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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药房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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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公,这是给五皇子殿下的药,我已经按量包好了,回去直接熬煎便可,切记每日卯时申时服用两次,少食荤腥,多饮温茶。还有,殿下房间内的鹅毛毡必须撤换,猫也不可再养,避免毛絮纷飞刺激病症。”
“明白明白,多谢苏姑娘!唉,若是没有苏姑娘,我们殿下可怎么办才好啊。”
“明公公无需客气,医者仁心,不仅是我,我们整个御药房都不会放弃任何一位病人的。”
郑雪染悄悄躲在御药房门口的一座石狮后面,看见一位内侍感恩戴德的接过小宫女手中的几大包药,偷偷抹泪后离开了御药房。
“苏浅,你又浪费了那么多药。”
内侍还未走远,院内便传出一句怨怼之声。
片刻沉默后,另一人接着不气不躁的开口回应。
“五皇子殿下患的是哮症,我给他开的也是治疗哮症的良药,何谈浪费?”
“你还知道那位是五皇子啊,五皇子生母活着时曾是太子生母褚皇后的贴身婢女,在帝后离心之际趁虚而入,被圣上临幸封了个美人,所以褚皇后郁郁寡终之后,圣上把所有的原因和罪名,都扣到了五皇子生母的头上,对五皇子也是极其厌恶,连个封号都没给,平日里别的太医躲他都来不及,只有你这个傻子,这么认真的替他诊断开药。”
“陆桃,你也说了,别的太医都不替他诊治,我若再不给他拿药,他的病情会更加严重,到时定有性命之忧。”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并非管闲事,明公公肯这样死心塌地为五皇子求药,可见五皇子殿下也是一位良善的主人。若是他死了,伺候他的下人便会无所依傍,他们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宫里继续当差,但他们之前侍奉的主人被圣上厌恶,到时哪个宫的人又会给他们好脸色呢,很有可能为了不被牵连,而偷偷将他们打发甚至处死。
所以我这样做不光是为了救五皇子一人的性命,更是为了救与我们一样的下人们。”
“哼,我可不懂你说的这些道理,我只在乎要是被上头发现怪罪下来,苏浅,你可别连累我们啊。”
“药是我开的,若真有处置,我一人承担。”
“你!”
见她冥顽不灵,自己又寻不到话来反驳,另一人气得直接扔下手中的药罐,骂骂咧咧的走出御药房。
而那个身着青绿宫装的人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捡起药罐,重新清洗干净,煮上汤药。
春日的阳光下,汤气弥漫,汗珠轻浸,她却没放下手中的蒲扇,在熬着汤药的火架前均匀摇动着。此刻认真做差的她,好像与之前那个站在爱人面前害羞不已的小宫女是两个不同的人。
像是在寒冷中待了太久的飞蛾,面前终于出现温暖的火光,郑雪染被这股强大的力量所吸引,不受控制的走上前,走进御药房的院内。
过了好一会儿,院内还在摇扇之人终于察觉出到有人来访,抬头疑惑,四目相对,而那只蒲扇旋即震惊摔落,碰倒了药罐,汤药也打翻一地。
“你……你怎么……!我,我……”
见到出乎意料的人,小宫女的脸上顿时染满惊慌之色,想要张口,却连连语塞,不知该对这位不速之客说些什么好。
与慌乱的人不同。
“真的是你,云乔乔。”
郑雪染安静的站在咫尺之前,叫出她的名字。
竭力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但眼眸却无法控制的溢出两行泪水,在清丽的面庞上慢慢滑落。
这么近的距离,终于看得真切,是了,确认了,她就是云乔乔。郑雪染伸出左手,挪到女孩的脸颊旁,收回,又想抚摸,恍惚良久,才敢微微碰动手指,从眼角到唇边,静静感受着这份不真实的触觉。
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她了,她有些瘦了,气质也变得成熟了。
“云乔乔,我很想你,我……好想你。”
多少个日夜的梦里,她反复的看见一个人,说出这句话,却怎样都抓不住那个人的背影。
午后的晕光无比柔和,三月的微风也泛起桃花香,散落了鬂边碎发,梦中之人就这样恍若隔世的站在自己面前,亲耳听到自己的思念。
郑雪染突然想,此时此刻,难道还是在梦里吗?
“见过太子妃。”
一句稳定情绪后的行礼问安,将郑雪染从想象的美好梦境中抽离。
“你叫我什么?”
“太,太子妃。”
郑雪染的心瞬间从火中跌入冰窖。
自己在秦竹的荷包上闻到多种草药的气味,便猜想云乔乔应当太医院或御药房在做事,果真被她猜中。但没想到三年后,云乔乔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自己最为沉重最为拖累的身份。
以为云乔乔是在气恨,郑雪染重新平复了心绪,面色愧疚道,“如今看到你安然无恙,我便放心了,云乔乔,当日在崖上……是我不对,是我没有提前告知……”
“太子妃殿下,您好像认错人了。”谁知地上的小宫女却一头雾水,皱着眉解释道,“小人不姓云,而是姓苏,单名一个浅字。”
“苏……浅?”
郑雪染的耳边突然记起了秦竹对云乔乔的称呼,小浅。
“你一直都叫苏浅吗,没有别的名字了?你的家人现在何处?你又是何时进的宫?”
郑雪染焦急问出一连串的问题,让苏浅更加摸不到头脑,太子妃怎么会对自己这个卑微的御药房宫女这么关心?不过既是太子妃的问题,她也不能多言,只好老老实实的回答一番。
“小人现在叫苏浅,不过……我确实不记得自己是否还有其他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的家人在哪,因为三年前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让我失去了全部记忆。
脑中最新的画面,是我在一个济药堂中醒来,我忘了自己的一切,无比恐惧的跑出去,跑了好久好久,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跑出城,来到深山野林的郊外,彻底迷了回济药堂的路,幸好有一位采药的大夫发现了我,将我带回他的住所,收留了我,我也重新给自己起了名字。”
“怎么会这样……”
当日云乔乔跌落山崖之时,确实不小心撞倒头部受伤失忆,但郑雪染一直以为这三年她是和她的师父和师姐生活在一起,没想到她们当初根本没有汇合,而且整整三年的时间,还是没能让云乔乔拾回记忆。
“这三年来,我在恩人的指导之下研习医术,直到两个月前,恩人年老离世……”
说着,苏浅有些哽咽,“恩人生平最大的心愿,就是入宫成为御医,于是我费尽艰辛进入御药房中,为的就是继承恩人遗志,继续提升医术和经验,救尽天下苦病之人。”
说到此处,苏浅的眸中迸发出动人的光芒,仿佛盛下了世间最灿烂浩瀚的星空。
救尽天下苦病之人……
郑雪染在心底默念着这句话。
眼前的女孩再也不是三年前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了,她不会再穷追不舍的问着她的小姐爱不爱她,不会再为情之一字纠结迷茫,她有了悬壶济世的理想,也有了新的爱人。
苏浅就是云乔乔,也不是云乔乔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找回记忆,找回你的家人。”
按云乔乔的说法,她的师父和师姐当日应该还没来得及赶到济药堂,她自己就先跑出去了。
听到家人二字,苏浅沉默了片刻,“其实在身子稍微休养过来之后,我立即便返回京中找遍绥都所有的济药堂,但济药堂大多是临时流动开办的,我醒来的那济家药堂,早就搬了去处。这几年我一直都在打听我的身世,也在制药试图寻回我的记忆,只可惜都一无所获。”
“原来……”郑雪染终于知道了云乔乔离开自己以后发生的故事,也深深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命运从来不随自己的意。“可是……你当真不记得了我吗,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小人当然记得,您是暨朝的太子妃啊。”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苏浅还是不理解这位太子妃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失忆前曾与太子妃相熟吗?可是像她这样的高位之人,怎么可能与自己有丝毫的瓜葛呢。
“红花油和油纸伞都是你偷偷送给我的,还有我的菜园,也是你翻新的,对吗?”
还未等苏浅想明白,郑雪染却又将她做过的其他事情挑明。
“你若不记得我,方才见到我时为何会如此慌张?你若不记得我,怎么会为我做这些,你又不是东宫的奴仆,没有理由成日关心太子妃的身体和起居……”
情绪逐渐激动的问着,下一刻,郑雪染的脑中突然闪过一瞬令她悚然的念头,“还是……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秦竹?”
从太子妃口中听到秦竹的名字,苏浅犹如遭受霹雳一般,跪坐在地上。
太子妃既然发现了自己做的那些事情,也知道了秦竹,自己再想隐瞒已是无用,反而会加剧太子妃的怒火。
“太子妃恕罪!那些事的确是小人做的,小人也的确是……为了秦竹。” 浇灭郑雪染的最后一丝希望,苏浅低下头去,一五一十的向身前人认罪画押。