起微红,连忙转移话题,打开她拿来的药箱,“对了,太子妃殿下上次来御药房,要我给你们这些侍卫兄弟送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我已经把每一瓶都准备好了,呐,快给兄弟们分了去吧。”
“哇,谢谢你,小浅。”
“不用客气,秦竹哥哥,我得赶快回去了,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她转身跑去,在身子就要离开窗框的时候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道,“秦竹哥哥,你今天真好看,剑上的穗饰好看,衣裳的颜色也好看。”
“是……是吗?” 秦竹拽了拽被夸的衣裳,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嗯,是青色,春日的颜色。”
苏浅朝着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
而郑雪染就站在原地,透过春日的小窗和阳光,亲眼看着她爱的人爱上别人,就像当初她爱上自己一样。
心口一阵剧痛,她迅速转身靠墙蹲下去,躲在窗底,没有阳光照射的一方阴影里。
为何感觉如此难受呢?郑雪染头冒虚汗,艰难的捂着心口。
自从再遇到云乔乔之后,自己的情绪便都系在她身上,看她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男人,内心更是五味杂陈。可是三年前,明明是自己选择离开她,放弃她,让她过回普通人的生活的,如今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难受呢。
或许真正放手,就当自己与云乔乔再未见过,才是她们彼此最好的归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